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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是哪 “我怎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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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
江昭站在门口,满目茫然。
方才他不是在后院练剑吗?这里又是哪儿?
稀薄的阳光落在荒草上,一棵歪歪扭扭的槐树倚在乱石堆里。身后是一间半敞开的破庙,吊着两扇门,风呜呜吹着,穿堂而过,卷起断断续续的吱呀声。
他低头。
灰扑扑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摇晃。
吹了半晌的风,江昭突然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
“嘶……”
清脆的掌声落下,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不是梦。”
江昭喃喃自语,神情变了又变。
他转身迈进庙中。一脚下去,厚灰腾起。除了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梁柱间还悬着层层蛛网,看得他头皮发麻。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耳边蹿过。
他猛然转身,目光扫向墙角。阴影中,几抹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老鼠。
他松了口气,这才发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重新打量眼前的陈设——佛像的金漆被刮得干干净净,供桌缺了腿,香炉倒在地上。整间破庙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卷草席上。席子旁放着一只破碗,虽然陈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他身上这套衣服。
在这种地方,很难得。
咕……
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抽搐。
饥饿感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他强咽下去,却只换来更猛烈的酸水翻涌。
饿。
很饿。
饿得想吐。
江昭自出生起,从没受过这种罪。他脸色发白,压着肚子缓缓蹲下,太阳穴突突地跳,抽痛感一下一下鞭打着颅骨。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逼人的饥饿才慢慢褪去。
他扶着墙起身,双腿发软,眼前也炸起星星点点的黑。
他并非完全没有记忆,模糊的片段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昨夜,【他】就睡在这儿,晚膳是一小块馒头。
难怪……
在家中,江昭的饭量虽算不上大,但至少也要吃一整碗的米饭。就这一小点馒头,当饭后茶点还差不多。
他走出破庙,远处隐约能望见几户人家。
捂着肚子,他开始默背剑诀,试图转移注意力。荒草丛中偶有几株野菜,他采了,又去井边打了一碗水,捡了几根树枝。
生火,煮菜。
没有调味料的清水煮菜,难以下咽。但他顾不上那么多,狼吞虎咽地把空荡荡的胃填满。
腹中有了东西,精神也随之好转。太阳穴的抽痛平息了。
他沿着小路,走进巷子。
喧闹的人声渐渐升腾,荒凉被驱散。江昭难以抑制心脏的狂跳,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他跑了起来。
巷口处的阴影里或坐或倚着几道人影,蓬头垢面,衣衫凌乱。
他经过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落在身上的目光如芒在背。
一只脚堪堪迈出巷子,江昭似乎听到了一声低笑。
回头。
没找到笑声的来源,反而对上了一张张消瘦脏污的脸,就像躲在破庙角落里的老鼠,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既古怪,又悚然。
江昭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苍梧,鱼米富庶,不说大富大贵,混个温饱总没问题。他何时见过这么多乞丐?
江昭强装镇定,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长街车马交错,蹄声与轮响碾过晨雾,酒旗与货担在檐角参差,糕饼热雾汤食炊烟,缠住了刚驶过的锦缎车帷。
陌生的街景带来些许新鲜感,暂时取代了不安。
他穿梭在人流中,鼻尖萦绕着油脂的香气,咽了口唾沫,肚子似乎又饿了。
头顶忽然响起重重的咳嗽声。
江昭倏然回神,衣角被勾在指间,藏在发丝下的耳垂泛着浅浅的、尴尬的红。
指腹间属于布料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眼下堪称失态的境况。
“没钱就滚远点,别挡着老子做生意!”男人恶声恶气地呵斥。
“——臭乞丐。”
周围的摊主随之投来视线。
江昭眉头一蹙,不甘示弱对上男人的眼睛,那点升起的尴尬散了个干净。
“瞪什么瞪,还不滚!”
