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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谁堪春光 一个不开窍 ...


  •   与秦明音达成约定后,秦明昱摸了摸自己草率处理过的心口位置。

      好在黛青颜色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伤口倒算不上深,但对秦明昱而言,实在是奇耻大辱。

      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说出去她还怎么混?

      秦明昱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便准备直接去后院,回自家马车。

      才摸上墙头,身后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

      “贵客可是迷路了?”
      是遇仙楼护院。

      他并不在意秦明昱为何在此,只生怕怠慢了贵客:

      “那里路泥泞,别脏了贵客的鞋。若是迷路,小的愿为贵客引路,不过要回松雪寮,恐怕这会儿得排队了。”

      秦明昱脚尖拧了回来。
      “你说松雪寮……排队?”

      “正是,今日雅间都被松雪寮的贵客包下了,来了好些贵女,客人半道离开,大抵这会儿还得重新排。”

      秦明昱听完暗骂了一声,飞步而去。

      她就说和秦明音吵完总感觉忘了什么。
      原来是纪珩。

      秦明昱提着裙角一口气上了三楼,刚一落地,便见松雪寮前四五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在争论着“次序”“郡主”一类的词。

      她动静不小,一来所有人都看过来,傩面盖不住那些眼睛藏着的鄙夷。

      秦明昱施施然放下裙角,懒得理睬,径直走到挂了红穗的松雪寮门口,就要推门。

      排在首位的鹤面贵女反应过来,不由分说一掌拍来,力气不小,显然教训惯了人。

      可秦明昱躲得更快,砰的一声,只听到那巴掌呼在硬质木头上的闷响。

      “嘶——”那鹤面贵女顿时捂着手倒吸一口冷气,见掌心登时红肿一片,愠怒道:“哪里来的愚妇,这门也是你能碰的?如此粗鄙无状,难道家中无人教养——”

      “你怎知我母亲过世了?”
      “……?”

      鹤面贵女能想到最恶毒刻薄的辱骂戛然而止,她瞪着眼,噎了半天,语气变轻:

      “谁知这个,我又不是有意冒犯——”

      “你觉得冒犯?那便好。”秦明昱打断了贵女,重新把手放回门上,“我有急事,先进了。”

      “等等,你坏了规矩,可曾想过后果?”

      后果?
      好久违的词。

      秦明昱唇角勾起恶劣一笑。
      “你若不服,大可去相——”府寻我。

      自报家门到一半,秦明昱手下的门先一步开了。

      脸覆钟馗面的温雅青年微不可察从背后托起突然秦明昱失去支点的小臂,等她身形稳住,他便收了手。

      不过一瞬,外人看来两人分寸刚好,相对而立,只是萍水相逢。

      秦明昱站直,看清这一圈立时整理衣着,换上一副温婉贤良姿态的贵女们,不禁挑了挑眉。

      “娘子寻在下,可有要事?”

      在下?
      狐面后的眼眸眯了眯,转过头,青年长身玉立,辟邪的鬼面都在他那一派如沐春风的温柔中点化出慈悲一面。

      秦明昱双臂环抱。
      “今日春光好,郎君不想随我一道同游繁台吗?”

      好生直白!
      在场贵女又惊又笑。

      小公爷会答应就见鬼了。
      如此草率,如此不合礼法规矩。

      他可是纪珩纪长澜啊。
      是整个京都赞誉有加的谦谦君子。

      永远光风霁月。
      永远不会为任何女子动摇。

      “此间事忙,娘子有意赏春就不要为我误了春色。”

      秦明昱歪了歪头,定定看了鬼面几秒,点点头。

      “那就不打扰了。”

      她洒脱转身,双手放下的那一刻,鬼面下的双眸才发现女子心口处的细碎变化。

      那是……刀割的痕迹。
      指尖在袖下抬起,本能地想要留住人。

      但一声轻蔑的笑意跟得更快。
      “真是不知哪家的娘子,没有母亲,还没个嬷嬷么。大庭广众丢人现眼,我若是她可没脸活在世上了。”

      说话的是鹤面身后的狸面贵女。

      她故意说给秦明昱听的。
      可秦明昱走得快,这话只落在她身后的风里。

      “娘子懂礼知节,小心贵体。”

      很是温和的关照,狸面贵女本欣喜抬头,却在对上的一瞬心口一紧。

      面前的青年格外高大,满室柔和的春光都被他掩去,照不到光的傩面鬼气森森。唯一能漏出真貌的孔洞里,一双瞳孔漆黑无光,一瞬之间竟和鬼面融到了一起,如似索命。

      顷刻之间,松雪寮的门又重新闔上。

      纪珩走后,狸面贵女像是被抽了骨头,骤然失力,还好周边贵女眼力劲强,一把扶住。

      “二娘子,你没事吧……”

