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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两个我 恶魂顶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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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与我相看?”
“条件很简单,一,家风清正,无讼累、不负债。二,不酗虐,不耽色。三,有自己营生或至少有秀才功名在身。四,成婚后不挪用田产财物——”
“停停,娘子说笑了,这样的男子你打着灯笼也难找,即便有……也未必能看上娘子你啊。娘子年岁可是不小了吧?”
热闹纷繁的楼内,大堂东角突然传来男子大声嗤笑。
顺着话声,堂中楼上不少目光投到他对面的娘子身上。
她面上一张常见的狐狸傩面,身着古板的黛青罗裙,若不是还梳着未嫁的双环髻,还以为是哪家帮着相看的长辈。
“谁说这是我对郎君的条件了?方才是我自个儿身家。你说这样的郎君提灯难寻,可娘子倒比比皆是,你这是急什么?”
楼上楼下的话声缓缓静了下来。
这里是遇仙楼,此间来客皆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相看。但眼下什么喜好家底儿,哪有这大堂里的小娘子有趣。
“郎君倒是年轻,来遇仙楼却样样不如人,不如回家喝奶去,让你娘再养你两年。”
狐面下嗓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女子们淡淡的哄笑从大厅和二楼雅座上传来。
“你!”
男子气得面红耳赤。
遇仙楼为了顾及彼此体面名声,男客女客皆以覆面见人,谈妥再见真容。他见这狐面女进门时孤身一人,行事遮掩,便料定对方年岁大了。
督婚令年限之下,这样的女子本就是最不值钱,只有被人挑的份。
“没男人要的泼妇!你就等着被配个老头鳏夫吧!”
男人咒骂着,手指眼看着要戳上狐面,女子眯了眯眼,身子一让,男子收势不及,直往突然出现的柱子上撞去。
“哎哟!护院呢!遇仙楼的护院呢!”男人捂着当即肿起来的手指大声嚷嚷。
【别与他争了,要迟了。】
“啧。”
狐面女不情愿地收起还想再补一下的脚,冲着迎面走来两个身板壮实,腰绑红巾和包铁木棍的护院,无辜举起双手:
“他自己摔的。”
谁想护院看也不看还在大喊大叫的男人,恭敬道:
“哪儿的话,我们是要请贵客上三楼呢。”
“哎!”男子见人被引走,更是急火攻心。 “你们遇仙楼就是这么待客的?对得起我交的茶钱嘛!我要退钱!”
留下的护院转回头,对着以为是他把他们唤来的男人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将一个钱袋子抛去。
“大堂茶钱一两,这有十两。楼上贵客不欢喜吵闹,请郎君速速离去,另恕遇仙楼永不招待。”
“什么?!”男人呆住。
遇仙楼将京中的媒婆冰人拢聚一堂,是此行行首,它不招待,那就意味着全京媒人都不会再做他这个生意。
而他离督婚令不过月余……
“看来要被州官配婚的另有其人了。”
大厅里的人唏嘘着不再看男人发白的脸色。
惹谁不好,偏惹三楼贵客的人。
“对不住,路上耽搁了。”
“无碍,我也才来。”
雅间的门被门口侍女拉开,狐面女子长吐一口气,步入内室。一路着急上楼叮咚乱晃的步摇至绕过绘有春溪放鸢的木屏风后,安静规矩地垂在鬓边。
守在此间外的侍女妥善关上房门,于雅间外‘松雪寮’的牌子下挂上红穗。
雅间内,鸦黑的长睫随脚步声一起一落,一双玉白修长的手提起红泥炉上一壶茶,缓缓斟入茶盏。
“怎么没带裁云镂月?”
看来先前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他。
秦明音瞄了一眼对座的青年,蒸腾的热气掩着他的面容,但身形清晰。两个月不见,自己这位青梅竹马身上那定国公府独有的礼教仪态还是那般完美无缺。
好似那些规矩教条被他吃进去,变成骨头撑起了他。秦明音看着看着钦佩不已,回想起刚才的狼狈,不由得有些羞愧。
“偷偷出门,只带了裁云当车夫在后院候着。”
女子声音细细柔柔,已然听不出大堂时的跳脱。她抬手捏起茶盏,茶温刚好已让她暖心,却未曾想咽下之后,舌尖清甜。
“是阳羡雪芽?”
