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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梵天塔 端掉塔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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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像指缝里的水,哗啦啦就漏了个干净。
最后定下来陪许苔出门的人选,是大师姐姜雀。
许苔看着身边紧贴自己、像怕自己跑掉一样挽着她胳膊的大师姐,长长地舒了一口闷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刚从什么水深火热的地狱里爬出来。
这可怕的三天,终于过去了。
连头顶大师姐新给她扎的揪揪都比往常更翘了一些,两团小发包立在脑袋两侧,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像两只神气活现的小耳朵。
大家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个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在许苔回来的第二天,谢宴川这家伙肉眼可见变得阴郁起来,甚至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
浮衣做了他最爱的荔枝肉,端到他门前,他也当闻不见。那盘荔枝肉在门口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最后还是浮衣自己收走的。
许苔“路过”的时候偷瞄了一眼,看到二师兄的背影,莫名觉得有点萧索。
说起来,就连一向最内敛的浮衣,这几天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具体表现在,他总是对鹤春山报以十分复杂的眼神。那种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在看一个闯入家门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命中注定的劫数。
而且他总有意无意地打断许苔欣赏鹤春山美颜的时机,每次许苔刚转过头去看鹤春山,浮衣就会恰好出现在她面前,恰好挡住她的视线,恰好递过来一块糕点或者一杯茶。
“小妹,尝尝这个。”
“小妹,渴不渴?”
“小妹,你看那边的花开得多好。”
许苔真的觉得自家二师兄最近殷勤得不像话。
他还老是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些什么“带刺的毒花不能碰”“有些东西看着好看实则伤人不浅”之类的话,搞得许苔饭量都减少了些。
虽然减少得不多,大概也就是从三碗变成了两碗半的样子。
许苔承认,宗门里的美人确实不少。谢宴川昳丽张扬,浮衣温润如玉,姜雀端庄清丽,师父偶尔不犯傻的时候也能算得上清俊出尘。
可小鹤美人是另一种风格的美,那种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和距离感,像高山上的积雪,像深潭里的寒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惊扰了什么。
许苔只看着他的脸,都能多下两碗饭。
这是颜狗的尊严,师兄师姐们不懂。
若说浮衣和谢宴川还算得上正常——毕竟他们平时就对她管东管西的,那大师姐的反应就完全出乎许苔的意料了。
大师姐见鹤春山,简直如同见了红色的斗牛。
许苔甚至亲眼看到过,一向文静端庄的大师姐,偷偷溜到在河边赏花的小鹤美人身后。那张曾被许苔怀疑是面瘫的脸,从面无表情变成咬牙切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恶毒的咒语,整个人透着一股恨不得现在就把他踹沟里的劲头。
鹤春山当时知不知道大师姐在他身后,许苔尚不知晓。她只知道,今天大师姐给自己梳的揪揪,有点紧。
当然,大师姐现在也是紧紧挽着自己的手臂,十分刻意地将自己和小鹤美人隔离开,像是怕诡计多端的灰狼吃掉天真无邪的羊崽。
许苔不懂自家同门是怎么了。
她只觉得心累。
马车是师父友情提供的。拉车的马是灵兽乘风驹,通体雪白,鬃毛如丝缎般顺滑,奔跑时四蹄几乎不沾地,像是在云端上滑行。
车厢平稳如浮空而行,感受不到半点颠簸,速度比金丹修士全力而行还要快上几分。
马车内,三人各怀心思。
许苔坐在中间,姜雀和鹤春山一左一右坐在两边。他二人一人背部挺直犹如贵女典范,脊背挺直,纹丝不动;一人看似松垮实则风姿绰然,慵懒地靠在车壁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明明姿势随意,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好看。
直显得中间盘着双腿的许苔吊儿郎当,坐没坐相,像个没骨头的面团似的摊在那里。
三人相顾无言。
沉闷的气氛像夏日晚间的闷燥雨夜,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外面乘风驹的蹄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车厢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三把不同调子的乐器在各自演奏,谁也不跟谁合拍。
所幸系统及时出现,让许苔有了可以聊天的对象。
【小苔花,我们这次的任务目的地是……在西边,是姜家世族。】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翻阅资料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姜家曾辉煌一时,可系统内记载,百年前姜家家主突发变故,以致姜家嫡系庶系争取权相斗,现在的姜家早已外强中干。不过在这里还是要友情提示,潜入的时候要小心哦~】
“嗯哼?”许苔在心里发出一个含混的疑问音。
【姜家的王牌是一种得天独厚的攻击手段,以语言为载体,世人称之为言灵。】
系统以为许苔想要知道更多,便继续为她补充。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许苔只觉得系统真是强大。按理说,现在的修真界虽然在逐渐没落,可各大世家的内部信息并没有放松管控,而是保护的更为严密。
系统居然能在没有去过的情况下得知他们的内部信息,简直就是修真界完美的情报机构。
许苔对系统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我看看……没有了啊,咱们要去的地方就是姜家,姜家的信息也没什么异常……姜家周围的特产是水晶饼算吗?】
许苔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胸腔里攒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就泄了出来。她立刻感觉到了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左边一道,右边一道,不轻不重,却都带着各自的打量。
