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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梵天塔 端掉塔的第 ...
受这场闹剧影响,三人重新找了一家客栈,在里面待到了半夜。
说是“待”,其实就是干坐着。许苔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头桌面,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蔫了的猫。
姜雀坐在她旁边,腰背挺得笔直,闭目养神,呼吸绵长而均匀,像一尊入定的佛像。鹤春山靠在窗边,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像是给他蒙上了一层纱。
没人说话。
客栈外面的街道一点一点安静下来。远处酒楼里的喧闹声像退潮的海水,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两声狗叫,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许苔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被压出红印子的脸颊,小声嘟囔了一句:“几更了?”
没人回答她。
她扭头看姜雀,大师姐还在入定,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她又扭头看鹤春山,那人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像刀裁出来的。
许苔看了两秒,默默移开视线。
不行,再看下去脑子就不转了。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放了几个小鞭炮。然后她走到窗边,扒着窗框往外探了探头。
街上空无一人。
月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两旁的房屋黑漆漆的,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远处姜府的高墙隐约可见,墙头挂着几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鬼火。
许苔缩回脑袋,转头看向姜雀,声音压得很低:“大师姐,该出发了吧?”
姜雀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乌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微微点头,无声无息地起身,衣料摩擦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
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
街上果然没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三道黑色的影子并排印在青石板路上,像三把并排放置的刀。
许苔走在中间,搓了搓双臂。
夜风有点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老木头、旧纸张和干枯的花瓣混在一起的气息,是姜氏京特有的味道,古老、厚重、带着一点腐朽。
到了姜府外墙。
那墙比白天看起来更高了。月光从墙头倾泻下来,把墙面照得惨白,上面那些月白色的圆形家徽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许苔目测了一下高度。在墙下兴奋地轻跳两下,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麻雀。然后一顿摩拳擦掌,手腕脚腕都活动了一遍,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但在模仿话本子里的翻墙情节之前,她尚且还记得低声问一句身旁视线如炬的大家长。
“大师姐,这堵墙上有阵法,灵力波动会被阵法察觉,我们要怎么进去啊?”
她刚才跳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墙面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整面高墙。
也就是说,任何带有灵力的物体触碰到它,都会触发警报。而像她这种筑基期的小修士,想要不借助灵力翻过这么高的墙,基本等于痴人说梦。
姜雀摇了摇头。
她招手唤许苔过来,手臂伸得直直的,把许苔拉到自己身边。
那道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隔开了许苔和鹤春山之间的距离。许苔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撞进大师姐怀里,还没站稳就听见大师姐轻轻开口。
“门。”
只有一个字。
