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回甘》华菲

11、第 11 章 崩溃边缘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湖边的。回学校的地铁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转来转去都是那些话——“一家人就完整了”、“你妈妈还单身说明她心里还有我”。
　　心里还有我。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他凭什么觉得一个人单身就是为了等他？我妈单身，可能是因为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伤害，可能是因为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可能是因为她已经不再相信所谓的“爱人”了。这些可能性那么多，偏偏他选了最自恋的那一个。
　　回到学校，我没有回宿舍。腿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带着我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走到了学校东边的那个湖边。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天已经彻底黑了，湖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的几盏灯，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我蹲下来，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然后我哭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外面哭过了。
　　原来他第一次来来见我就不是为了我。那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在做铺垫。不过是为了说那句“帮我劝劝你妈妈让我们复婚”。我不过是一块敲门砖，是一座桥，是一个可以用来攻略妈妈的棋子。他是想通过我来接近妈妈，用“我这个不是妈妈亲生的孩子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这种理由来打动我，帮助他，让妈妈心软，让妈妈松口。
　　可是妈妈有什么错呢？她好不容易才从那滩烂泥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把我和姐姐拉扯大，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生活。他一回来，就要重新搅乱这一切。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由他来决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回来的时候就要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地迎接？
　　我恨他。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恨过，我恨他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这些天来，我每一次见他之前的犹豫，每一次接他电话时心里的那一点点波动，原来都他妈是自作多情。他需要的不是女儿，是帮手。他想要的不是父女团圆，是复婚。在他的剧本里，我的角色从来都不是女儿，是道具。而我居然还去见他了。居然还动摇了。居然在某些瞬间真的想过，也许他是真的后悔了，也许他真的知道错了，也许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感情至少有那么一点点是真的。
　　假的。都是假的。他的眼泪是真的吗？也许吧。也许他真的后悔了，真的痛苦了，真的睡不着觉了。但是那又怎样呢？后悔的痛苦和被伤害的痛苦，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东西。他后悔的是自己的失去，不是我们的失去。他痛苦的是自己的孤独，不是我们曾经历过的无助。从头到尾，他想的都是他自己。
　　我又哭了一阵，哭到眼睛里已经流不出什么液体了，只是干巴巴地抽噎着，想起来，也起不来，蹲太久了，腿早就麻了，从脚趾一路麻到大腿根。我没有强求。站起来之后呢？回宿舍面对室友们关切的目光？还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到天亮？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我终于彻底明白，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心。他只是一个自私的男人，年轻的时候说出轨就出轨，又离婚后，想走就走，把我往妈妈那里一扔，什么都不管。老了以后想回来就回来。自始至终，他没有变过。变的是我，是我一厢情愿地相信他也许有一点点在乎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脚步声。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来。
　　“沈青梅。”那个熟悉的声音，陆安之。
　　我依然没有抬头，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我的狼狈，他又一次见到。每次都是他。
　　“抬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别管我。”我的声音闷在手臂里，瓮瓮的。
　　“你室友说你没回宿舍，打电话也不接。”他慢慢地说，“她们很担心你。”
　　“你呢？”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脑子是不是哭坏了？
　　陆安之没有回答。
　　我没有再追问，又沉默了很久。
　　“他说了什么？”陆安之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他问的是谁。
　　“他说……”我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他说想跟我妈复婚。让我帮忙劝。”
　　“还有呢？”他的声音很蛊惑。
　　“他说只有他和妈妈复婚了，我才有稳定的家。”我抬头看他。
　　他紧紧皱着眉头：“你妈妈不会同意的。你妈妈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你以为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是随便过过来的吗？不是。她能把你和你姐姐养大，能把你们俩都送进大学，能在你爸走了之后把这个家撑起来，这样的人，不会复婚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臂环过来，抱住了我。
　　我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睛不知道该看哪，连呼吸都忘了。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上一次被人这样拥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是被我妈抱还是我姐抱来着？
　　陆安之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那样抱着我，手臂稳稳当当地收紧，把我圈在一个很小的、很安全的范围内。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在这个拥抱里，我突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假装坚强了。不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不会被伤害的沈青梅。在这个拥抱里，我可以只是一个被父亲伤害了的、很普通的、很难过的二十一岁的女孩。
　　可以只是哭，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解释。我想说谢谢，但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快到宿舍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沈青梅。”他看着我说。
　　“嗯？”
　　“下次哭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
　　“为什么？”
　　他抿了抿嘴唇，好像觉得这个答案太明显了，不值得说出口。
　　“方便给你递纸巾。”他说。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是苏念告诉他我状态不对的。苏念给陆安之发了消息，说我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陆安之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他把书往桌上一放就走了，甚至没有把借阅的书还掉。
　　这些细节是苏念后来告诉我的。她说这些的时候，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笑。
　　我没有接话，但我想起那天晚上湖边的拥抱，想起那个拥抱里，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怕了。后来的一切，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但我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