      虽说纪珩的定国公府门第显赫,但狸面下的沈家二娘子作为太傅之女也并非什么柔善可欺之人,她姑母膝下的三皇子是眼下最有可能被立储的皇子。

      沈凌低着头,话音冷绝。
      “果然……次品就是次品,长得再像,仿得再好,也还是比不过真正的嫡长子。”

      “二娘子!这,这不能讲啊。”

      一时间,众人比秦明昱闹时更慌乱,她们心虚地看了眼雅间。

      平日小公爷喊惯了,但凡是在这京中长大的,谁不知纪珩实则是国公府次子,长子纪琅过世已有八年,其名讳早成京中高门心照不宣的禁忌。

      “小公爷,可是外面又在闹事?”

      门外细微的声音又传入雅间内,于贵女而言并不清晰。但她知道眼前的青年大抵是听得清的,不然刚才也不会突然起身,去外面平息事态。

      “没有,说笑而已。”
      纪珩垂眸浅笑,没有再出门的意思。

      郎君声音和煦,贵女怕自己沉迷得明显,转头去看雅间布置。

      遇仙楼手笔阔绰,用了时下最名贵的花色装点,可这般春意盎然,与眼前小公爷相比仍逊三分。

      青年虽未摘鬼面,可无论是端正如兰,无可挑剔的仪态;又或是处处周到,说配饰说茶点,每一处都夸在她心头的赞赏。

      简直就是春光本身。

      若能得之,想必出行排面、前途声望、还是夫妻寝间定会胜过他人千百倍……

      ……

      “娘子慢走。”

      残阳落尽,纪珩贴身小厮随身看准最后一位娘子离开,立马带着药碗推开了雅间的门。

      钟馗鬼面正从玉面褪下,最后一分烟紫余晖中,自家郎君倦怠地单手支头,辉光褪去,苍白的容色也渐渐显露,随安面露忧心。

      “郎君,风寒去如丝,您该用药了。”

      “先去知会一声,不用留锁。”

      随安咋舌。

      遇仙楼相中了便会留锁。
      寓意彼此选中,可定婚事。

      今日可是足足相看了六位京中顶尖的贵女,郎君还是没一个中意的,若让郡主知道了……

      随安想再劝劝,可看郎君倦乏的模样,又想起他今日一大早上朝,后又替贵人看诊,饭也没用就直奔遇仙楼,一直操劳到现在。

      他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好,叮嘱趁热喝才转身离去,可刚摸到雅间木门就听外面吵吵嚷嚷。

      “今日天色已晚,此间贵客还要小作休憩,娘子有事明日再来吧。”

      “你先通传。”
      “贵客已不见——”

      其中一道女声清越大胆。
      随安没反应过来,他碰到的门已经被拉开了。

      “你怎回来了?”
      不知何时,自家郎君起了身,越过自己笑着望向来人。

      “走,赏春去。”

      一个午后不见,秦明昱换了一身新衣。闺中娘子多嫌艳俗的绯色芍药纹纱罗,在她身上却明艳如火,叫人移不开眼。

      和白日那一身黛青,判若两人。

      “你不怪我?”
      “爱来不来。”

      郎君!
      随安连话都来不及喊,就见人轻易被那抹红拐出了楼。

      他回头看了眼桌案上果然没动的药碗,只感觉自己的脑袋也开始有些痛了,有气无力地对着门外侍女简单交代后,便匆匆追去。

      夜色如墨。
      马车在城中小路钻来钻去,在人烟稀少处,终于停了下来。

      “快跟上。”

      率先下车的红衣娘子对着另一辆马车招了招手。

      随安朝里望了望,正见郎君生生忍住了喉口的咳嗽,应下一声,他抓住秦娘子转身走开的机会开口劝道:

      “郎君,时辰会来不及——”
      “无碍。”

      青年再抬眼,倦怠病弱之色全然被压下。他笑着说,随安却知没有可商量的余地了。

      想着跟上照看,才走一步,铁棍一般的手臂横拍在随安胸口。

      正是秦明昱的贴身侍女裁云:
      “娘子吩咐过了,你我二人就在此处。”

      知道裁云功夫自己打不过,随安脸色像吃了苍蝇一般,在原地恨恨地跺了下脚。

      “总是如此……”

      两人往里走,是一处小巷人家的院门。付过租赁钱的秦明昱随意推开,领着纪珩一路穿堂到了后院。

      一推门,清冽素净的浅淡花香先扑入鼻尖,然后便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棠梨花林。

      棠梨并不罕有,因其寡淡的粉白花色,比不上芍药牡丹艳丽,在贵人宴席上常是陪衬般的存在。

      但这里的棠梨栽种得茂密,绵延几里。时逢明月高悬,素雅月华照透花枝,静若星点的花连成一片薄红,仿若一隅遗落的桃源境。

      戴着遇仙楼狐面的秦明昱转过身,自满地挺了挺胸,等着夸奖。

      但该赏花的人却盯着她的手指,秦明昱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还怕你的药不管用?”