那声音不大,可就在那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许苔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猛地一震,像是有人敲响了一口远在千里之外的巨钟,钟声穿过山川河流,最后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涟漪,在她身边荡开。
虚空中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明明墙还是那堵墙,可许苔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鹤春山的视角下,一道透明波纹依附在墙面上徐徐展开,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像水面上的涟漪,片刻便在墙上化作一人宽的门。
那门没有实体,没有颜色,只是光线在那里发生了微妙的扭曲,证明着它的确存在
“走吧。”
在说完那带着奇异力量的音节后,姜雀终于在鹤春山面前说了第一句话。
再次看到曾经对手的能力,鹤春山也不由得多看了那流动的波纹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道门上停留了一瞬,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而在许苔看来,那堵墙在大师姐出声之后肉眼看起来虽说没什么变化,但对于绝对无条件信任大师姐的自己而言,大师姐既然说可以走,那就是说明这里可以通过。
她连想都没想直接迈步,而系统在许苔的识海里已经忙翻了。
【抽取声波能量中……】
【检测到空间波纹……】
【分析中……】
她的声音在许苔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在花丛中穿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言灵持有者体内存在某中特定基因,天赋越强的人基因的显性表达越强,而这种基因又与血细胞有一定的联系,所以姜家以血缘论天赋的说法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基因在人体内显性表达,与通过特定声波频率与灵力产生的能量场共振,天道程序上会给予此声波频率凌驾于修真界所有种类的力量权限,实现概念上的“法随言出,不受万物干扰”……】
许苔:……
她只是想在脑子里跟系统说一句“我家大师姐好厉害”,顺便炫耀一下。
现在她后悔了。
虽然她听不懂,但大为震撼,震撼中甚至有一种说不清是膜拜感。
如果她生活在现代就会知道,这是学渣看学霸解卷子上最后一道数学题并且能侃侃而谈的敬佩感。
这边的系统在碎碎念,现实中的许苔早就小鸟般穿过了姜雀凭空创造的“门”。
那道门大约和姜雀的身高一致。许苔比姜雀矮半个头,几乎没怎么弯腰就过去了,轻盈得像一阵风。
姜雀紧随其后,步伐不紧不慢,与许苔的距离不超过三步之遥,像一面移动的盾牌,牢牢地护在许苔身后。
鹤春山就比较难了。他个子太高,身量又不知什么时候抽条不少,原本在地牢里瘦骨嶙峋的肩膀已经舒展开来,肩背线条流畅而有力,像一柄被重新锻造过的剑。
面对这个与他身形相差极大的“门”,他必须猫着腰、收着肩膀,以一种颇为狼狈的姿态才能进来。
他弯腰的时候,发丝从肩侧垂落下来,差点扫到门框。
许苔回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她赶紧捂住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扭过头去。但心里有一个小人在疯狂地拍桌子笑。
大师姐绝对是故意的!
可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她的视线一边左右扫视着姜府内部,嘴里一边发出不值钱的惊讶声。
许苔知道姜府很大,但她没想到它能大得这么夸张。不仅占地面积大,门房的种类更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她一眼扫过去,看到了接待客人的外堂、供奉祖先的祠堂、供子弟读书的学堂、供弟子修炼的演武场、供长老议事的议事厅、供家主居住的内院、供仆人们居住的偏院……
大路小道错综复杂,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在月光下延伸向四面八方。
每一条路都铺着同样的青石板,每一道弯都拐得恰到好处,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自己在走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许苔一边走一边看,嘴巴就没合拢过。
“这个房子是干嘛的?”她指着一间雕梁画栋的建筑小声问。
姜雀比划:婚庆用的,姜家子弟成亲都在这里办。
“那个呢?”她又指着一间看起来阴沉沉的院子。
姜雀比划:丧事用的,从停灵到出殡一站式。
许苔:……
她看着那些形态各异、功能齐全的建筑,从出生需要的产婆雇佣,到襁褓时期的育婴堂,到童年时期的启蒙学堂,到少年时期的修炼场所,到成年后的婚庆礼堂,到老年的养老别院,到最后死后的棺椁灵堂——
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修炼学习,样样不落。
这算什么?从出生到入土吗?
