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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京都相看市场 “屎里掺金 ...


  •   朝日东升,暖光透过东市飞檐落瓦洒在一辆停在遇仙楼前的马车上。

      “娘子,到了。”

      秦明昱被裁云扶着,望着分外熟悉的遇仙楼招牌,又一次确认了秦卓对她毫无耐心。

      也是,一步步好不容易爬到等高位,秦卓作为天子宠臣,断然是不会为了她的婚事,去耽搁他的朝堂大计。

      秦明昱扶了扶脸上的花神傩面。
      罢了,三个月的期限,她还挑什么理。

      她今日的雅间是昨日纪珩的松雪寮,何尝不是风水轮流转。秦明昱刚唏嘘,后一刻就闪身进来一个妆容喜庆的中年妇人。

      “娘子,东家都与我交代过了,虽说匆忙了些,但婆子做媒十几年,手里成的婚事没有上千也有一百,您啊就尽管放心,以娘子的条件,定能很快觅得良缘。”

      这媒人说话和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自己说得欢快极了,看着她盯着自己几乎发光的笑,秦明昱都可以数出秦卓给了她多少金子。

      “这头一个啊,是京中有名的清流世家,那郎君模样周正有福气,人也孝顺,是个实心眼。去岁刚过了秋闱,前程一片光明呢。”

      说着媒人咳了一声,侍女推开门。随着重重的脚步声,秦明昱扫了一眼自己身前茶盏,里头的茶水正被震得一圈圈散开涟漪。

      男子刚坐到自己面前,脸上傩面都遮不住脖颈、耳后滴滴流下的汗珠。

      秦明昱记得没错,今日早起,她还嫌倒春寒冻人,多披了件狐裘出门。

      “好一个周正有福气。”
      秦明昱扯了扯唇角。

      男子显然是听惯了这样的说辞,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只直勾勾地盯着秦明昱,好似透过傩面的两个孔洞,能窥得全貌一般。

      “我家几代单传,但母亲一直盼着儿孙满堂,我观娘子形体孱弱,若一年无子,多填几房妾室,娘子不介意吧?”

      在相看的家世里,男子对自己所持有的筹码向来得意,这次相看叫得匆忙,他能来赴约已是给足了面子,便没有多想媒人去信嘱咐的谨言慎行四个字。

      媒人的脸当下就僵了起来。

      秦明昱晃着手里茶盏。
      “敢问郎君身长几何。”

      “初次见面,你怎就谈及如此家私。”
      男子不悦拍桌。

      “郎君不答,那我来猜。”

      那响声并未吓到谁,秦明昱托着下颚,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男人。

      “长五尺,重五钧六斤?”
      “胡说,我明明五尺一寸!”

      秦明昱的语气实在轻佻,哪里被这般羞辱过的男子音量陡然拔高,拍案而起。

      “你哪家府上?目光如此浅薄,竟以貌取人?”

      秦明昱轻笑了一声。
      “郎君能以仕途起誓,你方才进屋第一眼看的不是我的腰和胯吗?”

      男人涨红了脖子:“你!你!不可理喻!果然夫子说得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也听专诸有言,‘夫屈一人之下,必伸万人之上’。郎君胸襟,蚍蜉恐也难以自度,不如与你家夫子共度余生,何如?”

      媒人倒吸了一口气。
      好毒的一张嘴巴,历来她只在男方婆家见过。

      不用看男人反应,媒人下一刻就念着金主为大站起了身。将暴起的男人用尽全身气力压住,捂着对方的嘴,拖离雅间。

      雅间门缓缓闔上,被束缚住的男人瞳孔无能为力地倒映着女子惬意悠然的身形,她坐在昔日为他准备的随意择选的位置之上,顽劣笑着。

      “郎君不欲养这话,可千万记得要说给令堂听啊!”

      俄而,喘着粗气的媒人推开门,对端坐的秦明昱赔笑:“娘子见谅,东家嘱咐过,事成前不能透露娘子家世,这人叫得又匆忙,这才冲撞娘子了。下一个,下一个绝不会这样了!”

