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血还给了他》华菲

10、第 10 章 真面目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那一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时，我盯着看了足足五秒，才把晾衣杆放下，接通了电话。
　　“阿梅。”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语气，“明天有空吗？我想……想约你出来吃个饭，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排成整齐的方阵，动作整齐划一得有些滑稽。这几天，我脑子里一直想着一个问题：浪子回头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还是见面说吧，阿梅。爸爸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他那句“很重要的事”，而是我感觉出来，我的生物学父亲今天会摊牌。我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有些答案，与其猜测，不如让它自己浮出水面。
　　餐厅是他挑的，离我学校不远。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一个人占了靠窗的位，桌上摆着一壶茶，看样子等了有一阵子，和之前的每一次见面一样，打扮得人模狗样的。
　　“阿梅来了！”他站起来，今天的动作有些急切，差点把茶杯碰倒，看来事情不小，“快坐快坐，想吃什么？爸爸先点了几个你小时候爱吃的，你看看还要不要加。”
　　小时候爱吃的。3岁之前的？可惜我都忘记那时的我爱吃什么了。父爱传递失败。
　　我坐下来，翻开菜单，上面的菜名我一个也没细看。有一个菜，是妈妈和姐姐都爱吃，但我不喜欢的：糖醋排骨。而且妈妈做的味道总是比外面的更酸一些，不知道对面的生物学父亲是否还记得他的第一任妻子和大女儿的爱好。
　　“糖醋排骨。”我把菜单合上。
　　他似乎有些失望，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点的和他想的不一样。但还是笑着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叮嘱了好几遍“糖醋排骨要做得嫩一点，别炸太老”。
　　我垂下眼睛，没说话。很可惜，他没说要糖少一点，醋多一点。
　　服务员上菜了，还开了一瓶酒。对面的生物学父亲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看了看我的杯子，犹豫了一下：“阿梅，要不要也来一点？”
　　我摇摇头，继续看他表演。第一次有酒，说明我的感觉是对的，猜了那么久，终于要到结局了，终于要尘埃落定了，我有点兴奋，我的生活也许马上就恢复到过去的十五年一样了吧。
　　我以为他会像之前几次一样，先从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开始，问我学习怎么样，问我妈身体好不好，说一些离我们都很遥远的事。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挡在真正的对话前面。
　　但今天不太一样。酒过了三巡，他的脸开始泛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先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过去的事，说他在南方的生意，说那些年吃了多少苦，说不是他愿意把我放在妈妈身边的，说一个人在外面过年有多冷清。我听着，中间没出一声，大部分时间在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他突然安静了。“阿梅。”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离开你妈妈，和你妈妈在一起。”两个“你妈妈”，很绕，但是我瞬间听懂了。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眼睛努力包着眼泪。
　　“我后悔了。”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声音开始发颤，“阿梅，这十几年，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后悔。你不知道半夜醒来身边没有人的滋味，你不知道逢年过节看着别人一家团圆是什么感觉。我后悔，后悔得要死。”
　　我的泪还是滑落下来。他说的每一天，是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在外的这些年，在那些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在他主动选择了离开我们之后，是真的在想我们吗？是真的在后悔吗？他的一句句都在说自己，都没有提过一句妈妈这些年的辛苦。是不是他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回来看过我们的生活了，他看到我和姐姐长大了，看到了妈妈、姐姐和我现在的生活，所有他才想回来的？
　　我想起妈妈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一个人带着我和姐姐，白天上课，晚上辅导完我和姐姐后，才开始备课。每天忙到深夜。我想起我和姐姐中考和高考，妈妈两个毕业班的孩子，妈妈又要保证我们的营养，又要关心我们的心理，妈妈的白发就是在中考那年开始长的！以至于现在还没有退休，头上就很多白发了。在我和姐姐看不到的地方，就是妈妈白发生长的地方。
　　在我还没有消化完无耻的生物学父亲这句话时，他又说了一句让我崩溃的话：“你妈妈还单身，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还有我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是我生物学父亲，不是因为什么“重要的对话”，而是因为我一直抱着一个极其愚蠢的侥幸：也许他真的只是想看看我，也许他真的后悔了，也许一个男人到了某个年纪，真的会开始反省自己一生中犯过的那些错误。可是现在，当“她心里还有我”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种荒谬感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所谓的后悔，不是因为伤害了我们，不是因为缺席了我们的成长，不是因为让我妈一个人扛下了所有，那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妈单身，重点是我妈“有可能”，重点是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后悔的从来不是离开，而是发现离开之后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又想回来。