许苔来不及吐槽,只能紧紧跟在姜雀旁边,鹤春山闲庭漫步在后方。不知道他给自己施了什么术法,那些在四周巡逻的修士好像看不到他,倒显得他这个外来者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一般。
许苔看得眼热,心里暗暗记下。回头得问问小鹤美人这是什么术法,下次偷酒的时候可以用。
他们趟过一个又一个守卫死角,甚至路上遇见了必须要通行口令的关卡也是逢关必过。
系统本来还想在许苔面前展示一下她强大的信息库,看到姜雀这手完全能在姜家能来去自如的操作,也只能在识海中咬着小手绢悻悻败退。
【好吧,你师姐确实厉害。】系统酸溜溜地说。
许苔得意地翘了翘嘴角。
“统统。”她在识海中主动戳了戳系统,“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大师姐可能真的是姜家人。”
她骚扰完系统,又快走几步挽上自家大师姐的胳膊,甜甜地朝她笑。
“大师姐,你对这里好熟悉呀。”
不过短短半柱香,姜雀就带着二人穿越大半座府邸。许苔抬头,已经能隐约看到梵天塔的塔尖。
那座黑色的塔在夜空中格外显眼,像一根插在大地上的黑色长钉,沉默、冷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这对一个迷宫一般的府邸来说,怕是生活在这里几十年的人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么快。
许苔偷偷看了一眼大师姐的侧脸。
月光下,姜雀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看不出任何波澜。可许苔注意到,她挽着的那条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怎么会不熟悉呢。
感受着手臂上软软的触感,姜雀莞尔一笑,深藏于识海中的记忆随着脚步越发清晰。
这是我生活了百年的地方啊。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没有说出口,也没有用手语比划。只是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加笃定,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黑暗中寻找着来时的路。
-
三人卡着死角,沿着姜府迷宫一样的路线转了又转,终于到了目的地。
“哇哦。”
许苔仰起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面前是一座塔。
通体乌黑,像用凝固的夜色铸造而成。塔身表面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淌,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活物的经络,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那些纹路从塔基蔓延到塔尖,密密麻麻,纠缠交错,让人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塔怎么看起来跟周围的风格不太像?”许苔小声问。
姜府内尖塔众多,种类多样,颜色也是五花八门。有白玉色的,有青灰色的,有朱红色的,有金黄色的。可它们的纹路和装饰都是正派的路子。
要么刻着祥云瑞兽,要么绘着道家符文,要么镶嵌着灵石宝珠,给人的感觉是神圣、庄严、不可侵犯。
可面前这座塔,就那么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块从地底长出来的黑色礁石,沉默、冷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邪恶感,说是邪道的建筑也不为过。
一座看起来有些邪恶的塔,却能矗立在姜府正中央。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怪。
姜雀摇摇头,用手语比划:这座塔一直是这样。
她比划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可许苔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她很少见到的、大师姐的失态。
系统看准时机,猝不及防在许苔识海中展开面板。那面板展开的速度极快,像有人在许苔眼前拉开了一面巨大的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和图片。
系统甚至贴心地为她开了护眼模式。她将屏幕的亮度自动调低,色调变成了暖黄色,看着不刺眼。
【小苔花,我知道为什么!】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终于可以炫耀了”的兴奋。
【梵天塔在三百年前,曾是通体呈白的样子,上刻鎏金镇邪纹路,是座正派能量极强的建筑,是姜氏祖宗从上古秘境寻来的至宝,主要功能是用于小辈们的试炼,凡是姜家子孙都要去朝拜。】
许苔用意念在识海中拨动页面,文字和图片像流水一样从她眼前滑过。
她看到了曾经的梵天塔。塔身洁白如玉,光泽感比千年玄冰还要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根巨大的白玉柱。
塔一共有九层,每一层都雕刻有不同的镇邪符文,金色的纹路像流沙一样在白色塔身上流淌,符文从塔基盘旋而上,一直到塔尖。金色与白色交缠,不仅不显俗气,反而有种摄人心魄的神圣感,像天上的仙宫坠落人间。
【不过三百年前,这座塔的能量体系发生了变化。经数据库筛选分析,变化发生的原因是姜家在顶层镇压了某种器物吞噬并反攻了原本梵天塔的能量体系,并把塔中能量占为己有,现在的梵天塔已经从之前的试炼之地,变成为了折磨人而生的刑堂了。】
