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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兄长保佑 “兄长保佑 ...


  •   送别纪珩,坐在马车中的秦明昱知晓自己眼下形势刻不容缓。

      大殷开国三十余载。
      几十年前的乱世仿佛还在昨日,大殷生民凋零太过,继任的新天子颁发督婚令,若女子年满十七,男子年满二十还未成婚,便由州官调配结亲。

      她这具身体距离十七岁生辰只剩三个月。

      但秦明昱着急不只是为了不被随意嫁人,更是为了一体双魂之事能得到化解。

      当今天子最恨怪力乱神,因此沾染的鲜血不在少数,双魂诡谲,如悬顶之剑。

      为了变回正常人,双魂也试许多法子,最终得出她们得依照母亲离世前遗愿——嫁良人,得人生圆满。

      才能使第二个魂魄怎么来的怎么离开。

      但何为良人?
      秦明昱脑中闪过母亲各种教诲,但眼下最清晰的,是忠诚。

      男人这么多。
      她还不信找不到个比季云舟更好的。

      “娘子,到了。”

      秦明昱正盘算着,听到裁云唤她,这才掀起车帘下了车。

      刚一落地,一阵冷风穿骨,秦明昱抱着手臂陡生寒栗,在等裁云去拿出备好的斗篷时,秦明昱抬头看了眼那金漆描摹的秦府二字。

      作为当今权倾朝野的左相府邸,坐落于寸土寸金的清河巷,白日朱墙高耸,富丽华贵,却在夜里吝啬灯烛,漆黑寂静如鬼宅一般。

      秦明昱分不清是风寒还是家寂。

      斗篷很快替秦明昱找回了些许温暖,裁云提灯在前,明黄的光照亮了入府的路。

      灯火幽幽,直到路过府中灯火通明的书房。不知候了多久的赵管家从阴影中晃出。

      “姑娘,主君有请。”

      秦明昱走得飞快的脚步不得不停下。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

      “父亲。”

      随着脚步声,不远处的桌案上也传来闷闷的叩击声,不算响,但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压在人的心口。

      半明半暗的烛光落在书案后的男人身上,一身暗纹锦袍,鬓边夹着的白发反而让男人威严更甚,即便人已站定,他依旧看着手上奏章。

      “什么时辰了?”
      “……二更。”

      “遇仙楼有趣吗?今日出言顶撞太傅嫡女,是觉得相府嫡女的位子太好坐了?”

      案下的秦明昱心头一跳。
      秦卓果然手眼通天。

      可太傅嫡女是谁?
      顶撞又如何?

      眼见秦明昱与秦卓僵持在一处,逃了一下午的秦明音终是冒出来提醒。

      【服个软吧,不能让父亲深究,一体双魂之事除了我们,谁都不能知晓。】

      秦明音之前就瞒得很好。
      父亲自母亲离世后,就待这身体冷淡。不用晨昏定省,也不曾一道用饭。父女虽在同一屋檐下,但除了供她吃穿用度,几与生人无异。

      加上秦明音府中行事谨小慎微,即便偶尔秦明昱出来都能被她掩饰过所有痕迹。

      秦明昱敷衍搭手拜了一下:“明音知错。”

      秦卓敛眸,蓦地掼下手中奏本,纸页翻飞,周身冷厉森幽:“若非纪珩,明日太傅的参本眼下就已经写好了。如今立储未定,你若不在乎你母亲最后留给你的荣华富贵,我不介意让你早日去陪她。”

      话音落下,杀意显现。
      若是朝堂之上,早有官员两股战战,知道左相动怒,必有人命不久矣。

      可底下秦明昱只是眸子亮了亮,恍然大悟。
      怪不得纪珩那会突然现身打断她说话。

      什么杀意,她全然不觉。
      杀人威胁这一套,她早用得更顺手。

      但便是这冷淡,却让秦卓越发厌烦。
      对这个亲生女儿,他所有的情分不过是念在她是知南十月怀胎拼死诞下的血肉。

      知南走后,这血肉更像是一份会说会动的……遗物。尤其是眉眼虽出落得像知南,但偶尔,冒出的那一分戾气——

      太像他了……

      秦卓放下手中奏折,闔眼道。

      “明日起你去相看,若你自己不争气成不了婚,便由州官配婚,也不算我违了你母亲的话。”

