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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芜城 “青螺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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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江昭回来了。
坏消息:他被罚了。
跪祠堂这种事,自江昭有记忆以来,也只有儿时把大荒送来的珍贵陈酿倒进莲池那一次。
“青螺姑姑,我犯了什么错?”
青螺没回答,吹了吹碗里的汤:“来,先垫垫肚子。”
此时天色尚早,后厨怕是还没开始备菜,这份热汤想来便出自面前之人。
江昭接过碗,舌尖一触汤水便被苦得缩回嘴里。
细细的眉拧做一团,他顿了顿,仰头饮下。
咕咚一声,苦味瞬间盈满喉舌,整张连皱在一起,眼泪都被逼出了几滴。
食盒里还放着些精致的糕点,江昭忙拿了几块塞进嘴里。直到苦味被腻人的甜味压下,他才缓过来。
“手给我。”
女人垂着眼,面容平静。但江昭知道,她生气了。
他乖乖伸手。
袖子被轻轻挽起,露出手臂上的淤青。淤青不大,却被白皙的皮肤衬得格外狰狞。她的手指压上去,江昭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
听到吸气声,青螺抬眼。
少年直挺挺跪坐在蒲团上,火光勾勒出单薄的身影。杏眼微垂,看起来格外乖巧。
她叹了口气:“公子,兰公子既来了江家,便是客。就算他与你起了冲突也不该在家里打架,何况还把自己弄出伤来。”
兰公子?
“兰喻煊?”江昭一听这名字,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来做什么?”
“兰家主来与老爷商谈,自然把他捎上了。”
江昭皱了皱鼻子。
他与兰喻煊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还真没动过手,顶多给对方找点麻烦。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昭努力回想,那段记忆仍模糊不清。隐约能勾勒出一个下巴微扬的骄矜少年,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令人恼火。他懒得再去想对方怎么招惹的自己。
“公子?”
江昭回神,眨了眨眼睛。
“公子,你莫不是忘了还有书要抄?明日便要回书院了。”青螺一看他的表情,便知他根本没在反省。
“抄书?抄什么书?”江昭一头雾水。
这次轮到青螺皱眉了。
她用手背贴了贴江昭的额头:“生病了吗?”
江昭缩了缩脖子:“……可能是太累了,休息一会就好。”
其实他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跟一场梦似的。
要真是梦就好了。
“公子,以后切不可熬那么晚看书了。”青螺无奈又忧虑。孩子上进是好事,但用力过猛,便本末倒置了。
她帮江昭上完药,准备离开。刚起身,衣袖却被勾住了。
她低头,与一双微微闪烁的眼睛四目相对。
“青螺姑姑,能麻烦您一件事吗?”少年的声音有些严肃。
“劳烦您记一下我每日做的事,说的话,我找您问时,您再一一说与我听。”
…
祠堂静悄悄的。
除了黑漆漆的牌位,便只剩跪在下方的江昭。
江昭目光游离,显然是在发呆。
以往若是遭遇这种事,他定然会有几分慌乱,只能说今日发生的事太过离奇,反倒把那点慌乱冲淡了。
但认真想来,也不是无迹可寻。
他时常会做一些古怪的梦——黑压压的环境,醒来便记不清了。唯有六岁时那一次,他清晰地记得:四四方方的房间里,挤着一群小孩,灰头土脸,骨瘦嶙峋。
比今天那些乞丐看着还吓人。
“找个时间去寺里看看吧……”江昭喃喃自语。别是被邪祟上身了。
……虽然邪祟长得还挺好看。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全然没发现身前蹲了个人。
“江昭。”
江昭:!
江昭往后一仰,眼睛瞪得滚圆,头发微微炸起。
看清来人,他的神情顷刻间平复,眼眸淡然,不动声色地把背又挺直了些。
“有事吗?”
江樊——他的继兄正欲言又止地盯着他。
这模样看得江昭一阵烦闷。
“你若没事就出去吧,别让父亲看见了,以为我把你也拉过来受罚。”
江樊盘腿坐下,顺手拈了块糕点:“没事儿,正好可以和列祖列宗聊点风花雪月,然后等我娘把咱捞出去——”
“我去好甜!真亏你吃得下……”糕点入口,甜得他面容扭曲,但还是坚持吃完了。
江昭:“……”
啧。
江樊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你和那个什么兰公子怎么打起来了?他同爹说是切磋。”
“切磋?”江昭蹙眉,“他这么和父亲说的?”
“是啊,但他那惨样鬼才信呢,多半是打输了觉得丢脸。”说到这,江樊眼睛忽而一亮,“没想到你还会打架,可以啊,江昭!”
“下次喊我一起啊,这样指不定就不会被罚了。”
少年拍了拍屁股起身,目光四下转了一圈,嘴里絮絮叨叨:“要不我们溜吧,待在祠堂多无聊啊,阴森森的。反正一会就要用晚膳了,就当是提前走。”
江昭不做声,只是望着前方的牌位。
江樊以为他有顾虑,又道:“我刚看过了外面没人,偷偷溜不会被发现的,就算真被爹发现了,我给你打掩护!”
少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眼底还闪着些打破规矩的跃跃欲试。
“不用了。”江昭说。
气氛骤然一僵。
门外传来侍女的呼唤:“……公子?大公子?您在哪呀?”
江樊一扫方才的茫然,连忙走到门口想将门合上。
“大公子,夫人找您过去呢。”
放在门上的手又收了回去。江樊火急火燎跨过门槛:“我娘找我做什么?”
