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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梵天塔 端掉塔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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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人都把贯穿整座城的建筑叫府邸吗?”
许苔放下帘子,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羡慕、嫉妒、不甘、以及“凭什么他们行我不行”的复杂情绪,最后浓缩成一张呲牙咧嘴的狰狞面孔。
如果嫉妒有形状,那一定就是许苔此刻的脸。
鹤春山斜斜瞥了她一眼,觉得她这副样子倒是有趣。像只看到别人碗里有鱼、自己碗里只有猫粮的猫,爪子已经按捺不住想伸出去挠两下了。
“东方极清宗,北方药王谷,南方岳女出,西方姜氏族。”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像落在湖面上的薄雪,凉凉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听下去的质感,“这四大势力瓜分了整个修真界。姜氏一族虽然在四大势力中排行最末,可他们有的,依旧是旁人可望不可即的。”
只不过,这四方势力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比得上你核桃宗的宝地。
鹤春山没有说出最后一句话。
他只是单手托腮,默默盯着许苔那张表情越来越丰富的脸。
她先是皱了皱鼻子,然后撇了撇嘴,接着眼珠子转了转,最后用一种“我不羡慕我真的不羡慕”的表情看向窗外,可眼角余光还在偷偷瞄那座金灿灿的牌匾。
这人脸上简直像在演一出戏,一幕接一幕,不带重样的。
姜雀看着对面魔头那副眼神肉麻恶心黏上小师妹的模样,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连忙戳了戳许苔,用手语和她交流。
她本来还想低声说两句,可一想到上辈子那个灭世的魔头就坐在对面,那双耳朵不知道有多灵,她就觉得哪哪都不对劲。说低声吧,人家肯定听得见;说大声吧,那不就等于当面骂人了吗?
所以她用了手语。
这是只有在核桃宗之外、有外人在场时才会用到的手语。
核桃宗内部自有一套交流方式,大部分都是靠眼神,靠默契。但对外,姜雀有一套完整的手语体系,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除了自家人没人能看懂。
姜雀的手指飞快地翻动,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
死魔头别想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她比划完,还特意朝鹤春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种“你猜啊你猜啊你猜不到吧”的得意。
许苔看了半天,缓缓点了点头。
“师姐说,她有办法。”
她把这句话翻译给鹤春山听,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大人的事我不掺和”的敷衍。
不久,三个人就在姜府门口站定了。
朱红色的大门,铜铸的麒麟门环,纯金的牌匾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三人的影子。他们站了一会儿,姜雀忽然改了主意。
她飞快地比划了几下,然后转身就走,许苔都蒙了。
“师姐说,给她一点时间。”她干巴巴地翻译。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可能是……去踩点了?还是去换夜行衣了?还是去找内应了?”
鹤春山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左边。
左边是一条热闹的街道,酒楼茶馆林立,炊烟袅袅,香气飘飘。许苔的肚子非常诚实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发出的短促尖叫。
“……先吃饭。”她理直气壮地宣布。
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木头桌椅擦得锃亮,桌上摆着粗陶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不知谁写的字,写着“客似云来”四个大字,笔画粗犷得像用扫帚写的。
许苔夹在二人中间充当翻译——虽然目前没什么需要翻译的,因为三个人都没说话。
但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坐在中间,左边是大师姐,右边是小鹤美人,像一块夹心饼干里的那层馅,被两片硬邦邦的饼干夹得死死的。
鹤春山没什么意见。毕竟人已经到这儿了,东西又不会张腿跑走。倒不如说即将要取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脾气不好的小鹤美人罕见地好说话了一些。
【小苔花,你师姐好像跟姜家有关系。】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的兴奋,在许苔识海里翻看着面板,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像有人在翻一本厚厚的族谱。
【数十年前,姜家分支出过一个女孩,名叫姜阙】
【你师姐和她重名了。】
“没有吧。”
许苔在识海中道:“大师姐是鸟雀是雀,那个人不是,只是字音一样吧。”
而且她听师父说,师姐加入核桃宗的时候,才不过七八岁,和她当时加入宗门的年岁差不多大小。
虽然她心里觉得自家宗门就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地方,可她也不是笼中不知外界情形的金丝雀。她知道的,目前在修真界,核桃宗好像排不上什么名号。
如果师姐真的是看起来富裕尊贵无比的姜家人,她的父母又怎么会让她这么小就离开家,让她孤身一人去一个小小的、没什么名气的宗门呢?