　　“我妈单身不是在等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咬牙切齿的声音。
　　生物学父亲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根本顾不上浮木愿不愿意承载他的重量。
　　“阿梅，爸爸这些年想了很多，真的想了很多。男人嘛，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才精彩，觉得家里的是绊脚石。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多傻，多蠢。你妈那样的女人，这辈子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他开始说那些细节，说我妈做菜的味道，说他们刚结婚时的幸福日子，说我刚出生时他抱着我不敢松手的样子。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甚至没有去擦。
　　这些话他应该在十五年前说的，对象也不应该是我，我姐可能会哭。可能会扑进他怀里，说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很想你。可能会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回家，对妈妈说爸爸回来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但是！我是沈青梅！他是不是忘记了我的生物学母亲是谁！是一个叫陈木味的女人！我的心无比的痛，我抱着自己的手臂还是抽搐，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十五年了，一棵树苗可以长成参天大树，一个婴儿可以长成少年，一个伤口可以从鲜血淋漓到结痂脱落再到长出新的皮肤。他挑在这个时候回来，挑在我和姐姐都已经长大不再需要父亲这个角色的时候回来，挑在我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得稍微像点样子的时候回来。
　　而他回来的目的，不是弥补什么，不是道歉什么，是要我帮他劝我妈复婚。
　　“阿梅。”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你能不能帮爸爸一个忙？帮爸爸劝劝你妈妈，让我们复婚。你帮爸爸说说好话。我们复婚了，一家人就完整了，你也就有安稳的家了。”
　　“安稳”两个字，生物学父亲咬得特别重，也就是说，他还是记得我是谁的。在他眼里，我和妈妈、姐姐这十五年建立起来的家，不算家。那个妈妈用离婚分到的少得可怜的共同财产买的房子，那个阳台上永远晾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房子，那个饭桌上只有三副碗筷却从来不会觉得少了谁的房子，那个陪着我从童年走到青春期的房子，在他眼里，“不算我安稳的家”。
　　因为那个家里没有他，所以不算安稳家。我和妈妈是没有血缘的，所以我才“没有安稳的家”。所以他才施舍一样地告诉我，只要他和妈妈复婚了，“你才有安稳的家”。
　　多么好心。多么善良。多么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终于想起来在人间的某个角落，还有一个女儿在等他“赐予”一个完整的安稳的家。
　　我慢慢站起来，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握紧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我有家，我的家非常安稳。我和妈妈、姐姐就是家。不需要你。”说完后我转身离开。
　　沈子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旁边桌的人都看过来，我没有回头。
　　“阿梅！”他大步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难道不想有一个完整的家吗？”完整的家。又是完整的家。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一步。
　　“完整？你觉得你回来了，这个家就完整了？你出轨的时候，你想过完整的家吗？知道妈妈是怎么过的吗？你和小三结婚后，你想过妈妈原来完整的家吗？你知道妈妈是怎么过的吗？”我抹了一把泪，吼道：“你把你自己和小三生的的女儿——我，扔给妈妈带的时候，你有想过妈妈原本完整的家吗？你有想过妈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养着一个破坏自己完整家庭的女人的女儿吗！你有想过吗？你有想过我吗？你有想过如果不是遇到那么善良的妈妈，我该怎么活！”
　　他一字一句都答不上来。因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我抹了一把眼泪，一字一顿地说，“你是看到妈妈一个人过得挺好的，看到我们都长大了不用你操心了，你是觉得自己在外面浪荡够了，老了浪荡不动了，到了该回来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了。你想要的不是家，是有人照顾你，是老了有人送终。”
　　生物学父亲的脸彻底白了。他没有再追上来。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我没有看。我知道是谁。坐上地铁，我打开手机，看见好几个那一串数字的未接来电，还有两条微信语音。我没有点开。先把它们转成文字，第一条很短：“阿梅，对不起。”第二条：“爸爸真的很想回到你们身边。”
　　“有些东西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我对着空气说。就像有些家，不需要某个人来定义是不是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