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23、第二十二章 他还是来了

　　夜色下的树林，叶离裳踉踉跄跄地跋涉在灌木间。

　　该死，毒还是比她想得要更剧烈。

　　她死死捂住手臂，浓腥的鲜血缓缓从指缝间渗出，汇聚成涓细的小流。冷汗不断地从额上滚落，叶离裳终于支持不住，蓦然跪倒。

　　叶离裳以剑点地撑住身体，勉强地站起来，风吹动她头顶的树叶，哗哗地飘落，就像是一场枯黄色的雪，野兽的喘息近在咫尺。

　　喘息声越发的大，像是铁匠炉上破旧的风箱被全力拉动。十多头狼的皮毛在月下泛着银光。

　　她闭眼，然后猛地睁眼，清冷的剑光宛如焰火般散开！

　　血的腥味陡然浓重起来。

　　狼群纷纷后退，而后又重新围了上来，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嘶吼。

　　哐。

　　视线一模糊，手中的剑猝然脱落。

　　狼群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两步，发现对方已无任何还击之力，欣喜地一拥而上。

　　叶离裳模糊地看见野兽利齿折射出的森森冷光，她想她就要死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伪装在此刻脆薄如纸，也许楚风以后会有人发现自己的尸体，而那时候尸体已经化作了一具白骨，被抛到城外的乱葬岗去。

　　每次执行任务她都要戴上纱帽，因为她害怕那些死人的眼睛，一个一个那样看着她，若真有黄泉和碧落，那她肯定最先下黄泉，因为坏女孩是不会去碧落的。

　　可是她……真的不甘心。

　　没有人会记得还有她这么一个人，外面的女孩子死了还会有亲人送葬，可是她唯一的亲人都不肯认她……

　　狼群咆哮着，似乎已经有按捺不住的舔上了她的手。

　　风势渐渐大了起来，漫天枫叶翻滚着下坠，气氛静得萧索，狼群扑上来的一瞬间，血光一闪而过。

　　这世上终归还是有人会来救她的。

　　过了许久，视线终于再度清晰起来，她看到数十匹狼陈尸于地。

　　叶离裳微微喘息了一下，月夜下一人闲散地斜靠树身上，那是一个极为清俊的少年，白衣若雪，修长的手指执了根素羽放于唇畔，奇异的蓝紫色半长发随风散乱着，在月光下璀璨不可方物。

　　一刹的恍惚后，她默默地注视着他，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

　　他还是过来了，每次她陷入危难他总是第一个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微微地苦笑着，然后转身。然而双眼却木木的一痛，整个身体向后仰。

　　大量失血让灵魂仿佛被抽出了身体，眼前黯下去的最后一瞬，她看到凌羽闪身接住她，血嗒嗒地往下流，染红了他的月白长袍。

　　“你究竟还要硬撑到何时？”

　　她听到他熟悉的嗓音，张口想要说话，然而一开口血丝便沁出了嘴角，手指渐渐发冷。看着怀中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少女，凌羽突然想起那夜暗器向他攻来时，他只挡住了两个。

　　但那石子原本分明是化作三点的！难道——

　　他霍地抬头，果不其然，在叶离裳手臂伤口的上方，一个不甚引人注意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小孔，由于他刚才只将注意力集中放在了那道刀伤上，根本没有去注意它。

　　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黑色，稳下心神，凌羽点穴封住叶离裳的血脉，阻止毒性继续蔓延，然后抱起她，跃上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凰鸟。天空中是一轮满月，光华灿烂，月光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一般，笼罩住了满地的血腥。

　　……

　　房里的蜡烛燃的只剩半截，影影绰绰。

　　叶离裳睁开眼睛,却忽然发现眼前竟是一片黑暗。

　　整颗心往下一沉,她正欲摸索着下床,却突然被人按住肩膀。

　　“别动。”

　　顺着声音，她抬起脸，依旧是什么也看不见，叶离裳镇定地问道：

　　“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凌羽轻轻握住她的手，似是要给她以安慰，这般高傲的少年，此时眼里却只剩下疼惜。

　　当下明白了八.九，她的唇边渐渐浮现出一个悲哀的笑容，转瞬即逝。抽出手，扶着桌椅，叶离裳凭着仅存的印象朝门外走去。

　　看着一步一步艰难前行的女子，凌羽蓦然开口：

　　“留下，这么晚了，很危险。”

　　闻言，她站住身，却又不曾回头，过了许久许久，才听到她淡淡地道：“暗羽楼，从不留无用之人。”

　　默然了一瞬，凌羽起身，叶离裳推开门，晚风拂过，微带几分寒凉。然而就在出门的瞬间，她却忽然感觉被人从后面环住，低低的语声响在耳侧：

　　“你不会瞎的，就算瞎了，你还有我。”

　　风安静地吹着，天边寒星闪烁。若是此刻凌羽正面对着怀里的少女，会发现素日里那一双冷漠的眸子是潮湿的。

　　叶离裳低垂着眼，额发略带凌乱。

　　回想起近来的种种，心中不禁翻涌上一阵苦涩，明明道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却生生变成了一句“不值得”。

　　是的，不值得。

　　不值得对我好，不值得去做这么多，你的温情你的付出，统统都不值得，你应仍是初见时渭水畔那高傲的少年，一羽白衣纤尘不染的冷清模样。

　　“放开。”

　　“放开？”他笑,环住她的手却加大了力，“一次，两次，你要我放开多少次？这么多年了，你究竟在逃些什么？不管你情愿与否，不管你认为值不值得，总之我决不会再放开。”

　　转身，叶离裳看定他，瞳孔漆黑，“你不会放开，但他们呢？放眼整个暗羽楼，何时允许过杀手相恋？”

　　“那仅只是他们的事。”凌羽漫不经心地道，“你一直以来担心的便是这个？——你真的认为，区区一个暗羽楼就能困住我？”

　　叶离裳在心底轻声叹息：

　　是，暗羽楼困不住你。

　　可是，天底下，能困住我的，却有很多。

　　她默然垂首，“我要走了。”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凌羽忽然拉住即将要离开的她，错愕地回头，但回头的刹那他忽然低头深深吻住了她！

　　身体如同过电那样一阵颤栗，仿佛想起了什么，她瞳孔倏地放大，开始极力地挣扎，加倍地用力想要拒绝。但她没能挣扎过，凌羽使了极大的力气，她在他怀里颤抖着，宛如恐惧的小兽。

　　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凌羽动作不觉放轻柔了很多，直到她渐渐放松。微风过境，少年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他轻轻地吻着她的唇，仿佛饮酒。

　　许久许久，他松开了怀抱，凝视着脸颊微红的少女，他轻声说，声音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她一颤，忽然安静下来，无言了良久，叶离裳蓦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凌羽的脖子，月光落进她眼里，一丝光亮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