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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死缠烂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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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物学父亲这个人,大概天生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湖边那晚之后,我拉黑了他的号码。该说的在餐厅里已经说完了,我觉得我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了,清楚到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但我低估了他。
那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看专业课的书,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他在妈妈学校门口。”
我秒懂了。“他”不是别人。能让姐姐用这种语气、发这种内容的,只有一个人。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个念头。他去妈妈学校干什么?他又想说什么?那些话他不敢当面跟我说,就去找妈妈?还是他觉得从我这边走不通,就换一条路,看看能不能直接攻破主阵地?
我给妈妈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妈,他还在吗?”
“走了。”妈妈的声音很平淡,“我没理他。”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我出来的时候他站在校门口,看见我就走过来了,我直接拐去停车场了。”妈妈顿了顿,“青梅,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有没有找你?”
我犹豫了一下。我不想让妈妈知道生物学父亲上次找我的事,不是因为我想替他隐瞒什么,而是不想让妈妈觉得我又被卷进了那些破事里,我不想她再为我操心。但妈妈不是傻子。
“青梅?”她的语气变了,警觉起来,“他又找过你?”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我闭了闭眼,“他约我吃饭,说想让我帮他劝你复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能听见妈妈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急促了一些。
“妈?”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妈,你打算怎么——”
“青梅,你好好上学,这事跟你没关系。”妈妈说完就挂了。
跟我没关系。可是它发生了。而且我知道,这不会结束。事情果然没有结束。
生物学父亲像一条咬住饵就不松口的鱼,校门口被无视之后,他又去了妈妈住的小区。
姐姐第二次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食堂吃饭。手机震动,我看到消息内容,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到小区门口了,保安拦住了。”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把餐盘端走了。刘瑶在后面喊:“你才吃了两口啊。”我没回头。我走到食堂外面的花坛边,坐下来,给姐姐打了过去。
她很快就接了。“姐,你怎么知道保安拦住了?”
“我提前跟保安大叔打过招呼了。”姐姐说,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冷冷的嘲意,“前两天他给小区物业座机打过电话,我就知道他要来。你放心,物业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不会放他进来的。”
我说:“姐,干得漂亮。”
我又给妈妈打电话:“妈。”我用鞋尖碾着一颗小石子,“他现在常来找你,你不觉得烦吗?”
“烦。”妈妈说,“妈妈有时候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受不了。青梅,他是你爸爸……”
“他不是我爸。”我打断妈妈,“客观上他确实是。我的出生证明上写着他的名字,我的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我的血型遗传自他,可是“爸爸”这个词,如果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那算什么啊?”
挂了电话之后,我收到刘瑶发的消息,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吃太饱了出去走走。她回了一个“?”。确实不太聪明,但我实在没心情解释。
我以为妈妈不见他,生物学父亲折腾一阵子就会消停了。就像当初找我一样,行不通就放弃。我错了。错得很离谱。大概三天后,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一串陌生的数字,我有种猜测,就没接,过一会儿又响起来。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不是因为我想听他说话,而是有些话,我想再说一遍,更狠地再说一遍,让他彻底死了那条心。
“阿梅。”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你妈妈不接我电话。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好话?”
又是这句话。又来了。“我妈说了不可能。”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不要再烦她了。”
“阿梅,你听爸爸说——”
“你不是我爸。”
“我怎么不是你爸?”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阿梅,爸爸知道错了,爸爸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咱们父女一场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父女一场。在他的认知里,“父女一场”是一个可以用“看在……的份上”来讨价还价的东西。是一个筹码,是一张牌,是他现在手里仅剩的还能打出来的东西。就好像如果没有这一层血缘关系,他根本不会来找我一样。不,就算有这一层,他来找我,也只是为了通过我,去找妈妈。从头到尾,他眼里就没有过我这个女儿。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但我真的后悔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阿梅,你难道不希望爸爸妈妈在一起吗?”