      秦明昱不置可否。
      秦卓不让说,多半怕事没成她给相府抹黑,那媒人佣金少说半数都是封口费。

      “下一个乃翰林之子,出了名的斯文有礼、模样英俊,这小人是亲眼见过的,绝不会有假。”媒人说话肉眼可见小心了不少,看着秦明昱的眼神也多了两分敬意。

      “他是家中长子,从小稳重持家,笃志好学,就是眼界有些高,不过遇上娘子,他定挑不出理来。”

      门再一次被拉开。

      “见过娘子,唐突会面,还望娘子海涵。”

      这次落座在秦明昱对面的,的确是个身形清减,衣着讲究的男子,甚至进了雅间后,便主动摘去了傩面。

      文雅秀气,倒也成了筹码之一。
      秦明昱瞧了眼男子没说两句便推过来的一块质地上乘的玉佩:“初次见面,郎君这礼未免贵重。”

      “我已听闻媒人之言,又见娘子仪态端方,心中属意,若娘子愿意,在下明日便可备礼去府上提亲。”

      秦明昱是急,但没有那么急。
      玉白的指尖敲了敲,将玉佩又推了回去,“我对郎君倒也无甚不满,只是三书六礼诸般事宜,明日实在匆忙了,郎君可愿意慢慢来?”

      “那……月底先定下婚书如何?娘子也是离督婚令期限不久之人,还是不要太过耽搁的好。”

      男子语意温和,看着处处替秦明昱着想,可她这身体早被纪珩的春风化雨宠坏了,光是耽搁两个字,她都嫌刺耳。

      媒人察觉这姑奶奶的眸光落到她身上,心里一沉,脸上在赔笑,心里却在狂骂,这郎君未免太急,怎可把她告知的贵女底细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

      为成自己好事,却坏她规矩!

      正试图圆场,突然雅间外一阵骚动。

      被侍女守着的门猛地被拉开,一个未带傩面,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霎那之间冲了上来。

      男子似是被吓到,陡然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表哥?真的是你?”

      女子抬眼,眼尾薄红,我见犹怜。

      秦明昱微微后仰,寻了个更舒服的看戏姿势。

      这回没被秦明昱找上的媒人,却自己一颗心直坠九霄,她无力地闭了闭眼,哪里肯再回应此刻望过来的男人。

      男人只能去看剩下的秦明昱。
      她发间簪子上的东珠,得是进贡的才能有这么大吧……

      “娘子认错人了。”

      “认错了?”

      徐令仪重复这三个字,总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张嘴欲言,可这一次,她实实在在看清了男子暗暗伸出袖外四指虚砍的手势。

      这手势意思是……

      徐令仪吸起一口冷气,记起了当初见到表哥的第一面,她一直都是那个从偏远乡下来的,父母双亡的前来投奔的拖累表妹。

      “贵人饶命,好像真是妾认错了,郎君身形实在——”

      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徐令仪真心为自己的天真单纯感到反悔,可话说到一半,一根刚从发间抽出,带着几缕馨香的东珠金簪晃到了徐令仪的眼。

      “既是生人,娘子用这金簪把他袍角割下一段,这簪子我便送给娘子可好?”

      徐令仪一愣。
      男子也一愣。

      堂堂丈夫,在外行走,衣冠被毁,颜面何存?

      “我这东珠可难得,南洲进贡了十二颗,宫中贵人分去九颗,官家赏赐三颗,这便是那三颗之一,不说价值连城,至少足让你一生衣食无忧。”

      圆润仿佛有流光的珍宝,看一眼都觉得僭越,徐令仪却眼睁睁看着这珠子往她素净的发鬓簪了进去,一瞬,她觉得头沉沉地往一边坠去。

      男子不由地质问:“娘子这是何意?!”