许苔又对比了一下面前夜色下显得格外普通的塔。
原来的白中透金,变成了乌黑发红。原本雕刻在每一层的符文,都从中间断开,像被人用刀从中间砍了一刀,符文的两端还在,中间却空了。
那些断裂的缺口处,暗红色的纹路像疤痕一样生长出来,把原本完整的符文撕扯得支离破碎。
许苔盯着那些断开的符文看了几秒,忽然感到一阵晕眩,有一种那种灵魂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的感觉,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挖了一勺,然后那勺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赶紧移开视线,心跳快了几拍。
联想到鹤春山讲过的往事。那个被剜眼、剁指、分魄的魔核,那些被镇压在天地四方的神物,再加上他说要来姜家“取东西”,许苔的大脑疯狂运转起来。
鹤春山上一次在鬼哭岭取回了眼睛。这一次,应该也是他身上的另一个部件。
一个部件毁灭一座塔。
听起来有点厉害。
她光明正大地瞄了一眼月光下的鹤春山。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颌的转角,每一处都像是被人拿刀细细刻出来的。
那些暗红色的塔纹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像跳动的火焰。
嗯,月光柔软,小鹤美人也依旧美丽。
许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审美点了个赞。
“走吧。”鹤春山先提步,却在下一秒转头朝一旁看去,眼神凌厉如刀。他右手微抬,一道剑气已经在指尖凝聚
姜雀晚一步发觉,反应却丝毫不慢。只见她双手结印,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她指尖扩散出去,无声无息,却精准地笼罩了塔旁某个角落。隐匿在塔旁的人忽然就不能行动,像座雕塑立在原地。
月光刚刚好特别懂事地照到来者身上,几人看到对方模样,发出疑问的单音字。
“嗯?”这是冉江。
“诶?”这是许苔。
冉江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说是夜行衣,其实就是把白天那件青绿色的外袍翻了个面穿,里面是深灰色的里子,在月光下勉强算是不显眼。
他头上还戴着那顶歪歪斜斜的玉冠,几缕碎发从里面逃出来,在夜风中飘来飘去。
他的表情凝固在一个“啊”的嘴型上,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冉江的瞳孔猛地一缩,“有贼入侵”四个字就要脱口而出。而在他的视线里,面前那几个人连眼神都没对过。
许苔手中金丝伏地而行,像一条金色的蛇,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游走。几乎在冉江眨眼的瞬间,金丝就已经缠绕上了他的脖颈。
细如发丝的金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冉江能感觉到,那东西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条真正的蛇,正盘踞在他的咽喉处。
金丝随主人的心意猛然收紧。
冉江白眼一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子就软趴趴地倒了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面粉,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再起不能。
许苔勾了勾手指。更多的金丝从她指尖涌出,隔着衣衫缠绕住冉江的身体,像包粽子一样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金丝收紧,把他拖到了众人身前。
那场面看起来有点诡异——一个被金线缠成木乃伊的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许苔低头看着地上死鱼一样瘫着的男人。
他身上甚至还有未散的酒气,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是她那坛桃花酿的味道。
那香气从夜行衣的缝隙里飘出来,在夜风中散开,甜丝丝的,和周围古老沉重的气息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看到我们了。”鹤春山抬起左手,目光淡漠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杀了他。”
“别啊!”许苔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握住鹤春山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手腕的一半。
鹤春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许苔立刻感觉到了来自自家大师姐方向的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那视线像两把刀,咻咻地扎在她手上,恨不得把那几根手指头剁下来。
她悻悻地松开了手,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
“我们可以一块把他带进塔里。”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这样即使不杀他,别人也不会知晓我们来过。”
她看着脸与地面直接接触的冉江,提议道:“我们可以一块把他带进塔里,这样即使不杀他,别人也不会知晓我们来过。”