许苔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她看着师姐如临大敌般坐在鹤春山对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可那双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鹤春山,像一只盯住老鼠的猫,连眨眼的频率都降低了。
鹤春山动一下,姜雀的眉毛就跳一下。
鹤春山换个姿势,姜雀的嘴角就抽一下。
鹤春山只是抬手把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姜雀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板砖拍过去。
许苔叹了口气。
看来指望师姐去端菜是不太可能了,她认命地起身,自己去接店小二端上来的“白脂凝翠”。
白脂凝翠是由豆腐和皮蛋做成,豆腐嫩得像少女的肌肤,皮蛋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松枝般的纹路。
后厨刀工了得,每一块都切得一模一样大小,摆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简单的食材,却做得特别好看。
许苔把盘子放在桌上,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出去。豆腐入口即化,豌豆粉的清香和豆腐的嫩滑在舌尖上化开,皮蛋的软弹和微微的碱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豆腐的寡淡。
好吃。
她在心里默默点评,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等回去以后让二师兄也做这个,他肯定能做得更好吃。说不定还能改良一下,加点什么秘制酱料,或者换成别的豆腐,或者……
她一心二用,想得太投入,吃得太急。
豆腐表面撒上的豌豆粉太细了,像烟雾一样,一吸就进了气管。
许苔的脸瞬间涨红。
她一边压住喉咙中的痒意,不愿意放下木筷的右手僵持在空中,另一只手臂乱挥着找水。
水没让她勾到,却碰歪了自己身后茶客的茶杯。
那茶杯里的茶颜色颇深,浓得像墨汁,一看就是泡了很久的老茶。它丝毫不顾及茶客目眦欲裂的表情,尽数洒在了桌上,也把桌上摊开的东西洇了个透。
那是一本账本。
牛皮纸封面,线装,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一看就是日日翻阅、时时摩挲的老物件。
深色的茶汤渗进纸页里,墨迹晕开,数字模糊,那些工工整整的小楷变成了一团团黑色的墨花。
整个客栈安静了一瞬。
然后,整个客栈回荡起茶客崩溃又锐利的哀嚎声。
“——我的宝贝账本!”
那声音惊天动地,像有人在客栈里放了一个炮仗。茶客猛地扑到桌上,抱起已经被茶水浸湿的账本,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开始飙泪。
不是那种无声的、默默的两行清泪,是那种嚎啕大哭、涕泗横流、五官扭曲、声嘶力竭的哭。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账本上,和茶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泪。
那副绝望的架势特别有感染力,不知道的还以为许苔杀了他全家。
连一向喜欢闹腾耍赖的许苔都被他这瀑布一般的声势惊到了。
她谨慎地伸出一根食指戳戳茶客:“你……你抱着的东西没事吧。”
“没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本,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爱人。
“希望陪葬品可以多些松烟墨,最好再加上几沓白鹿宣。择个良辰吉日多烧点金元宝下去,让我能打点一二,好好做账。”
这么严重!
许苔肃然起敬。
她一向很敬畏这些平日正常,但一到正事上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的人,如同账房先生之类的。
她犹豫了一下,从芥子袋里翻出一个粉色的酒坛。
那酒坛不大,巴掌大小,粉色的釉面上画着几枝桃花,花瓣是用金粉点的,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坛口用红绸封着,红绸上还系着一根小绳子,绳子上挂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桃”字。
那是许苔自己刻的。
她顶着大师姐千分拒绝、万分阻止的目光,犹犹豫豫地把酒坛朝茶客递了过去。
“喂。”她看茶客还是抱着他的账本,一副天地都塌了的样子,直接一把抢走账本,另一只手把酒坛塞到茶客怀里。
“这是我师……老爹酿的酒,平日里都藏着不让我看。这坛是我生辰日偷出来的,虽然只剩半坛,但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我们核桃宗的桃花个个漂亮,那可是无价之宝,我们卖核桃都不卖它们的。无价之宝酿的酒,自然也是无价之宝。
想到这里,许苔的表情从肉疼变成了假装肉疼,又从假装肉疼变成了真的肉疼。
她看着那坛酒被塞进茶客怀里,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那可是她藏了大半年的宝贝,一直舍不得喝,就剩这么点了
“这是我最深切的歉意,你一定要收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情真意切的悲壮,“然后停了你的神通吧!”