江昭不惯着他:“我一没偷二没抢,怎么,你一个煎饼摊看一眼要黄金万两?怪不得没生意。”
男人气得脸一会红一会白,冲出摊位就要来抓他。
江昭早有准备,一弯腰,迅速扎入人群中,回头做了个鬼脸:“不会做生意就把位置让给别人!”
“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臭乞丐!”
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飘了一路,挥之不去。
“等城主大人从昆仑回来,看他怎么收拾这群臭乞丐——”
江昭抬手,用力搓了搓脸。
正想着重新规划路线,身后响起推门声。
他回头,警惕地绷紧身子。
是一位老人。
老人看着他,眉眼舒展,像干涸的黄土上,长出了向春的新枝。
“来。”
见江昭没动,老人走过来,拉过他的手,把一个馒头放进他掌心。
木门轻轻闭合。
掌心被馒头温着。模糊的记忆里,同样的老人,递来的却是一卷旧草席。
他小口吃着刚出炉的馒头,走在街上。
从旁人的闲谈中,他拼凑出一些信息——
这座城叫芜城。半个月前,城外洪灾泛滥,涌入了不少流民。城主姓魏,似乎是位修士,前几日离城赴宴去了。至于那些仙门大宗,远在十万八千里外。
人人都说魏城主是好人。江昭想着,或许能和对方搭上线,兴许有办法回家。
天色渐暗。
他沿着小路走回破庙,影子在身后拉成长长的一条。
推开庙门——
视线扫过昏暗的空间,猛地停住。
积着厚灰的地板上,遍布脚印。
大大小小,凌乱不堪。
他的心一沉,手上不由得用了劲。
嘭的一声,庙门撞在墙上,彻底敞开。
那卷草席——不见了。
一卷破草席而已,卖了连几个铜板都赚不来。谁会偷?
他紧抿着唇。从脚印来看,对方就是冲着他的草席来的,其他地方连翻都没翻。
那人至少认识他。而且帮手不少。
连一个孩子的草席都偷,简直不要脸!
江昭初来乍到,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给不了任何帮助。
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他索性不再多想,先出去找找。
一线霞光穿过远处葳蕤的青山。荒原像燃着冲天的火光,野草在风中起伏成一片金红的浪。
“找到了!”
他拨开草丛,站在一片湖前。
湖面上,正飘着一张深色的“小舟”——正是那卷草席。
他皱了下眉,视线一坠。
平如镜的湖面,正映着一张脸。
狭长的凤眼,眉眼间点着两颗红痣,唇角微翘,天然含着似有若无的凉薄与嘲讽。
那双眼睛极黑,仿佛穿过这具躯体,正审视着他的灵魂。
江昭注视着那张陌生的脸。
他抬起手,抚上脖颈处那道狰狞的疤痕。结痂的过往被冰凉的指腹一寸一寸碾过。
少顷,他长长舒了口气。挥去那突如其来的窒息感。
不能贸然下水。
目光四下转了转,他在草丛里捡到一根长竹竿。
不够长。但没关系,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少年绕到湖对面,用竹竿拍打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像翻卷的布条,把草席往岸边推。
差不多了,他又绕回来。竹竿一扫,在湖面上划过一道凌厉的水波。
草席到手,已经湿透了。
“回去晾晾应该……没问题吧?”
他在庙里架了个火堆烤火,草席安置在身旁,火光照着他半张脸。
破破烂烂的庙门关不紧,最上方缺了一块,漏进几缕月光。
真想赶紧回家啊。
江昭靠着墙,大脑昏昏沉沉。火焰噼啪作响,视野渐渐模糊。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恍惚想起——
今天在那条巷子里,那些乞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
…
“公子——公子——”
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远,又很近。
“公子!”
江昭猛然睁开双眼。
面前站着一位青衣女子,手里捧着食盒,面露忧色。
这里是……?
黑色的木牌一层一层立在桌上。摇曳的烛火里,拉出庞大的、摇晃的影子。
他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块木牌。
上面写着三个字——
季枫婷。
他母亲的名字。
这里是江家祠堂。
江昭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我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