姜雀一向不反驳许苔的任何话。鹤春山虽说口头上没有回应,那抬起的手缓缓落回身侧,指尖凝聚的剑气也随之消散,像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许苔目色怜悯地看着昏迷状态下的冉江,收起了自己的金丝。那些金线像被抽走的丝线一样,从冉江身上滑落,缩回许苔指尖,消失不见。
鹤春山甚至碰都不愿意碰他。
他只是用剑气化形将冉江从地上抬了起来。那剑气化作几条无形的绳索,把冉江的手脚绑在一起,像捆猪一样,然后把他提到半空中。
随后,那剑气又化作更多的绳索,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青绿色的外衫被勒出一道道褶皱,配着他本来就穿着的那件深色夜行衣,乍一看,像极了一个大王八。
许苔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
三人靠近梵天塔,塔门紧闭,上面刻着让人头脑发麻眼睛发酸的禁制。姜雀却想到了什么,食指与中指并起,指尖灵力化刃,轻轻在冉江的手臂上划了一道。
血液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滴落。姜雀食指接住一滴,抹在塔门正中。
刹那间,血液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门板上的禁制忽然活了过来,那些红色、黑色、紫色的光芒像饥饿的虫子,蜂拥而上,把那滴血分食殆尽。
下一刻,那扇遍布禁制的门缓缓打开,露出个仅一人身位的空档来。
三人依次进入,鹤春山走在最后,冉江被剑气在空中无情地拖拽着。那剑气绳索拽着他穿过门缝的时候,他的额头狠狠地磕在了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而响亮,在空旷的塔内回荡。
许苔听到声音向后看。
她只看到缓缓合起的塔门,把月光一点一点地关在外面,最后“咔嗒”一声,彻底闭合。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许苔觉得小鹤美人是故意的。
可是鹤春山一直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好像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的情绪泛起波澜。他的表情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整个人一如既往地冷淡。
冉江不过与他们萍水相逢,只不过是运气不好,撞见了他们夜探姜府,又怎么会招致鹤春山的讨厌呢?
许苔想不明白。
可她就是莫名觉得,小鹤美人对冉江有种不知从何处诞生的敌意。
不是那种杀意。杀意是冷的,像冰。这种敌意是热的,像暗火,在皮肤下面隐隐燃烧,不烧出来,却一直在。
至于再多的东西,她也感觉不出来了。
或许是祸福相依这句话起了作用。虽然冉江的额头起了个大包,但他收获了清醒。
他醒了。
许苔注意到他的眼睫颤了一下。很轻,很细微,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他的眼皮不动了,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化,整个人还是那副死鱼一样瘫软的样子。
可许苔知道他在装。
因为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立刻放松。
那个动作太小了,如果不是许苔正好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这人还挺鸡贼。
冉江没有第一时间睁眼,而是悄咪咪地运转灵力,妄图挣脱身上的剑气束缚。
他调动丹田里的灵力,让它们在经脉里加速流动,然后猛地往外一冲——
剑气绳索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动。
他的呼吸频率开始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慌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想要咬开笼子却发现笼子的铁栅栏比它的牙齿还要硬。
他没能挣脱,加剧的呼吸频率还得不偿失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
冉江见自己挣脱无能,索性不装了。他睁开眼,在空中无助地交替蹬腿,像一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在空中划拉,却够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视线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选择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许苔。
“知己,你要是来我家做客,说一声就行了。就凭你的那坛酒,我整个姜家都会奉你为座上宾,实在不用你做如此行径!”
“哦?所以你啊姜家的家主喽?”许苔眯起眼睛,姜雀也瞟了他一眼。
冉江,现在或许要叫他姜冉。姜冉不知道误会了什么,挣脱的力度又大了几分,两只眼睛瞪得极大。
他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空中疯狂扭动,两只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满是惊恐。
“虽然我不知几位道友与姜氏有何嫌隙,但一定要找准目标冷静行事啊!姜氏库房所有的东西几位道友可以随意搬走,只求一定要留我一命啊!我充其量只是个捡漏的分支,做事从来都是谨小慎微从来不敢得罪人的啊啊啊!”
