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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十倍偿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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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再快点……
一路上叶离裳不停地催促着残雪。
然而等她找到那个村子,一切已晚。
推开门的一刹,绯衣少女神色骤然苍白——到处都是溅上去的鲜血,一家三口死相凄厉。
那个妇人临死前还死死睁着双眼,仿佛不敢相信杀她的人居然会是曾经的养子。
叶熠站在房中央,刀尖还有淋漓的鲜血在缓缓往下滴着。
“叶熠!”她冷冷地注视着他,愤怒之下,对着叶熠扬起了手。
“啪。”
孩子的脸被打得扭向一边。他抹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冷笑着道:
“我说过,欠我的,要十倍偿还回来。”
叶离裳眼色冰冷,怒到极至,她反倒笑了:“是不是,有那么一天你也会像这样杀了我?”
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残酷的光:“我会的。”
“好……很好!”叶离裳转过身,一字一句地道,“我真不知道,叶家怎么会出了你这样一个豺鼠子!”
听到那样的话,叶熠拿刀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沉默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叶离裳极力控制住自己握剑的手,迫使自己不要拔剑出鞘。
然而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孩子转身的一刹那,有猩红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臂淅沥而下。
仲秋时节,天空中偶尔有大雁成双成对地飞远,头七过后,叶离裳用上好的柳州木将那对夫妇连同他们的孩子,葬在了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
荒草萋萋,她站在坟前。风吹起了绯色的衣裙,少女的神色看起来是那样的疲倦。
如果……当年,当年她没有将叶熠放在他们门口,而是带着他一起逃,纵然是死,也仅仅只是死他们两个,断不会有今日的种种。
追根到底,她才是真正的凶手。
转身,眼光淡淡扫过一直站在自己身后沉默不语的白衣少年。擦身而过的瞬间,她低低问道:“你,可满意了?”
他唇边有隐约的苦笑,傲然转身。离开前,淡淡道: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算是吧。”
叶离裳心里有隐隐的刺痛,然而却始终没有回头。她的背影挺直如一株细瘦的青竹,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折断。
……
有风呼啸而过,乌鸦扑扇着翅膀飞起。
顾夜阑沉默地走着,殷红漪跟随其后,二人皆是沉默无言,一时间天地万籁俱寂。然而不多时,前方便霍然展开了一片极为茂密的树林,触目所及均为衰草枯叶,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
忽然就顿住了脚步。红衣女子微抬头,一线的天空透出些浅淡的微蓝,几抹烟似的浮云飘浮于上。
这场景是如此似曾相识,她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在容国的时光。
——那时天真烂漫,自己时常躺在树下透过缝隙看那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然后不知不觉地睡去。往往一觉醒来,身上覆满了花瓣。
好像是桃花吧?有些妖娆却又心存天真的美好。
殷红漪轻轻地笑,她的眼神复杂而悲凉。
这个娇艳媚人的女子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悲伤。
昨日种种正如昨日死,公主已逝殷红漪独活。路是自己选的,一旦踏上了就无法再回头。
凝视身前男子高大的背影,殷红漪的眼神逐渐坚毅起来。
是了,她不必去管那死去的容国公主,他,便是殷红漪活下去的唯一理由。轻唤一声“楼主”,殷红漪起身赶上男子沉稳的步伐。
他们并肩走于幽暗的小路上,枯叶飘落,一地无言。突然,顾夜阑转身,银发的男子脸上线条刚硬而带着微微的冷郁和邪意。
此时他虽是无言,却给人一种不可莫名的压力之感。
所谓霸气,便是如此了。
“妹妹怎么来了?”殷红漪的声音蓦然响起,她的眼中流光溢彩,映得那漫天而下纷纷洒洒的落叶仿佛也带上了娇艳的颜色。
注视着顾夜阑,叶离裳眼里有坚定冷厉的光:
“让叶熠退出暗羽楼。”
“弱者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看着绯衣少女,顾夜阑不惊轻尘地提醒,“别忘了自己的实力。”
“可我只有一个弟弟!”绯衣少女忽然用力地咬住唇角,蓦地抬起头,冷冷直视着顾夜阑,眸中闪过不顾一切的光芒,“我过着怎样的日子无所谓,但阿熠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啊……纵然乱世催人早熟,他也决不能像我一样刀口舔血永远与杀戮为伍!”
