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三章 好些了吗? ...
-
一步,两步,三步……
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如今能够自如地摸索前行,叶离裳开始逐渐习惯了一个没有光的世界。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一天,一月,一年,甚至……
是一生?
日子悄无声息地一天天滑过,凌羽时常会牵着眼上蒙了布巾的自己散步在湖边,风从指间穿过,送来了初开的梅花的浅香,天地间仿佛消失了任何人, 只余下他拉着她慢慢地向前走……
这是她多年来未曾享受过的宁静美好。
那一刻,天长地久,他们前方的路,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入夜,月冷,油灯尽。
凌羽推门而入,一点灯火下的绯衣少女微微偏了头:
“回来了?”
“嗯。”淡淡应了一声,他走至桌前取下她眼上的素色绸缎,仔细地检查起她的双眼,“好些了吗?”
“还好。”她笑笑,“毕竟不是十分厉害的毒,我想再休养几日就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仿佛还是不放心似的,凌羽仍深深地注视着那一双雾蒙蒙的眸子,忽然一声叹息,将手轻抚上的她的眉眼。
感受着少年手指微凉的温度,叶离裳无声地伸出手揽住他,轻轻将脸贴紧了凌羽的胸口,“我很想你……阿羽,我很想你。”
眸中微光闪过,他低声揶揄道,“怎么了,怎么我一回来就这么热情?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充耳不闻,叶离裳依旧把头埋在他怀里。抚摸着女子的发,他唇边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也一样。”
明晃晃的烛火下,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在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了一个相拥的影子。未几,叶离裳忽然抬起脸看他:
“你受伤了。”
凌羽眼中有复杂的光闪动,他漠然答道:“是你多心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夜已经深了,你早些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心木木的一痛,过了很久,叶离裳才轻轻答应了一声。
她明白凌羽是在说谎,但她没有指出来——骄傲如凌羽,无论如何也不会在人前表现出一丝一毫受伤的迹象,更何况是在自己面前。
她之所以发现,不过是因为刚才在他怀里时,嗅到了一丝极淡血腥味。她知道,凌羽在过来看自己之前一定会仔细地掩饰好受伤的迹象,但即便如此,身上依旧有血味透出,可想而知,这伤究竟有多重。
傻瓜……
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叶离裳不由得苦笑。
凌羽挑了挑眉,“笑什么?”
“没什么。”回过神来,她淡淡道,“不是要回去了吗?怎么还留在这里?”
交着双手,凌羽蓦然开口道:“你这是在下逐客令么,裳。”
“算是吧。”心知此时他比她更需要休息,叶离裳也没有顾及他的颜面,答道。
“……”高深莫测地看了她许久,凌羽终于起身,但快要走前却又忽然停了下来,感觉到凌羽的停留,叶离裳开口,“还有事么?”
半晌,只听到凌羽清了清嗓子,清俊的容颜上忽地带了几分戏虐之色,“我说,你这么迫不及待地下逐客令,该不会是担心我留下来会对你做什么事吧,啊?”
“……你赶紧给我走。”
片刻不语,凌羽微微笑起来,白衣一闪,便已然到了门口。然而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时,叶离裳却忽地开口唤道,“阿羽。”
“嗯?”他挑眉,叶离裳走上前,凌羽侧身看她,刚要说“又想我留下来了”,但没等话出口,脸上突然温温的贴上了某样事物,只是一瞬,湿润而温软。
失神的刹那后他马上回过神来,眼前的少女脸庞泛着淡淡的绯红,宛若盛开的蔷薇。唇角一勾,正当凌羽准备探身回吻时,下一秒却忽然被人一推,然后“砰”的一声,门在他眼前关上了。
无语地看着面前紧紧关上的大门,凌羽伸手摸了摸脸上刚才被她亲过的那一块地方,唇角不自觉地在夜色里弯起一个弧度,无声地微笑,“这丫头……”
他摇了摇头,起身离去,未几,却突然一个踉跄。
凌羽死死捂住肩,借着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有血从少年的指间缓缓渗出,殷红刺目。
凌羽走后,叶离裳抱着双膝独自坐于窗台上,淡如春色的唇微抿着,纤细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静止的阴影。
满地银霜,自夜色中缓缓踱来一个窈窕身影,红衣女子步入屋。
环顾四周,与外表喧嚣明丽的颜色不同,楼内的陈设简单而干净,只有楼上时不时被风吹得扬起的月白纱幕,才隐隐透出了几分女子闺房的秀美。
听到有脚步声,凭窗而坐的叶离裳蓦然回身,她的脸微微抬起,有些不确定地唤道:“……阿羽?”