      秦明昱一怔,却也不算意外。

      秦卓厌她,能忍她这些年,没为了更坦荡的官途将她送去利益联姻,就是因母亲那句——“我要昭昭未来夫婿必是她欢喜的。”

      最后一次插手她的婚事,还是四年前退了母亲在世时定的一门亲事。

      说起那幢未成的亲事,还怪可惜的。
      有他珠玉在前,她寻良人的准绳都苛刻了许多。

      -

      枝头颤动。
      刚刚落下的鸟儿偏头梳理自己的羽毛,引得即将要跨进门的步子为之一慢。

      “郎君,晚了一刻,夫人该等急了。”

      站在国公府门匾下,小厮随安对夜色毫无欣赏之意。

      他都快急死了。
      自家郎君什么都好,任凭阴晴不定的官家都挑不出一丝错来的人物,偏偏在秦家娘子身上容易误事。

      果不其然,秦娘子今日竟把郎君拐出老远,还让裁云盯着他,不让他报信。好不容易把郎君还回来,他硬着头皮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刻到国公府。

      他都不敢想夫人的反应,可郎君竟还匀出心思去看鸟。

      见着随安恨不得替他冲进去的模样,纪珩只是一笑,从鸟儿身上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跨入国公府门槛。

      绕过重门叠院,连绵廊庑。
      煌煌灯火照着先帝亲题的清芷院三字匾额。

      院内静得厉害,却并非无人,外面随侍的丫鬟仆从,里屋的婆子十几人于一排排明亮烛火下,盯着姗姗来迟的纪珩,一一无声行礼。

      纪珩走入房内,过了屏风,榻上一美妇人倚着凭几,斜支着头,似睡非睡,身旁的仆妇手里端着一碗不知热了几次的莲心玉露。

      纪珩刚站定,美妇人幽幽开口。
      “二更才回,随安的信也断了一个时辰才发,你存心要母亲食不下咽?”

      纪珩屏息俯首:“是儿的过错,不该差随安去采买药材,请母亲责罚。”

      “责罚?买的药是为了我,去遇仙楼相看也是为我,你哪里有一分错处?”

      “儿子不敢。”

      “你敢的很呐。”

      纪珩外头称道的温润体恤却成了这屋中的导火索,一记惊雷劈开,一道光亮将妇人忽然睁开的眉眼照亮。

      “这些年你迟迟不肯议亲,若不是放了话说是我看得严,外面早有闲话了。别人于你这年纪都已开枝散叶了,你现如今与那浮萍又有何异?”

      康懿郡主眼尾泛起一丝猩红,死死锁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还是,你也想着早晚一日离开母亲吗?”

      几个字眼如一把尖刀,捅破了最后的宁静。在心底搅烂的黑水蜂拥而出,又一次摊开在明亮的屋中。

      “……你心底在恨我吧?可母亲不过就想你平安,想你一生顺遂,我错了吗!?”
      “这世间待我真是不公,夺走我那么多东西,却独留我一人……”
      “儿啊,你若想自由,就杀了我吧!这薄命又有什么盼头?呵呵。”

      纪珩不辩,只双手抵在额前深深拜下。任凭指责、怀疑、诬陷狂风暴雨般地向他砸下。

      三指宽的蜡烛在声嘶力竭中燃去半截,像是厌恶极了纪珩的静默,一只青瓷药盏被掷在他身前,碎响混在窗外淅沥的雨声中,仿佛不曾发生过。

      唯有一滴鲜血在地砖溅开,众人才惊觉,是郎君的眉间被碎茬划伤了。

      玉似的人,被血染了,竟也不见眉间的温润消退,他依旧笑着,随手抹去血点。

      “母亲爱子心切,是儿子不孝,愿去祠堂为母亲祈福。”

      又一次深拜,再次起身后,扶起纪珩的齐婆子都摸到了地上沾染的深重寒气。

      婆子心中叹息却也习惯,屋中一人收拾碎瓷,一人伺候妇人入睡,她也送郎君出门。

      刚出门廊,婆子低头行礼。
      “老奴见过主君。”

      “长澜,见过你母亲了?”
      迎面走来的男人眉眼因常年讨好,而微微下垂,尽管是国公府的主人,但厢房的烛光还是将其中的怯懦和疲惫照得清晰。

      纪珩笑着应了一声。

      国公爷纪闻礼瞥见嫡子眉间新渗出的血,眉头一跳,随机涌上逃过一劫的庆幸。

      他按了按不知何时长得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的肩膀。

      “你母亲病了,不要怪她。”