京中尚儒士清雅风气,在茶上,一口下去,苦得恨不得想起投胎前的记忆才叫好。
秦明音一直喝不惯。
水汽正巧散去,如雨色初霁。
青年未佩傩面的清俊容貌倏然清晰。肤如冷玉,眉眼柔和,唇色浅淡,便是这么一张清润至简的脸,却在笑起来时生艳。
如春风拂过,桃梨绽开。
“上次来信,你不是说秦相府中总备拨雪寻春。”
望着纪珩的笑,秦明音心中先暖又慌乱了起来。
一个“总”字而已。
这只是她两月前,给纪珩送去的两三页的信纸里毫不起眼的一句话。
纪珩细心,她也不是第一日知晓。
她们相识八年,是青梅竹马,无话不说的挚友。即便纪珩入仕后忙得厉害,也都还记得她信里的话,但她却……
秦明音不安地放下茶盏,不敢看竹马的眸光落到茶案上被弃用的钟馗面具。
鬼面狰狞凶恶,常被用来止小儿夜啼,若不是刻意要选,楼中鲜少有人佩戴。
秦明音想起今天自己的来意,缓缓将渗人的鬼面翻过去,轻道:“长澜哥哥真的不打算相看吗?虽今日我是帮着应付郡主娘娘,但万一来的贵女之中有长澜哥哥的命定之人……”
纪珩转着手中茶盏。
“昭昭以为我该娶什么的女子呢?”
秦明音一怔,这她倒没想过。
纪珩虚长她三岁,但鲜少有兄长架子,相处之间更似挚友。秦明音自认笨拙,都是纪珩付出得更多,更无微不至些。
因着纪珩学医,所以就连月信痛楚,秦明音都未曾自己操心过,月月都有纪珩送来特制的药方、熏香和膳食来。
两人之间无话不谈,唯独男女情爱,像鱼不会探讨鸟的羽翼,两人从未涉及。
秦明昱为难地掰起手指。
“你是国公府小公爷,母亲是郡主,夫人门第定差不了。你又十四被点作进士,夫人的才情少不了言之有物。你还通岐黄之术,若能性子通透……”
数着数着,秦明音指缝间透出来一张漫不经心的笑脸,顿觉泄气。
她知道纪珩在意的不是这些。
可她是真心实意希望纪珩也能有个待他好的心爱之人。
“长澜哥哥离督婚令也就半年了吧?总是要找的的吧,不然让郡主娘娘向官家求个例外?”
纪珩挑了挑眉,抬手敲了敲秦明音眉心。
“督婚令何来例外?就连崇安长公主都免不了陷于择选。你也只差三个月了,秦相可会给你求个例外?”
秦明音一噎。
最是亲近,便最能戳中彼此的“难处”。
他们这一对儿“难兄难妹”家中同有一本难念的经——纪珩是母亲,秦明音便是父亲。
“我也不用求什么例外。”
秦明音嘟囔了一声,但还是被端起茶盏准备饮下的纪珩捕捉到,他定定看过去,正对上秦明音略有心虚的眼眸。
事已至此。
秦明音来的一路都在想该怎么说,什么契机说,看来眼下就是了,她眼一闭:
“我说不定比公主快,这月就能定亲了。”
“定亲?”茶盏搁置在桌案上,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这么大的事,怎么未听你提过?”
秦明音讨好地笑笑:
“去岁你不是被征召入宫医治官家头疾嘛。我本想告知你,又怕落在信中显得敷衍,便想等你出宫当面说。不曾想你两月未能出宫。如此到了前阵子春闱放榜,他高中了状元。先前他说过只要高中,便名正言顺上门提亲……”
“是新科状元季云舟?”
“嗯。”
鼻子哼出的音从少女羞红的面下传来,纪珩盈满春光的眸渐渐变沉。
一时没听到应承,秦明音心里打鼓。
这事隐瞒在先确实是她做得不好,可长澜哥哥不是小心眼的人,而且她年纪确实不小了,谈婚论嫁本就在情理之中。
不该太生气吧……
秦明音心里努力说服自己,但还是在越发安静的雅间坐立难安。
恰逢楼下热闹声喧传了上来。
秦明音手边有一向着大堂的雕花长栏,栏上湘妃竹帘半卷半垂,使得雅间既不算闭门独处误了名声,又能保全贵人言谈妥帖。
秦明音忙卷起一边竹帘,向大堂看去。
是遇仙楼换榜了。
遇仙楼有一块招牌相看榜,凡是京中适龄未婚娶的男女,皆能被票上榜前。就例如纪珩,霸占男子相看榜榜首多年。
此榜一月一结,只有榜上人结亲才会临时更换,今日尚不到月底,换榜只能是榜上有人结亲了。
秦明音朝楼中央看去,一片吊起的偌大红绸正缓缓从楼顶铺成而下,如一道绯色长瀑。
长瀑之中,缀满了名字。
秦明音扫过男子榜上,并未有新添的字迹,纪珩的名字依旧醒目。
“长澜哥哥你还是第一。”
纪珩没搭话,大抵是习惯了。
自他入仕便常年霸占榜首。
秦明音往旁边女子榜看去,她还没找着变化,楼下先喊了一声“崇安公主”。
一片惊呼声中,秦明昱抬头往几乎只作为噱头的榜首名字看去,那大大的崇安名讳后真有新添的字——
夫婿季云舟。
咦,骗人的吧。
这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呲——
“昭昭!”