      徐令仪回过神,表哥极重体面,如此正色是动了怒气的前兆。

      秦明昱晓得男人急了,笑了笑,倾身在徐令仪耳边低语:

      “想好了吗?这簪子很衬你呢。”

      徐令仪呼吸顿了顿,她没忍住去看男子,可他没看她。或者说他笃定她不会与他离心,只满心怨怼盯着让他里外难堪的贵女。

      通常被这么盯着的仆人都什么好下场。

      可贵女理也不理。
      她只看着自己,只等着自己的答案。

      坠着眼角的泪不知怎地干了,像刀子一样紧着血肉。徐令仪翕动鼻尖,她不知贵女真容,但贵女身上的气息真好闻。

      不是简单的香气。
      而是凌厉的、她一生都难企及的、高处的风的味道。

      她缓缓抽出金簪,举得高高的。
      就像那日她孤女上京求收留时那般高。

      呲啦——
      袍角被划出丑陋的一道。

      男子没忍住惊叫了一声。

      “娘子明鉴,我与这人毫无瓜葛,适才眼拙,错听了声音认错了人,惊扰了娘子,万望海涵。”

      在男人的惊慌前,徐令仪在秦明昱面前一拜,显得格外冷静。

      秦明昱斜睨着落在地上的碎料嗯了一声。

      徐令仪的心怦怦跳个不停,等了一会儿,没见贵人有一点反悔的意思,她把那东珠金簪捏得死死的出了雅间。

      男子局促地捂着衣料不整之处。
      “娘子我身已明,婚约一事?”

      “什么婚约?”秦明昱对着媒人奇怪道,“难道你这儿,见了就是定了?”

      媒人擦着一头的冷汗,忙不迭地摇头:“没这样的规矩,后头还有郎君等着娘子见呢。”

      秦明昱没说话了。
      媒人立刻会意,又一次将对座男子“请”离了雅间。

      男人变脸一路聒噪怒骂,秦明昱掏了掏耳朵,嫌无聊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想起,今日没有纪珩,没有阳羡雪芽。

      不好喝。

      【阿昱何故羞辱那郎君?】
      茶盏刚被放下,秦明音忍不住开口。

      “羞辱吗?我只是割袍,又没割喉。”

      “倒是你,瞧见那个表妹多识时务没?遇见负心汉,就该一刀两断,过自己的好日子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这郎君不是云舟哥哥,你也不知他们两人之间隐情,若是迫不得已,才逢场作戏……】

      秦明昱莫名其妙:
      “那被他两骗婚的我,又何其无辜?”

      【阿昱!我不是说这个,人无完人,我们也是如此,情爱哪有不互相包容体谅的……】

      秦明昱听明白了:“屎里掺金,你吃我不吃。”

      秦明音:……

      既不是理,话也太糙了。
      善魂不敌,雅间一时间静得厉害。

      相看人选接连出了问题,这趟媒人离开的时间肉眼可见地久了不少。小小的雅间,秦明昱渐渐无聊,听见楼外嘈杂,她索性推门去二楼临窗的雅座看热闹去。

      只见楼下大道两旁一会儿时间人头攒动,堪比前阵子放榜之后的三甲游街,只是这次怀春的少女少了许多。

      秦明昱正猜京中哪户有这派头,长街尽头传来开道的锣声,紧接着沉稳的马蹄声压了过来,刚才还嘈杂的人群渐渐静了下来。

      春日当头,旌旗招展。
      军伍行进中,覆甲宝马上一抹挺拔如松,双手握缰的身影就这么撞进所有人的眼中。

      一身银麟甲胄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辉,但甲胄之上一张脸庞更是毫不逊色。

      剑眉斜飞,眸若寒星,一双少见的尖耳让极盛的容色添了两分难驯的桀骜之感。与行列之中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相比,他的年轻肉眼可见。

      “这便是官家新封的镇北将军?”
      “可不是嘛,这些年连夺回北边七城,回过头来竟才刚刚十九,后生可畏啊!”
      “将门虎子便是如此,想当年他爹定襄侯,他娘安戎将军哪一个不是战场上的杀神……”

      “镇北将军……”秦明昱单手支着下巴。
      “不知婚配了吗?”

      自言自语的几个字很轻,一下散在风里。

      按理无人能听见,可偏偏那正要从秦明昱廊下过去的少年将军忽然抬起头,人群之中,精准地看向了秦明昱的所在。

      “昭昭,在看谁?”

      秦明昱心尖一颤。
      一道男声贴在耳后冷不丁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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