“我不希望,他成为第二个我。”
“所以,无论结果怎样,我也要拼一把。”
顾夜阑神色冷漠淡定,脸上隐约有一丝冷笑。止住身侧女子按剑的手:”你退下。”
微微皱眉后,殷红漪妖娆地一笑,退到一旁观战。
“打败了我,他就可以重获自由。”
看着面前的男子,叶离裳的手指暗中用力握紧了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实力,要想有赢顾夜阑的机会,唯,拼死一战。
含光剑宛如一袭羽衣般开展,叶离裳全身都笼罩在清冷的光华之内。
重重剑影里,仿佛预料到了对方会施展怎样的凌厉杀招,顾夜阑身手快如鬼魅。
叶离裳陡然足尖加力向旁掠开三尺,但剑仍划开了她的衣袖。
本已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她脸色猛地一白,剑势却未有半分懈怠,招招抢攻。
含光剑仿佛疯了一般,妖异的剑光不复往日的清冷,一道道血光划破空气,犹如闪电纵横。
一边观看的殷红漪眼神震惊——叶离裳此时施展出的剑术,竟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迅疾凌厉。她……难道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么?
“叮、叮、叮、叮——”
转瞬之间,两人竟一连交手了四次!
快如追风的瞬间,持剑的女子忽然腾空跃起,手中的含光剑凝若江海清光,一剑平胸刺来。
面对这舍身的一剑,剑快得几近闪电,使出的招式极其凌厉而凶狠。空中挽起了无数朵剑花。
剑掠过男子肩头的刹那,叶离裳惊觉自己的退路已经被剑锋封住!
来不及多想,她险险避开锋利的剑尖。臂上阵痛袭来,她咬着牙,闭眼,剑再度扬起,八个字轻轻吐出:
“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最后四个字念完的时候,剑光如同蛟龙般惊起,焕发出绚丽至极的血光。剑挥出弧形的光幕挡住剑招,顾夜阑冷冷一笑,眉间杀气聚集。他挥剑还击的刹那,风云变色。
仿佛有淡漠的血色自天幕泼洒而下。
最后一次双剑交击,来不及回护,叶离裳闪电般收剑起身掠退。
然而顾夜阑的一剑迅疾如风,自上而下斜斜刺入胸膛。
手腕一震,含光剑脱手飞出,叶离裳半跪于地上,剑尖抵于咽喉。
血浸透了衣服,女子的眼眸却依旧冷漠清傲。
收剑回身,顾夜阑看也不看,只是闭目养神。
“啪、啪、啪”。
殷红漪含笑拍手:“精彩,真是精彩。看来妹妹剑术又精进了不少嘛。我刚刚才想起有一个故事,不知道妹妹乐不乐意听。”
一寸一寸,她的眼神缓缓从地上转移过来,最后定定地落到红衣女子身上。殷红漪噙着笑,轻声慢语:
“既然是故事,就要由故事的当事人亲自来说了。”
她双手轻拍,从树林里走出一个人。看见那个人,叶离裳的目光一震,默然不语。
“这里就留给你们慢慢叙旧。”转身,腰肢柔软地仿佛风摆杨柳,她浅笑盈盈地看着男子,“楼主。”
“我们走。”
在走过叶熠身边时,她忽然低头一笑:“答应你的,我可做到了。这是你第一次完成任务的奖励。”
“为何加入暗羽楼。”
静寂许久,叶离裳终是开口问。
“哈。”叶熠擦拭着手里修长的弯刀,“还不是因为你!”