她讪讪一笑,在脑内戳了戳还在狂翻页面的系统。
“你忘记了任务内容啊。”
系统卡了一下壳。转而特别刻意特别做作地咳嗽了两声。
许苔对系统更加感兴趣了。
这东西不仅有思维,就连尴尬的时候转移话题或者装作嗓子不舒服的小动作,也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
【任务就是把姜家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翻一遍。等我感应到了咱们要取的东西,就立马拿上走人。】
系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一点。
这边的一人一统聊天聊得正起劲,端坐一边的姜雀却是如坐针毡。
小师妹带回鹤春山的那个晚上,她在日常打坐时,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修士打坐本就不需要睡眠,更别说做梦了。她盘腿坐在蒲团上,五心朝天,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忽然模糊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起了一层涟漪。
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
梦中的她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着另一个“自己”从出生开始长大。婴儿,孩童,少女,每一个阶段都像一幅画,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本来只觉得用这个视角看自己有些新奇,像在翻一本画册,翻到哪页算哪页。可事情的走向却越来越不对劲。
她虽然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加入核桃宗的,可粗略估计也有百年了。可梦中的自己没有遇见核桃宗的任何人,没有师父,没有师弟师妹,没有那只傻乎乎的小灰羊。
她一直待在家族里,闭门不出,日复一日地在梵天塔中修炼。到了最后,她居然乖乖听长老们的话,去跟一个灭世魔头战斗。
哦,那个魔头还是鹤春山。
她小师妹今天刚带回来的那个小白脸。
在鹤春山拔剑刺入她心口的那一瞬间,姜雀猛然惊醒。
那双阴沉沉的红色瞳孔仿佛还悬在她眼前,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剜得人浑身发冷。
那种利刃入怀的刺痛感和心悸感还残留在胸口,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样,久久不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连衣襟都没乱。
对于修士而言,特别是高境界的修士,早已与凡人不同。漫长日夜根本不需要睡眠,就算睡着了也极少做梦。
梦对于他们来说只有两种含义:要么是灵感的预言具象,要么是极深的执念欲望。
自己不过第一次见鹤春山,却做了这种稀奇古怪的梦。姜雀自认为自己没有受虐倾向,不可能有让鹤春山把自己打死的欲望。
那么结果很明显,是第一种情况。
可说是预言,又并不完全相同。上一世的她直到被鹤春山杀死都没走出过家族半步,更别提认识师父、师弟和师妹他们。
而且这段梦境中“姜雀”的心境和情绪,仿佛随着梦境一起进入了她的身体。她能感受到那个“姜雀”的孤独,能感受到她在梵天塔中日复一日望着窗外的心如止水,能感受到她在面对鹤春山时那种明知不敌却不得不战的绝望。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梦境,倒像是记忆。
重生。
姜雀几乎立刻识别出了事情的本质。
这是自己的上一世。
姜家分支庶女,幼年丧父丧母,自幼被送入梵天塔中修行。家族需要她的时候,她被推出去迎敌;家族不需要她的时候,她被关在塔中不见天日,最后丧命于魔核之手。
嗯……
好惨一女的。
姜雀近乎犀利地剖析着自己的前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裹挟着一种说不清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虽然她平日不说话,和同门交流全靠手语和眼神,但不代表她就是个绵言细语的小可怜。
相反,如果她真的嘴毒起来,连许苔和谢宴川也要甘拜下风。
她只是懒得说而已。
从知晓自己的前世开始,姜雀对鹤春山的态度就从无所谓变成了隐隐的敌视。虽然自己前世一直在梵天塔中不问世事,对上一世的魔核也不了解,可不妨碍她知晓鹤春山的危险性。
他二人对战时,鹤春山的打法完全是不要命。一招一式都充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血腥气。
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没有什么华丽的术法,就是纯粹的、赤裸裸的杀意。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每一招都像是要跟人同归于尽。
那双阴沉沉的红色瞳孔,像两把在寒冰中淬炼的神兵,剜得对面心惊胆战,甚至会不自觉地哆嗦颤栗。
她想到此处,又偷偷抬眼看了看鹤春山。
马车里光线昏暗,他坐在那边,乌黑的眸子半阖着,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姿态松弛而慵懒,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攻击性。
看着对方一脸疑惑的样子,姜雀心中自顾自给他下了一个定义。
疯狗伪装成乖猫。
装货。
姜雀她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阴测测揣摩着鹤春山。
要不是她担心自家小师妹被这条疯狗拖累出了什么意外,她这一世是真不想和鹤春山过多相处。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最好是这辈子都别再见到那张脸。
可是小师妹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放着宗门里的温暖小窝不回,偏偏要跟着这条疯狗去梵天塔,看样子还很赞同一样。
许苔虽然看起来是个小炮仗,可从下到大极少反驳宗门内大家的建议,她这样固执,倒是让姜雀开始怀疑许苔的“一见钟情”是真的了。
姜雀掩在宽大衣袖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揉搓着,指尖搓着袖口的布料,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这是她焦虑紧张时的小动作,跟了她很多年了,改不掉。
而这个魔头要去的地方,正是梵天塔。
上一世,他从未来过姜家,自己从未在塔中见过他,为何这一世发生了变化?