许苔眼看着小鹤美人因为这聒噪的杂音脸色渐渐不妙,看在“知己”的份上连忙开口打断他的话以救他狗命。
“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我们只是来取点东西。嗯,你们姜家偷走了我朋友的一件东西还不还,藏在了这座塔里,我们只是让东西物归原主而已。”
“害,你要是打这梵天塔的注意,早说啊……”在知道几人不是来姜家寻仇后,姜冉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还和他们站在了同一战线。
他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像一根被拉紧的弦突然松开,甚至开始在空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虽然剑气绳索把他绑得死死的,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这种只为了惩罚而存在的魔塔,这梵天塔是惩罚犯错弟子用的。我早看不惯那些老头子体罚弟子,可惜就是找不到什么理由把它给拆掉。要不是家里的长老不同意,我早就把它强拆了建学堂了。”
系统适时弹出面板:
【梵天塔本是姜家先祖从上古秘境中寻来的芥子空间,又合力炼化建造成塔,入塔人会见到塔内制造的自己最难破的负面魔障,如果能攻破心魔,梵天塔就能提升入塔人的修为,拓宽入塔人的心境,对入塔人未来的修炼道路大有益处。】
【如果入塔人无法靠他自己攻破,塔外长老就会启动塔内雕刻的防护符咒,入塔人便可以强制脱离梵天塔。】
【可现在的梵天塔历经变故,失去了后一步有益的部分,总结来说就是只制造问题但不解决问题。那外来物吞噬了所有能量后,只留下了重复入塔人最后悔,最害怕的记忆,让对方永远沉浸在负面情绪中。】
【而且因为能量不够,每次只能随机选择一个入塔人。如果入塔人能破除心魔还好,如果破除不了,就要一直重复心魔幻境,直到识海破碎,身死道消。】
许苔看着那些文字,心里一沉。
“为什么好好一座塔会变成这样?”她在心里问,虽然她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梵天塔突发变故是三百年前。系统推测,是镇压在塔尖的物体侵入了梵天塔的力量体系,甚至吸走了维持塔运转的大部分能量。用来保护入塔人的符咒也被其破坏,无法发挥作用。】
又是三百年。
许苔在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
常言说物随主人形,小鹤美人的那一部分,还是太霸道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鹤春山,他正站在塔内的阴影里,半边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那副淡漠的样子,好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与此同时,姜冉心中也在暗自垂泪咬手帕。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大晚上不在房间待着,偏偏要瞎逛。
那酒入口顺滑甘甜,开始像是姑娘家闲来饮用的果酒,带着桃花的清香和蜜糖的甜味。
可谁想到那东西度数极高,饶是姜冉这种能千杯不醉的修士,在第一口下肚后脑子就开始晕乎,像被人灌了一坛子迷魂汤。
姜家为了争夺家主之位一直明争暗斗,精英死的死、伤的伤,最后让他捡了个便宜,成了长老们扶持上位的傀儡家主。
他虽是姜家分支,在这种极其看重血脉传承的家族中是最不起眼的庶子,平时虽然注重打理生意,可夜晚也是日日苦修。
在苦修数年后,他勉强从筑基废物到了长老们口中算是合格的金丹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磕了多少升灵丹才勉强突破。
那些丹药吃下去的时候,丹田像被人用火烧,经脉像被人用刀刮,每次突破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那桃花酿不一样。
那桃花酿不仅味道一绝,最让他心神大震的是其中蕴含的灵力。他拿半醉半醒的理智估算了一下,竟不下于半条上等灵脉。
可总量如此庞大又磅礴的灵力在他的身体中游走冲刷,却没有对他的经脉与丹田造成半分冲击。
那股力量温和得像春天的雨水,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经脉里,渗进他的丹田里,渗进他的骨头缝里,把那些因为磕丹药而留下的暗伤一点一点修复,把那些干涸的经脉一点一点滋润。
在这股绝对温和又强大的灵力面前,姜冉甚至不敢去想酿造这酒的原料是什么。
丹田、经脉充满力量的满足感,让他有种飘飘然的惬意。像是整个人赤裸着沉在灵泉内,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贪婪地吸收着那股温暖的力量,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个呼吸都带着甜味。
这不是酒。
这是神药。
半坛桃花酿下肚,他的境界直接从药磕上去的金丹初期,摇身一变成了稳得不能再稳的半步元婴。
姜冉简直能想到那些认为他不务正业的老头子们惊掉下巴的可笑表情。