“公子您过去便知道了……”
两道声音渐渐远去。
直至灰尘压下最后一点喧嚣。
祠堂重回寂静,烛火照旧燃烧。少年笔直地跪在牌位下,背脊挺得笔直。
…
夜幕降临,连廊的灯依次亮起。
江昭被青螺带回房中,换了身衣服便急匆匆赶往厅堂。
菜肴陆续上桌,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桌边食客早已就位,谈天说地,引起阵阵欢笑,连一旁的侍女都忍俊不禁。
“江昭!”江樊从母亲身旁探出头,朝他招手。
随着他这一声,空气顿时安静,桌边的一男一女都看了过来。
廖夫人——江樊的母亲,江昭六岁时父亲再娶的续弦。
她朝江昭一笑:“阿昭快些坐下吧。你们俩好好吃一顿,明日可就要启程去书院过苦日子了。”
女人眨了下眼,舀了碗汤递给江昭。
“……谢谢。”江昭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他自己来就行。
他落座后,气氛便不如方才那般活络了。
江昭搅着汤,热气在眼底氤氲。
他抿了口汤,余光却飘到身旁的男人身上。
斟酌着开口:“父亲,今早的事……”
话还未说完,便被江知白打断:“明瑶,先吃饭吧。”
江昭捏勺子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度。
…
吃完饭,桌上的菜被撤去,换上甜品果盘。
江昭不爱喝茶,面前便放了杯鲜榨果汁。
廖夫人:“说起来,书院考核也快到了。”
江樊咬着果挞,闻言抬头:“什么考核?”
“筑基期的剑法考核,哪家公子不把这事放心上?”女人漫不经心敲了下孩子的头,“你去书院是去玩的吗,江云舟。”
“哪能啊,我可用功了,不信你问江昭。”
江昭抬眼,对上江樊挤眉弄眼的目光。
廖夫人不吃他这套,揪住了他的耳朵。厅堂里当即响起江樊装模作样的痛呼声。
“少来,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让你多和阿昭学学,听见没?”
母子俩闹哄哄的,炒热了整个夜。
目光就像一只蝴蝶,翩跹而过,没有惊扰到任何人,最后停在身旁的男人肩头。
江昭瞧见父亲唇角弯起,笑得温柔,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那是母亲离世后,江昭再未见过的表情。
江知白为廖夫人斟了杯茶:“阿璇,你无需忧心。云舟天赋不差,想法更是灵巧新颖,在世家公子里很难得,反而是明瑶需要向他学习这点。”
“就是!”江樊立马附和。
江昭长睫一颤。
缓缓垂下眼。
又来了。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又来了。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阿昭?”女人轻柔的声音换回了他游离的魂,“累了吗?可要先回去歇息?”
江昭摇摇头。
迎着她关切的目光,他乖巧地扬起唇:“没事,就是在想明日书院的事。”
语罢,江樊那边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江昭却倏然对上江知白的目光。
他怔了下。
听见父亲说:“今日的事你处理得委实不妥,太过莽撞。你可还记得兰公子是客?”
江昭喉咙滚了滚:“……记得。”
搭在腿上的手蜷起,将衣服紧紧攥进手心。
“你们还是少年,年轻气盛,便当是玩闹也无伤大雅。但明日去书院时,你需同人道歉,切不可落人口舌。”
江昭张了张嘴,嗓音干涩:“明瑶知晓。”
他垂下头。
鼻尖忽然缠上了股香甜的气味。
“兰公子不是说切磋么?受点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廖夫人把热牛乳放到江昭面前,“我们家阿昭那么乖,指不定还是对方先招惹的。我看这事就这么算了吧,反正阿昭也受罚了。”
江樊也附和:“没错!江昭怎么不打别人只打他?肯定是他有问题!”
江昭捧着面前的热牛乳,手心被温得滚烫。
“阿璇。”江知白叹了声气,不赞同地摇头,“我知你忧心,但不可太纵容孩子,无论如何,错了便是错了,同人道歉不丢脸。”
江樊不服气,还想说些什么。
但江昭起身的动作打断了他,也打破了略显僵硬的气氛。
江昭朝廖夫人微微拱手,笑道:“劳您忧心了。父亲说得对,道歉而已。”
“夜已深,明瑶先回房歇息了。”
说完,他又朝江知白行礼。
然后大步流星,扎入漆黑的夜。
廖夫人瞥了眼那杯只饮了一半的热牛乳。此时已被风吹得冰凉。
“……这孩子。”
…
入夜的府邸极为安静。
守夜的侍从都放轻了动作,唯有虫鸣阵阵与游鱼惊扰莲叶的响动。
江昭没有回房。
他手持木剑,在后院练习。
少年身姿纤细,一招一式凌厉缜密,灵巧不失力道。
拧身时,长剑突然脱手而出,甩进了花圃中。
砰——
汗水沿着面庞滴落。
江昭失神地站在原地。
“公子,夜已深,该歇息了。”
青螺徐步走来,手里提着江昭刚甩出去的木剑。
灯火将木剑上大大小小的划痕照得一清二楚,剑柄的花纹早已磨得光滑一片。
她将木剑挂上墙,复杂地看着。
少年人的志向,有时就是如此简单——一次惊艳,便立下要同父亲并肩的目标。
三岁得剑,五岁启蒙,无论寒冬酷暑,从未落下过一次。那些剑法典籍被一次次翻得破旧。
“青螺姑姑。”
江昭清脆的嗓音拉回了她的注意。
“怎么了公子?”她整理好情绪,走到少年跟前。
江昭刚洗漱完,碎发翘得凌乱,青螺笑了笑,拿起木梳细细梳着。
困意翻涌中江昭打了个哈欠。
“青螺姑姑,您帮我查个地方。”
“你说。”
“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