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衣》南淮月

19、第十八章 她的生死，

　　雨声阵阵，凌羽站在窗前，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冰冷的决绝的，雨中她的背影挺立：

　　“或许——没有吧。”

　　他的眼眸沉寂，目光投向了湖对岸的小楼。

　　多年前的初春，殷红漪从容国带回来尚是一个小女孩的叶离裳。彼时的她一身绛红的裙子，明艳夺目，站在空旷的谷内就像朵灼灼盛开的扶桑花。

　　“告诉我加入暗羽楼的理由。”

　　“复仇。”面对顾夜阑的问，叶离裳表现得出奇平静。她抬起了一直低垂着的双眸，那双眼睛并不是很亮，却深得特别，如同古镜。

　　“哦？复仇？——这是个不错的理由。”

　　“我要将他们的头，一个一个斩落，放在族人面前作为祭品。”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话出口的一瞬间，却令人不禁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这使得一旁的他不禁侧目开始打量起这个新来者。

　　但，也仅仅只是打量而已。他们的相遇平淡如水，没有杏花微雨的唯美，没有桃花满天的凄艳。江湖冷雨，书剑飘零，其中苦恨唯有自知。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太多旖旎的风光。

　　从一入谷，叶离裳便是疯了般地练剑。她的基础并不好，体质也并不是十分适合练武。但短短的一两年光景，她却击败了暗羽楼绝大多数杀手，甚至得到了鲜少赞赏人的顾夜阑的嘉奖。

　　那时的凌羽也是年少气盛，见她如此练剑，存了心想去逗逗，看看她会作何反应。

　　尤记得第一次将她打败，看着掉落在地的剑，叶离裳死死咬住了下唇。本以为这样倔的女孩子肯定会不服输，结果到最后，却只换来淡淡一句“我输了”。

　　竟连一丝愤懑都没有。

　　也正是从那时，他才开始真正去注意这个女孩的——倔犟、坚强，多年来她一直如此，不曾改变分毫。

　　有时候他也忍不住想，如此性格，究竟哪一点值得自己留心？

　　但却始终没有答案。

　　直到多年以后凌羽终于明白过来，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女孩坠入永恒的黑暗，从此不再醒来。曾经许下过的诺言皆化为了乌有，天地希声，唯有大雪茫茫飘落。

　　雨初停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简洁、短促。

　　一瞬他几乎以为是她来了。然而一开门，门外站着的少年面容清秀，墨黑的短发凌乱地遮住了那双酷似叶离裳的眉眼，同样是倔犟地抿唇不语。他手中紧握着长刀。

　　“怎么是你？”凌羽微皱眉，“若要找你姐，她在对面。”

　　叶熠抬头：“殷红漪告诉我，你掌握着天下很多人的情报。”

　　“哦？你想找人？”凌羽唇角挑起一个弧度，“有趣。你自己的亲姐姐不是已经找到了么。”

　　“五年前曾收养过我的那对夫妇。”叶熠凝视着他，“还有，不要把那个女人叫做我的姐姐，我的姐姐早就死了。”

　　“回去。”凌羽转过身，“我没有兴趣帮你。”

　　“以那个女人的命作交换条件怎么样？”叶熠脸上蓦然闪过令人心惊的冷笑，“她杀不了我，可我却不一定。”

　　“你是在威胁我吗？”凌羽回过身来，环着双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尚未及弱冠之年的男孩。

　　“不算。”叶熠摇摇头，“我威胁不了你，但那个女人却可以。”

　　凌羽冷笑：“你也未免太高估她的分量了——她的生死，与我何干。”

　　叶熠歪了歪头：“是吗？那就好。我刚才还担心我以后的安危，看来是我多虑了。”他微笑着，“不打扰了，告辞。”

　　果不其然，凌羽叫住了他：“慢着，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叶熠回过头。

　　他似乎是在笑，然而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没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是，杀了那个女人而已——真蠢，她居然没有还手。”

　　他抽出刀，“喏，你看，这是她的血，还是热的。”

　　冰冷的刀刃上果真如他所言有血流下，一滴一滴打落在地。

　　凌羽瞳孔骤然缩紧，倏地出手扼住了叶熠的脖子：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她……死……了。”由于呼吸不畅，他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但叶熠涨红的脸上却仍挂有无所谓的笑，那笑仿佛是在嘲讽凌羽此时此刻错愕的表情。

　　“她……死了？”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凌羽眼里的神色一时亮得如妖魔。胸口几乎要将他窒息的痛楚一波波袭来，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然而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死了，你开心吗？你开心吗？你开心吗？

　　她再也不会向你发脾气了，她再也不会怀疑你了，她再也不会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了，因为她死了啊……

　　那你现在开心吗？

　　其实你从来都没有怪过她对不对？其实你很想向她解释清楚一切对不对？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也是喜欢你的对不对？

　　可是现在她死了。你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你们阴阳两隔，再也没有机会相逢。你就算找遍黄泉碧落她也不会回来了……

　　你开心吗？你开心吗？你开心吗？

　　凌羽垂下头直直地看着他。叶熠瞬间感到脖子间的力道大了很多，他明白自己犯下了一个危险的错误，但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

　　“真……蠢……你和她……一样……蠢……”

　　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的不对劲，凌羽猛然觉悟：“你骗我？”

　　叶熠面色紫红的一片，没有回答。

　　凌羽倏地松开了手，孩子重重地落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平定气息后，他勉强地站起来：

　　“现在，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的要求？”

　　沉默了许久，凌羽微抬手指，一群蝶翅鸟应声飞来，纷纷收敛了羽翼落到他身上。片刻之后复又起飞。

　　待它们再度飞回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看着正在和鸟群沟通的少年，等待许久的叶熠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还是没有消息？”

　　仿佛是被杀气所惊动，鸟猛然散去。凌羽不悦地皱了皱眉，终于开口淡淡道：“五十里外，洛家村。”

　　闻言，叶熠眼神猛地亮了一下，有掩饰不住的狂喜——毕竟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无论心机再怎么深也难免有露出真实表情的时候。

　　“多谢。”他一抱拳。凌羽不屑地冷哼一声，准备回屋。

　　但离开之前叶熠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微笑：

　　“噢，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谢谢你。要不是当初你从影蝠手里救下我，我怎么可能会有今日？——我听说，那女人到现在还以为是你告密的吧？”

　　凌羽身形忽然一僵。

　　良久，低声道：“如果可以……我只希望，那时他便已杀了你。”

　　未几，就在叶熠离开的几个时辰后，远处忽然有马蹄踏碎落叶的声音传来。残雪尚未停稳，绯衣女子已然跃下了马背，直径走入屋。

　　她冷冷质问，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尖刻和愤怒：“阿熠呢？”

　　凌羽唇边勾起了讽刺般的笑容：“找抛弃他的那对夫妇去了。”

　　“你！”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她猛地转过身，径自上马，“驾！！”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凌羽闭了一下眼睛。再度睁开时，眸子里已再无任何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