难道他也重生了?
他还要再灭世一次吗?
核桃宗的大师姐即使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可依旧是那个靠谱的大师姐。
短短半日路程,她便下定了决心。只要她在,小师妹绝对不会被鹤春山蒙骗!
然后,她在其余二人疑惑的视线中,轻轻昂起下颌。
本就直挺挺的腰板更加上挺,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像只在不怀好意的黄鼠狼面前挺起胸膛、张开翅膀护住鸡崽崽的母鸡。
她伸手,把许苔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
许苔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撞进大师姐怀里,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姜雀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下巴微抬,眼角余光扫过鹤春山,带着一种“你瞅啥”的傲然。
看我孤立你。
哼。
乘风驹的速度很快,不过半日时间,就跨越千里,到了位于极西之地的姜氏京。
一座城以一个家族的姓氏为名,不难看出姜家在这座城有多大的影响力。
只见城墙高耸,城门宽阔,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城门口的守卫穿着姜家制式的甲胄,胸口绣着月白色的圆形家徽,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乘风驹到了目的地,没有继续进城。它一步一步地放缓了速度,蹄声从轻快变得沉稳。
它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雪白的鬃毛渐渐变成了不起眼的棕色,那通体透白如云的皮毛也暗了下去,变成寻常马匹的样子。
就连车座外部也由亮眼的纯白透粉的颜色变成了普通的棕色木质纹理,没有任何显眼之处。
眨眼之间,一辆招摇得能闪瞎人眼的豪华马车,就变成了一辆扔进车堆里找都找不出来的普通马车,轻而易举就融入了进城的大集体。
马车混在进城的队伍里,慢慢往前挪。许苔掀开帘子往外看,看到的是长长的队伍,缓缓移动的人流,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塔尖。
作为其中最想回宗门的姜雀,主动提出今晚就去姜家的梵天塔。
“可是大师姐,姜家这么大,我们找都要找半天。”许苔掀着马车帘子,脑袋探出去,眼睛从左转到右,从左转到右,像只好奇的小松鼠。
姜氏京一条大路将城内分成左右两部分,泾渭分明。
右边是小摊、酒楼和各式各样的游乐场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什么仙侠故事,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子里跑出来,咯咯的笑声像一串银铃。
左边是一道高墙。
那是一道和姜氏京纵向一样长的高墙,绵延不绝,看不到尽头。
高墙上印着姜氏月白色的圆形家徽,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墙上开了许多门。高矮一样,宽度不一,有的门宽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有的门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每个门的样式都不一样,有的古朴厚重,有的精致华美,有的甚至长满了青苔,像是几百年没打开过了。
路人从外面看不到高墙里面的样子,却能望见里面参差错落的塔尖。每个塔的形式纹路都不一样,有的方正沉稳,有的纤细秀丽,有的甚至带着异域风格,却又有种奇异的和谐。
许苔扒着帘子的手都酸了,马车才刚刚行到高墙中间。
中间开了一扇特别显眼的华丽大门。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镶着铜钉,门环是两只铜铸的麒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门上跳下来。
上面有一道同样显眼的巨大牌匾。
姜府。
两个大字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笔画间遒劲有力,风姿绰约,像是要把“姜”字写成一条腾飞的龙,“府”字写成一只盘踞的虎。
更让许苔关注的点在于,那副牌匾是纯金的。
她撇撇嘴。
好装啊。
金子在修真界并不通行,修士之间交易用的是灵石、丹药、法器,金子在他们眼里跟石头没什么区别。但在凡人界,金子是极受追捧的存在,是财富的象征,是身份的标尺。
一个在修真界颇有地位的家族,反倒在凡人面前摆起能让他们看懂、让他们艳羡、让他们仰望的谱来。
在修士眼中,反倒有些小家子气了。
不过……
许苔收了手,乖乖盘腿坐好,脑中回想起贯穿姜氏京南北的姜氏家族,暗暗咂舌。
“这里人都把贯穿整座城的建筑叫府邸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马车里响起,带着一种真诚的、不掺杂任何嘲讽的困惑。
姜雀没说话,鹤春山也没说话。马车继续往前,身后的夕阳将整座城镀上一层金黄。
那些参差的塔尖在暮色中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许苔放下帘子,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感觉。这一次的姜家之行,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