停住脚步,殷红漪略带诧异地看着她,少女的脸色苍白似纸,墨黑的发散在风中,即使是病态愁容也掩不去的容貌依旧美艳得令人惊心动魄。
注意到叶离裳双眼上蒙着的布巾,殷红漪眼中露出明了的神色。
“我怎么说最近一直都见不到妹妹呢,原来也是受伤了呐。”
辨认出来人,叶离裳悄然按住袖中的含光剑,察觉到剑气,殷红漪微微一笑,“别这么紧张嘛,我不过是看一段日子都不见妹妹你,好心过来看看罢了。”
“ ‘也是受伤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熠,是不是出事了?”她霍地站起身,声音在凄清的夜色中显得分外寒意涔涔。
听到叶离裳的问话,殷红漪脸上闪过一丝不明的笑,望着窗外的夜色, “我原以为你第一个问到的会是他的,原来在你的心中,终究还是弟弟要胜过一筹。”
“他?” 叶离裳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半晌过去后,她轻声道,“不会的……我相信他。”
“看来你似乎对他真的很有信心。”走上前,殷红漪打量了叶离裳许久,忽然开口,“七心海棠?”
“……七心海棠?”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叶离裳脸色刹那凝肃起来,一颗心沉沉浮浮,手一抖,不由得扶住了桌子。
——七心海棠,无色无臭,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毒,一旦中毒,毒素便会一分分地侵蚀中毒者脑部,失明仅仅只是前奏。
等到过了七日,毒素蔓延到全身,剧毒将会透过大脑和脊椎进一步侵蚀人的肌体,全身的肌肉将一块块的逐步腐烂、剥落。一直到最后……成为一具森然的白骨。
“我……会……在黄泉路上……随时……恭候大驾。”
耳边又回响起了蛛网组织刺客死前说过的话,叶离裳不禁苦笑。
她原以为这几日感觉良好,便以为无事,料曾想……原来一切仅仅只不过是开始。
未几,她突然单膝跪地,“清冥恳请姐姐,务必……隐瞒七心海棠的事。”
“哦?你不想他担心,是么?”殷红漪露出讥讽的笑意,“就算我能帮你瞒得了这一时,七日后呢?你觉得到那时以凌羽的经验,会看不出来你中的是七心海棠?”
“……”叶离裳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等重新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决绝冷静,注视着面前的红衣女子,她断然开口道:
“——不会再有那时了。”
似是一怔,无言了良久,若有若无的笑忽然在殷红漪唇角缓缓绽放,似一朵昙花开到了极致,艳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枯萎, “就算是你想寻死,也要看看,这命究竟属不属于你自己啊……”
她的语声轻柔,响在寂静夜色里,似水面投下了一粒石子,激起细小的澜漪。叶离裳微抿了唇角,“所以?”
殷红漪翩然转身,凉月悠悠,迎着银辉,她施施然道:“命你最好还是留着吧,你消失的责任,我可担待不起。”
“笃”的一声轻响,女子的手微微抬起,似是在桌上留下了什么东西。风拂过窗棂,殷红漪的一身红衣翩然若蝶,她轻掩唇角,“东西我就先放在这里了,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你吃下去是生是死。”
叶离裳凝眉,刚欲开口却被殷红漪打断,“不需要问为什么,不过是还一个人情罢了。”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若是能活下来,就赶紧回来继续寻找楼主大人。”
“楼主大人……”叶离裳颦眉,“难道——”
裙角婆娑的窸窣声音忽然止住,才出门的殷红漪转过头。
远方的天色深沉,踏着满地月色,红衣的女子就那样站于梅树下,血色的花朵摇曳于顶。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枝叶间漏下的银白清光照得她鬓发似染了一层浅霜,殷红漪才缓缓开口:
“——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