我身边可是有杀人不眨眼的魔核在啊!你要是再嚎下去,我怕他嫌吵把你扔出去啊!
茶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坛。
他掀开红绸,凑近坛口闻了闻,眼睛唰一下亮了。
姜雀暗道不好,想伸手去阻止。她的嘴唇已经张开,手指已经快要碰到酒坛的边缘。
可是晚了。
茶客抓起酒坛,仰起脖子,水牛一般“屯屯屯”地往喉咙里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打湿了一片。
他喝得太急,太猛,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两个人一个面如寒霜,一个眼含杀气。
直到坛底朝天,一滴也倒不出来了。
“吾友……”
茶客放下酒坛,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狂喜,从狂喜变成了虔诚。
他一把抓住许苔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此酒绝非凡物!就连天上仙人也会迷恋上它!”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不知可否将配方转卖给我?只要你开口,什么价都可以!”
许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人怎么一开口就是生意。
她面上却是半分不显,笑得乖巧又无辜,很自然地把手抽回去,活脱脱一个天真无邪的傻白甜。
“这酒是我爹酿的,我也不清楚配方,不过好喝是真的。刚才我不小心损坏了看起来对你很重要的东西,你喝了这个,咱们俩就两清了。”
茶客看起来冷静了许多。
可在场的人眼睁睁看着一团红云从他衣领处飞跃至脸颊旁,从浅红逐渐蜕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一种介于番茄和夕阳之间的颜色。
衬得这人像个千年番茄成了精。
“嗝……”
茶客打了个酒嗝,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点,可那双眼睛已经有些发直了。
“在下冉江,在这姜氏京内做点生意。”冉江脸色酡红,口齿却格外清楚。
“其实我也没想哭。”他低头看了看被茶水浸湿的账本,又看了看空了的酒坛,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盘打翻的调色盘,“只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一时触景生情,难以自持……”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忽然拔高。
“我可不是要蹭你的酒喝!”
“我懂我懂。”许苔连连点头,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义愤填膺,完全看不出来她是在临时瞎编。
“之前有段时间我过得特别黑暗。我爹找了三个小老婆,一个带了孩子,一个怀了孩子,还有一个年岁比我还小。他在后院给她们建房子,还剥夺了我的小院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得像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畜生啊!”
冉江一拍桌子,慷慨激昂。那一下拍得极重,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茶壶盖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远在千里之外的陶鸢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啊秋!”
他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连朵云都没有。
奇怪。
“那个小孩子特别笨,学写‘一到十’学了一个月还不会,把我爹的房子一把火烧了还栽赃陷害我。”
“废物啊!”
冉江怒形于色,拳头攥得嘎巴响,仿佛那个“小孩子”此刻就在他面前,他能一拳把人揍飞。
“不过人生在世,哪能不经历风雨呢?”
许苔长叹一口气,语气竟然也随着冉江的调子高昂起来。
她挺起胸膛,目光如炬,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迈。
“虽然现在我爹被狐狸精迷惑,小老婆天天把我当成佣人使唤,小屁孩天天捉弄陷害于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的声音激昂有力,在客栈里回荡。
周围的空间静默无声。客栈里其他客人早就停了筷子,张着嘴看着这个红裙少女,像在看一出街头卖艺的杂耍。
店小二举着托盘愣在原地,盘子里的一碟花生米差点洒出来。柜台后面的老板忘了浇花,水壶举在半空中,水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声音格外规律。
系统在许苔的识海中关闭了面板。
面板上“龙傲天语录大全”几个大字闪了闪,然后缓缓消散。
她差点要具现化出一条手臂拍上自己的额头。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精力太旺盛,还有点戏精潜质,好像不知尴尬为何物。
在别人面前说这种羞耻度爆表的话,脸不红心不跳,还能越说越来劲。
系统点开自己的面板,默默销毁了数据库内储存的龙傲天语录大全。
一共有三百二十七条,她一条一条地删,每删一条都觉得自己的内存轻松了一点。
“知己啊!”
一阵静默之后,冉江的声音炸开了。
他猛猛拍上许苔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又重又响,许苔整个人都往下一沉,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那刚刚停止的哭声好像又要重新开始。冉江的眼眶又红了,鼻头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鹤春山的脸色骤然变黑。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道细微的气流在他指尖流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姜雀的视线刀子一般扎过来,嘴唇微张,一道气音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中。
许苔面前同时出现了一层透明薄膜,薄得像蝉翼,几乎看不见,却恰好为她遮挡住了冉江横飞的唾沫。
她甚至没注意到。
“我冉江还以为,在这姜氏京里,人人迂腐无比!”冉江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拦都拦不住,“没想到今天能寻得知己一人!”