“不想。”我打断了他,“因为我需要的你时候,你不在,我不需要的时候你来了,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你懂吗?”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一些听不清的碎语。他在哭。我没有觉得心疼,也没有觉得快意。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累很累,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不是我爸。我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生物学父亲那边的哭声没有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我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从头皮到脚趾,每一个细胞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一个更深处、更隐秘的地方。那是连我自己都不曾触碰过的地方,是一个装满了我对“血缘”这两个字所有矛盾、所有挣扎、所有无法言说的恐惧的黑匣子。
它在里面待了太久太久,久到我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可是生物学父亲的这句话,精准地找到了它,撬开了它,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不认他这个父亲,可以不叫他爸爸,可以说“我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以为血缘关系是可以被抹掉的,是可以被时间、被距离、被那些更重要的东西覆盖掉的。可是他说“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这句话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真的。
无论我承不承认,我的身体里确实流着他的血。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胞的代谢,都带着他的遗传信息。我的眼睛像他,我的手指像他,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来的纹路也像他。这些都不是我能选择的,不是我努力就可以改变的。我恨他,可我恨他的同时,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一部分来源于他。
这大概就是最残酷的事——你可以选择不认一个父亲,但你无法选择不认自己的血。电话那头还在说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闷响、重复、无穷无尽。
“阿梅?阿梅你在听吗?爸爸知道说重了,但是你要理解爸爸的心情——”
我挂了电话。然后我坐在宿舍的床上,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
苏念去洗澡了,室友们都不在,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帘拉了一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这句话对我的杀伤力不在于它有多恶毒,而在于它是一个事实。一个我无法反驳、无法逃避、无法切割的事实。它像一条无形的脐带,即使我已经长大了,即使我们已经十五年没有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它依然连接着我们,提醒着我一个我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他是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可如果“父亲”只是这个意思,那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一个人只是提供了精子和一个姓,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缺席了我生命中几乎所有重要的时刻——毕业典礼、家长会、生病住院、第一次来月经、中考、高考——那他还算是一个“父亲”吗?
如果他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是需要我在他的人生计划里扮演一个角色才能得到的,那这份爱还算是爱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
我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这个家没有他的位置了”。她说的时候,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笃定、那么的不容置疑。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纠结过这些问题,好像从一开始就想得清清楚楚。可我不一样。
我恨他,但我没办法像妈妈那样彻底地、从心底里地不在乎他。不是因为我还爱他,而是因为我在意“父亲”这两个字本身。我在意自己为什么没有过一个正常的父亲,在意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有一个完整的家,在意那些缺失的东西到底该由谁来负责。
也许我恨的不是沈子悟这个人,而是他留给我的那个洞。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法被任何东西取代的、父亲形状的洞。他说“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也许他想说的是“你永远也逃不掉”。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本身就是我最想逃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李罕丽的:“青梅你还好吗?我回来拿东西看你脸色好差。”
陆安之的:“怎么了?”
就三个字。他好像总能用最少的字说出最重要的东西。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也许是苏念,也许是李罕丽,也许是他自己感觉到了什么。他总是能在我不好的时候准确地出现,像一个人形雷达,精准探测到我情绪里的每一个异常波动。
我打了三个字:“没事的。”发送,然后把手机关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现在的我。不想让李罕丽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着我,不想让陆安之问出让我无法回答的问题,不想让任何人对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因为我不确定,一切是不是真的会好起来。一个流着他的血的人,要怎么才能彻底和他划清界限?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最后爬起来坐在阳台上。月光很亮,把整个宿舍楼照得像一座白色的城堡。远处有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凄厉得很。
我在“流着他的血”这件事之外,重新定义了自己是谁。我不想让那个男人定义我是什么样的人,不让他决定我的喜怒哀乐,不让他占据我的情绪那么大的份额。他不是我的全部,甚至不应该是我人生里重要的部分。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和我共享一部分遗传信息的、在过去的某段岁月里做过一些错误选择的、现在已经不再重要的中年男人。仅此而已。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一个不太管用的咒语。我回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