      纪珩闻言笑了一下,如她所愿地扫过一圈:
      “确实是难得美景,此地偏幽,能发现此景昭昭定也废了不少心思,不是玲珑之人——”

      “打住打住。”
      秦明昱越听眉毛越皱。
      “今日一日客套话还没说够?我让你来赏景,又不是赏你。”

      纪珩一怔。

      他来不及变化神情,一身红衣融进花色的秦明昱已然凑了过来,如万千花枝化身的精魅,侵占了所有色彩,他只看到她,携着风向他撞来。

      下一刻手腕被握住,往花林深处去,力道其实并不重,却足够让人甘愿挣脱恪守的礼法教条,一去不回。

      两人一直走到花林中心,秦明昱才松开纪珩的手腕。

      “你可知除了好看,我为何选中这儿?”

      秦明昱明显在卖关子,纪珩见那月下狐狸狡黠模样,清润眼底化开笑意,很是上道地歪过头表达好奇。

      秦明昱得意:“据说花林主人种下它,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未婚妻。”

      这是个温情的故事,无关门第择选,也非朝堂风云。秦明昱努力讲得声情并茂,为这不算轰轰烈烈的故事,增添了许多光彩。

      这一刻,时光走得很慢。
      纪珩亦步亦趋在女子身后跟着,她讲到青梅竹马分别难时叹气停下,他也驻足,讲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时雀跃着蹦跳,他也不落下一步。

      故事结尾有情人终成眷属之刻,风乍起,万千花枝轻晃,粉白花瓣如碎雪,如流霞,飘飘扬扬,模糊了一切边际。

      秦明昱仰着头摊开掌心,就这么静静地,等到了一片花瓣落进她的掌心。她笑着收拢手心,一边揭开狐面,一边转身递向纪珩。

      “祝你有一日也找到你的心上人。”

      掌心摊开,载着她祝愿的花瓣跌进青年更为宽厚的手掌中。

      上面似乎还残有一点余温。
      纪珩抬眸望向再无遮挡的女子面孔。

      他的昭昭长着一副分外乖巧的眉眼,若是浅浅笑着,乌黑的瞳便像沁润的春雨,文静无害。但偶尔,她也会笑得张扬,那便是雨后晴空,明亮灼人,叫人挪不开眸光。

      “春光好。”

      他攥紧手心,轻轻道。

      秦明昱刚勾起唇,不想下一刻,修长挺拔的身姿如玉山将崩,向她倾颓。

      “纪长澜?”
      秦明昱慌忙伸手,高她一整个头的青年惊人地轻,她虽猝不及防,也只是微微退后了一步就接住了他。

      靠在她脖颈间的吐息烫得厉害。

      她一下明了:
      “又病了忍着?你怎不早说!”

      病得站不住的人却低低在笑。

      正值春日,自然处处皆是春光。
      但其实纪珩看不清。他风寒发热已有几日,视线时常模糊。可这也没什么紧要的,只要他笑着,谁又会真正在意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一片虚无缥缈里,只有他的昭昭会闯进来。她是如此确切的存在,连带她身边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好比是光,就要他知晓其炙热明亮;是祝福,就要他看到有迹可循的先例。

      他那装模做样的腐烂春色里迎来了真正的生机勃勃。

      好想就这样死掉……
      痴迷贪恋的喘息掩在笑声里,秦明昱并听不出来,她只是一如往常,拍了拍应该是累极的好友脊背。

      “算啦,反正我没出尔反尔,早些回去吧”

      秦明昱决定扶纪珩出去。

      可纪珩不想走。

      他知道,昭昭的心思和他不同。即便如此贴近的时刻,她想的也不过是答应过他,要让他舒心过完一天。所以哪怕中途他赶她,她也不曾退却。

      还以为他会守着不开窍的她再久一点……

      纪珩扫过那微微发红的指背,因脱力而微微散乱的发髻掉出两缕垂在青年眉眼,将清润的瞳色遮得晦暗不明。

      “昭昭,你与季云舟——”

      他还没说完,一只残留着棠梨花香的手心猛地捂在他的口鼻间。

      炙热的吐息在手心激荡,眼前是近得能看清眼睫的女子脸庞。

      “此事你知我知,绝不能再让第三人知晓了。”

      纪珩乖顺地眨了眨眼。

      秦明昱这才松开。
      “以后也不用再问,我已决心三月内另觅良人成婚。”

      说到这儿,秦明昱眼眸清亮地看过来。

      “作为好友,你会帮我的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谁堪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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