灵气与酒气交杂着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他的脸越来越红,眼睛越来越亮,头发越来越散,那顶本来束得好好的玉冠已经歪到了耳侧,几缕碎发从里面逃出来,贴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
他甩了甩头。系统竟幻视一头哈士奇在雨中悲啸,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眼神却亮得像两盏灯。
“那群老头子以为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是别人孝敬上来的吗?那些灵石、珍宝都是凭空出现的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几乎是在吼:“一群老迂腐!要不是本少爷天赋奇才,谁能负担得起那些如流水一样的开支!”
他说的“开支”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在本少爷接管家里前,那账面上的开支跟水一样哗哗淌,收入撑死跟针一样细。”他的手在空中比划,左手指着天,右手指着地,像是在画一张巨大的账本,“算出来居然是负的!账本上全是赤色!”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库房他娘的连耗子都饿得啃门框!”
他用手比了个啃的动作,牙齿咬得嘎吱响。
“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起!”他捶胸顿足,拳头砸在自己胸口上,咚咚作响,“简直丢人无比!简直是奇耻大辱!”
许苔在他短暂停顿时秒接:“兄台大气!有你撑着是他们的福分!”
她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演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冉江听了“知己”的支持,情绪更加激动。刚刚止住的眼泪像是又要重启,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许苔离得近,甚至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泪花,一层一层,像涨潮时的海浪。
“本少爷力挽狂澜,让账面上的数字由负到正再到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一把被拉满的弓,“黑炭换成了银丝碳,宗祠里供在桌子上的劣质香换成了千年紫檀香!”
他深吸一口气。
“连下人们的月钱都翻了三番!”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把刀从高处落下,直直插进地里。
“不把本少爷供起来伺候就算了,居然说本少爷的努力都是玩闹!”
“简直是……太过分了!”
最后一句话随着泪一起飚出,冉江的后槽牙咬的嘎吱作响。
那眼泪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一串一串地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桌上。
冉江的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腮帮子鼓得像两个馒头。
“你要往好处想。”许苔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紧不慢,像一把小刀轻轻地、精准地戳进了一个气球。
“供着的是死人,说明你的地位比死人高多了。”
冉江一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的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凝固成一个“啊?”的形状。
他下意识地抬起酒坛,想再灌一口酒压压惊。
坛口朝下,倒了倒,一滴都没有。
他又倒了倒,还是没有。
他咂吧咂吧嘴皮子,像是在回味最后那点残留在唇齿间的酒香。
然后他愤愤不平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管我就是要说”的倔强。
“本少爷就该当那甩手掌柜!收了那些老迂腐看不起的黄白之物,让他们去吃糠咽菜,穿麻布,睡敞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看他们还敢不敢对本少爷呼来喝去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一僵,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这家伙十分幸运地脸朝下,整个人砸在了桌板上。
客栈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啊——!”
“这人怎么了?!”
“是不是被气死了?!”
“快去请大夫!”
众人大惊,纷纷围拢过去。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脚步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就连刚才在客栈柜台一直浇花、看起来像是老板的人物,都一改刚才恨不得自己不长耳朵的模样,拔腿就跑,速度飞快地围了上来。
他跑得比谁都快。
许苔被店小二一屁股挤到了外围。
那一下挤得结结实实,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脚下一个踉跄,差点闪了腰。还是姜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才避免了她摔个四仰八叉。
许苔站稳了,踮起脚尖往里看。
冉江在众人或疑惑或担心或惊吓的目光下,悠悠打起了鼾。
嗯,三长三短,很有规律。
许苔听着那有节奏的鼾声,嘴角抽了抽。
她招呼着大师姐和小鹤美人快离开,三个人悄无声息地从人堆里退出来,溜出了客栈。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街上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像一条条流淌的河。
许苔走在中间,左边是大师姐,右边是小鹤美人。三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出十几步,姜雀忽然侧头看了鹤春山一眼。鹤春山也恰好侧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然后,他们同时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步伐出奇地一致。
那一刻,他们罕见地达成了共识。
以后一定要看紧小师妹/许苔。
这丫头/这姑娘,走到哪儿都能整出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