他与许苔一行人相遇的那家客栈,其实是他以自己私人名义建造的,雇佣打理的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手底下人见东家昏了,就怕他出什么事,对他又是掐人中又是针灸,不知道谁还朝他脸上来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他的脸现在还有点肿。
最后还是他自己悠悠转醒,挥退了所有人,自己走回了姜府。
一路上脚步之轻盈就像踩在天上浮云一般,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畅快惬意。
他这漫无目的的一走,就到了梵天塔。
一靠近这座鬼塔,他曾被某个长老揪着耳朵威胁说“不听话就把你丢进去”的灰暗回忆就涌上心头。
那个长老的手指又粗又硬,掐着他的耳朵像钳子一样,当时疼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本意是绕着这破塔转几圈,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借着酒劲踹两脚解解气。
没想到转了一半,看见塔旁有贼人虎视眈眈。
姜冉一下子就联想到是姜家那群争权夺利的人不满他一个没天赋没背景的庶子当族长,要取他性命。
他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本来被那股强大力量滋润得暖融融的身体一下子凉了半截。
要不是家族中言灵术法没落,又怎会沦落至如此境地。
虽说姜冉挺想看看那些长老吃瘪的样子,但不能以自己的小命为代价。他刚想放轻脚步拔腿要逃,那几人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他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再一看,好家伙,这不是今天赠他至宝神药的知己吗。
他那声情真意切的“知己”还未从喉咙凝聚,下午看起来还乖巧无比的知己突然朝他一笑封住了他的言语。下一刻,他只觉得脖子一紧,硬生生被勒晕过去。
不过……
为什么自己醒过来之后居然在塔里啊啊啊啊啊!
姜冉曾见过被罚入塔内的弟子的惨状。严重的自爆而亡,血肉横飞,血洒塔内;有的精神失常,貌若疯癫,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有的出来之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曾发誓,等自己再强大一些,一定要拆了这塔。
而在自己有拆塔的能力之前,自己绝对不要进入这里。
“知己啊——”
姜冉动作艰难地指着自己的脖子,露出上面未消的浅红勒痕。
那痕迹像一条细细的红线,缠在他的喉咙上,触目惊心。
他一言不合又开始飙泪。
那流量之大,如小型瀑布奔涌,哗哗地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领,打湿了剑气绳索,甚至滴到了地上。
许苔看着那两条泪痕,叹为观止。
这人上辈子是水做的吧?
“你把我勒晕后就扔一边让我自生自灭吧啊啊啊啊!”
姜冉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塔内回荡,激起一阵阵回声。
“我好害怕!我不要死啊啊啊啊啊!我还没有看到那群老头子惊讶的表情!我还没有建成我的商队啊——啊!”
最后一个“啊”字还没落地,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许苔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效果显著,成功把姜冉的音量从聒噪降到正常。
鹤春山也终于停下了冷气的释放。许苔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若不是自己阻止了姜冉继续大哭下去,小鹤美人很可能会让他的聒噪哀嚎变成一潭死水。
是字面意义上的一潭死水。
“……真的不是我害怕,这座邪塔是会吃人的……”
姜冉语气怯生生像个小媳妇似的:“它会随机选择一人,让她一直重复自己最后悔、最惧怕、最恐惧的那段日子,如果对方不能走出那段记忆,这座塔就打不开塔门,我们也就永远出不去了。”
许苔看着他这幅像是有乌云在头上笼罩的样子,决定眼不见为净。她习惯性地去挽自家师姐的手臂,却出乎意料地摸了个空。
“师姐?”
她转过头,却见姜雀刚才站的位置,空无一人。只有冰凉的空气,和从黑暗中涌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师姐?!”
许苔的声音在塔内回荡。
姜雀消失了。
姜冉,官方认定的商业奇才,一款吸金程度upup但小可怜自嗨型家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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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梵天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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