秦明音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纪珩蓦地起身俯下,将她不小心撞上红泥炭炉的手指轻轻捧起,盯着那块立刻烫红的皮肉,从来波澜不惊的长眉拧得厉害。
“长澜哥哥,你看竟有同名同姓之人!”
耳边轰鸣,秦明音不再听得见楼下的讨论声,只知道抓紧身边的纪珩。
“真是太巧了!长公主也是的,这婚事怎么定得如此草率?”
纪珩正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他神色沉静沾着玉白的膏体,点涂在伤口的力道轻柔,话声却如雷声霹雳:
“此乃赐婚,今日朝堂刚下的圣旨。”
“圣旨?”
秦明音怔了怔,良久,她轻轻拽了拽纪珩的袖角,一双眸期盼地望过来,“那其实非他所愿……对吧?”
纪珩终是抬眸。
“昭昭便如此认定他?”
眸光似剑,秦明音本就心头慌乱,就连与她最要好的纪珩也这样冰冷地发问,她几乎要站不住了。
她想也不想抽回自己的手指,可大概是太不管不顾,从纪珩掌心挣脱的一瞬间,灼烧的痛楚和五脏六腑的酸涩一道涌了上来。
好痛。
好痛……
泪水一滴两滴,在深色桌案溅开。
【痛苦吗?交给我吧。】
“昭昭——”
纪珩担心地追上,可随着那块烫红的皮肤被主人抬起擦过泪痕,纪珩的话音戛然而止。
“我没事,去去就回。”
不过一个错眼,黛青的裙角不复文静,匆匆消逝在纪珩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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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下脱离人前的黛青裙角,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后厨。
直到烫痕还鲜艳的手偷偷取了一把菜案上的剔骨刀,女子心底的声音如梦初醒,怯怯地问。
【阿昱,你要作甚?】
“去宰了那负心汉。”
天天见血的刀锋利异常,迎着光,映照出拿刀人变得狭长的杏眸。只是眉宇之间的分毫变化,却分出了天真温驯与冷厉强势的两道魂魄。
“放心,我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秦明音急了。
虽是她允许阿昱出现,但她并不想要这个结果。
世间怪力乱神之事,多见于话本。但秦明音却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一具身体,两道魂魄。
另一个她名叫秦明昱,于九岁的某个午夜突然出现,自此每当秦明音遇到麻烦,或心绪紊乱时,阿昱便会出现。
阿昱秉性与她截然相反,性子恶劣跳脱,无法无天。但往常,只要秦明音不愿,她便无法越俎代庖。
可眼下,秦明音怎么都抢不回主控权,这才意识到此刻另一个她的杀意有多么真切。
秦明音解释道:
【阿昱……他从前对我真的很好。】
秦明昱拿刀的手攥得更紧了。
“真对你好,那怎么不为你抗旨?”
【抗旨他会死的……】
“那就去死啊。”
秦明昱敛眸。
若不杀了那渣滓,还真叫这世道以为忘恩负义是对的了。
拿着刀秦明昱从来时的侧窗翻出去。可才落地,右腿突然死了一般,怎么也站不起来。
“怕什么!以前又不是没杀过!”
秦明昱恨铁不成钢掰着腿,陡然,右腿又能站起了。
秦明昱以为是秦明音想开了,可下一刻,左手刀尖猛地调转,狠狠抵在自己的心口。
【你若杀他,就先杀我!】
秦明音声音在抖。
秦明昱气笑了。
“为了他,你要自戕?”
没人答,锋刃割破衣衫,紧接着是皮肉。尖锐的刺痛让两个灵魂同时一滞。
“不杀便不杀!但你也得答应我。”
“从今日起,由我另觅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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