他霍地挥刀狠狠砍在一棵树上,枫叶纷纷落下。注视着弟弟那样单薄的身子和仇恨的眼神,叶离裳抬起眼:“告诉我理由。”
叶熠冷冷笑了笑,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恨意:“反正你也快死了,说出来也无妨。当初你还记得吧,是你亲手把我丢在那户人家门口的。”
“嗯。”她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了,低下头,轻轻答应了一声。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当时我还想着,你只是暂时把我放在这里,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曾经是那样疼爱我的……姐姐啊。”
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看着叶离裳,神色苦涩而悲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逐渐适应了。况且那户人家刚开始对我也挺好的。我只是想,等到他们都安享天年后,我就去找你。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虽然待我不如以前,但总比在大街上流浪强得多。”
“可我没有想到,后来居然发生了那样的事!”叶熠神色猛地一变,语声也不复开始的平静,而是带着刻骨铭心的怨恨。半响,他继续道,“那年初冬,他们的孩子生了一场大病。他们四处求医,终于寻得了一张偏方,但那偏方里的药,需要一味极其特殊的引子。”
心下一沉,叶离裳抬头:“什么药引?”
叶熠咬着牙,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字地回答:“人心!而且还是孩童的心!”
叶离裳一时哑然,只觉心痛如刀绞。
一切都明白了——为了医好自己的亲生骨肉,夫妇俩决定牺牲这个捡来的孩子——反正不是亲生的,死了也不可惜。
“那个夜晚,趁着他们还在磨刀,我逃了出来,拼命地跑。可一个孩子,再怎么跑又能跑多远?我被捉了回去,手筋脚筋也差点被挑断。”
叶熠微微一笑:“幸好被捉的时候我偷偷在脚底藏了一把小刀。用那把小刀,我割断捆绑的绳子,再次逃走。当他们发现我又跑了的时候,连夜追赶。为了躲避他们,我逃进了深山里。后来我迷了路,又冷又饿。那些天,为了活下去,我连死动物的腐肉都吃。”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杀了所有抛弃我的人!”
凝视着面如死灰的少女,叶熠冷笑:“你说我能不为了学武功加入暗羽楼么……为了报复你们,我也要拼命地练习杀人啊。”
“你不知道这刀怎么来的?”他把玩着刀柄,冷冷笑了一下,“我逃出来的那年,在山里迷了路。饿昏在一条沟里的时候,手边摸到了一具尸体。那是个穿着叶家旧甲的老兵,不知道是从战场逃出来的,还是被人抛在那里的。他身上就挂着这把刀。我把他埋了,把刀带走了。你说这刀是我爹的——那你告诉我,他最后死的时候,刀又在哪里?”
叶离裳说不出话。
她记得那天父亲赤手空拳地挡在门前,战刀早已不知去向——禁军缴了它,顺手丢在了何处,无人知晓。
那个老兵,大约是在乱军中捡到了它,一路藏着,直到死也没能把它送回叶家的后人手里。
而叶熠在十年后从一具荒骨旁拾起了它。
她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才低低唤了一句:“阿熠……”
如果……当初她肯放下仇恨,而不是一味地只知道练剑;如果……当初她肯稍稍留意一下叶熠的消息,而不是四处追寻仇人的线索,那怎么可能会造成如今的结局?
一切皆有因果。
她自己造的孽,而今,要由自己亲手偿还。
定定地凝视着孩子,绯衣少女的眼神空空荡荡,如同魂魄刹时间被抽空了一般。她唇边浮现出苦涩的笑容,许久许久,轻声:
“原来……我竟欠你这么多。杀了我,也是好的。”
杀气腾腾地从少年身上漫出来。举起长刀,下劈的瞬间,叶熠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他闭上双眼,然而刀却没有丝毫犹豫地下落。
再见了,姐姐。
“叮。”
突然,一根鸟羽符从半空中刺来,迅疾如电地打在刀身上。弯刀剧烈地一震,几乎脱手。下一个瞬间,洁白的羽毛飞旋而至。
一袭白衣飘落,少年淡淡转身,眉目清俊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