      “儿子省的,我正与齐嬷嬷说母亲安神汤可以新换一些药材。”

      国公爷欣慰地嗯了一声,没再看儿子的脚步在风雨中去向祠堂,只在门口揉了揉脸,搓出一个笑来才走进清芷院。

      祠堂幽静,满墙神主,灯烛抖动不停,直到随安将祠堂的窗一一关起。

      “郎君已跪了一个半时辰,先喝药再写药方吧。”

      “不妨事。”

      随安端着药碗又无果。
      外人无有不羡慕他在国公府的好差事,但随安有口难言,其实国公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是十年前因会训鸟,被郡主挑中送到郎君身边的。作为郡主的眼睛,只要郎君不在府中,郎君的大小事情皆要他每过两个时辰飞鸽传书。

      但凡郎君晚了一刻没信儿,又或是郎君稍稍违背了郡主心意,便会让温婉的郡主变了个人,滔天的怒意说来就来,彻夜无人敢眠。

      哪怕是国公爷,都只会躲在书房避难。

      一切要由郎君承担。
      一切只有郎君承担。

      在他看来,郎君的日子还不如他过得舒坦。至少他在爹娘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去拿给齐嬷嬷吧,火候照旧。”
      “是,郎君。”

      随安把药碗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出了门。

      只剩一人的寂静祠堂中,纪珩却没动汤药,而是径直走向闔紧的窗户。

      推开窗,一只羽毛湿透的墨黑小鸟被纪珩捧回屋中。

      靠在烛火前,鸟儿甩了甩身上的雨点,纪珩一边捋过鸟儿纤巧光滑的头翎,一边它脚踝边的竹筒取出一张薄纸。

      【经查,秦娘子伤自后厨,未见争斗痕迹,应是自伤。】

      自伤……
      纪珩垂下眼眸,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眼看焰光一点点吞噬字迹,慢慢朝着自己指根逼近。

      “昭昭,我才不在你身边两个月,竟能他在你心中占据如此位置么……”

      随着火舌烧无可烧,青年的眸光也渐渐暗下。

      指尖碾过灰烬,那一点滚烫与身体接连,似烧开一个破洞。

      纪珩缓缓抬头,盯向最近的神主,上面纂刻的纪琅二字在烛光中明明暗暗:

      “兄长,你也觉得他不配吧。”

      一缕夜风掠过堂内烛火,焰苗像是被惊扰,摇曳着,于某一瞬诡谲地向一处矮去。

      纪珩顺着看过去,是祭拜用的蒲团。他低笑了一声,俯身掀开蒲团,一块边界微微松动的地砖露了出来。

      稍一撬开,一份微微褪色纸张被纪珩小心取出。

      大大的婚书二字缀于前,修长的指尖轻轻掠过,轻车熟路地描摹上落在最后的秀丽名字。可越是描摹,与秀丽女子之名并肩的名字也越发刺目——

      纪琅。

      他的兄长,真正的国公府嫡子。
      出生时据说有大禽若鹄,飞鸣室上。七岁能作诗,十岁便作为京中大儒最得意的门生,开坛辩经,天赋独到至那一年的状元郎也感叹,幸未与他同届临考。

      便是这样一个天纵之才,偏偏为人也重情重义,坊间育子无不以他为榜样。

      可惜十六岁那年,游学途中,兄长于江上溺亡的消息突然传回。他的死不仅是国公府之殇,也是整个京都之殇。

      若非后来自己一刻不敢停歇,十四进士登科,十七官拜礼部郎中,去岁又以岐黄之术成功治好天子头疾,成为天子近臣。

      用更甚的荣光才终于盖过府中连年难消的阴郁。

      如今再提定国公府小公爷,外面只道他的名字,纪珩。

      他几乎成功地顶替了兄长的一切。

      唯独还剩这件事。
      纪珩看着婚约落款唯一与他不同的字,摸上心口,将藏在那里的一片棠梨花瓣取了出来,轻轻盖了上去。

      “我明白的兄长,你与昭昭有过婚约,定是不愿看到她与别人交好。”

      玉面仁心的第一公子外壳一点点皲裂,青年唇角的笑越发恣意,他满意地看着新落款,俯首,颜色浅淡的唇小心印在花瓣之上。

      “所以,何不让我替代呢?”

      “兄长保佑,让昭昭成为我的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兄长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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