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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太空喜剧】希望啊,请眷顾这狂欢宴饮 ...

  •   当门下屋檐的铃铛轻响一晃,潮湿的雨水气息同寒凉温度蔓延,来者进屋收伞,面容在跳动烛火下显得模糊不清。金毛的狐狸正在整理报告,一见来人,就拉长了声音:拉帝奥——。而鬼魂幽幽自灯与影子的罅隙中显现,仿若流动的白水晶切面倒映出她的身形。

      她说:别闹了,等你写完报告,有新案子。砂金从那种懒洋洋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扭头望着他红白发的好友,火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体,看来竟有种近似盈盈的质感。托帕落到地上,来到柜橱前,取出了一杯蜡烛。她听见对方说:什么事是「罗浮」解决不了的?

      好问题,简直明知故问。这个世界在「眠灾」发生之后,就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近乎扭曲而稳定的发展结构,众仙舟巡游天穹,裁断万物的公正。但总有些东西在律法之外,鬼神之事无比诡谲,一些殊异谜题难以解析——公司这群讨债的,人命债自也算在内。

      砂金点着蜡烛,反手就往锅里扔去,拉帝奥无论看他多少次这般非正规操作,都觉得难以直视。若要实话实说,这搁在第一真理大学,高低得逐出师门。托帕先见之明,抽出砂金的工资卡塞教授手里,又把对方带回来的报告干脆两下撕开,扔进了沸腾的滚水里。

      文字是有灵魂的。叙述在口耳相传中失真,脉络间的流动仍如同维持生命的血液,于烛火中显影。半个月前,砂金为战略投资部谈下了匹诺康尼的合作,今天上午,托帕借其从雨中救回一只猫。这就是所谓的玄学,它赛博、潮流,且魔幻现实主义,更难以理解。

      有人想将整个世界纳入稳定的秩序,反而造成了巨大的动乱,七休日从不存在。资本家们满嘴胡言高声诡辩,宣扬他们才能带来真正的稳定,大明星对此则一针见血:可实际上,命途的残余力量早已十不存一。

      她哥星期日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砂金总监难道精神状态就正常到哪去?白厄向镜流抱怨世界今天又重启了147次,看来确有其事。托帕打开智能系统的悬浮屏,敲了几下键盘。在更早的岁月之前,人们依靠命途的力量存在,溺亡者的惨痛教训使得所有存在的生灵不得不团结一心,才能避免那终将到来的死亡。

      但这种对神灵的信仰,本质上是虔诚的利用,总有人类意图僭越天穹。她的社会文明发展与命途这一门学得实在太好,年少时的托帕对此大为震撼,撰笔者怎能将故事中万般真相写下,丝毫不带半点遮掩。而她仍对尾页记忆犹新:本书将诸事于此记录,恰是对素未谋面之星神与先驱者的致敬,切莫忘记人的来路。

      她收回自己的胡思乱想,看见屏幕上的进度条读到了头,当资料跳出来时,表情却倏然变了一下。啊。托帕短促吐出气音,砂金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很平静地回答:没有任何事发生。她好友知晓答案绝无可能这样轻易,却也不再追问,望向那片汹涌流动的海。

      将话再说一遍:文字是有灵魂的。它们并非工具,被描摹的每一个瞬间,都在追溯逝去的过往。用炼金术搭建另一层面上存在的空间,经由烛火的熔炼,隐藏在白昼——现实世界中的影子,就自然而然地浮现。

      感谢科技的进步与研究者的伟大发明,现在的炼金术师、魔女、修士和妖怪,都不必再用羽毛笔或宣纸之类载体保存这影子,只需链接上特殊程序,自能具现于信息云端。星核猎手里的银狼正是个中好手,甚至能通过粉碎再还原的方式,在过程中改变一些内容。

      当然论起解构重组,还得看当世第一生物学家,我们的阮·梅女士。在她眼中,万物形容精准,无一不可下刀。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至少目前,他们还用不到这样的技术。资料很快被机器吐出,在场三位人手一份——如果此刻现场真的有人类浓度的话。而砂金也知晓方才托帕的反应为何这般怪异,他松了口气。

      鬼魂这类能量体的波动频率与生物不同,介乎于存在与不存在的罅隙之间,被命途的力量捏塑成型。他看向那份来自翁法罗斯的邀请,耸了耸肩,开始联系自己常用的造型师。翁法罗斯这个地方邪门的很,有别于其他机构的运行逻辑,那群维护世界线重启的家伙可是物理意义上的梦到哪句说哪句。那是无数个破碎的世界,在湮灭之前,对幸存者发出的最后的悲鸣。

      毛茸茸的金色狐狸尾巴一闪而过,他将阿格莱雅的来信塞进柔软浓密的毛发中,喊维里塔斯:教授——我出去一趟,你记得给她点盏岁阳灯!这出自仙舟工造司的机巧一器难求,世上能这样挥金如土的不多,砂金总监恰是其中之一。学者也不见外,挑了效果最好的递给托帕,瞧着自己的鬼魂朋友怀中抱了玻璃火。

      玻璃形状的火,或火形状的玻璃。事实上,怎么说都好,这并不重要。感谢流光忆庭的技术援助,承载着感情的岁阳能够被制成实体,就像一张被忆者切片的光锥。托帕轻笑出声,带着些许细微的苦涩,那双容括寰宇的眼被火光映得明亮。维里塔斯叹了口气,径直道:我给你联系知更鸟……或者你更需要星期日?

      他二人心知肚明,砂金不能再压榨他的力量了。托帕止住笑,倒显得很平静,抬手将发丝挽到耳后。她对上维里塔斯赤金的眼,心平气和道:你知道的,我是以非正常手段变成鬼魂的——我还没死,「同谐」的调律会稳定我的魂魄,届时我就要回到躯壳中去了。

      而拉帝奥定定凝视她片刻,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当真是因恐惧死亡,才将自己变成这般模样?托帕避而不答。外面还在下雨,水落下来,在昏黄的灯火中折射出无数切面。她温柔地回答他:这个世界承担不起第二次「眠灾」了,但没人责怪星期日,我也不会。

      当时的翡翠女士也没有。但。维里塔斯忍不住皱起眉来,这份资料正是翡翠给他的。他们三人这间小事务所算是编外机构,接一些稀奇古怪的鬼神之事,很少直接从公司拿相关业务。托帕和她算是多年师生,若要说,没人能比这位公司P46的高管更了解叶琳娜。

      砂金和托帕到底在搞什么?太一之梦会圆满所有人想象中最美好的愿望,将世界拉入一场沉眠,可没人说副作用久到持续了半年还不消退。带着潮湿气息的风吹入店内,金毛狐狸拎着长柄伞回到了这里,将一只玻璃杯放在桌上。透明的水泛起一点波澜,看来全无异样,维里塔斯问他:它能链接上创世涡心的灵性?

      能啊,教授你得相信我。砂金笑起来,三重瞳艳色瑰丽,吐字轻柔到诡异:没有谁,能够比一个埃维金人更懂雨。拉帝奥懒得理他,屈指一叩这人眉心,笃笃有声,狐狸尾巴一闪而过。学者眼疾手快,将阿格莱雅的来信抽了出来,比杯子大了一半的信封被毫无阻碍地塞入水中。潮汐之音与风声交错,瞬间席卷过店里各处,无形巨兽将三人一口吞没,世界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入目已是奥赫玛的城池,他们看见大地兽背上的黄金裔们被鲜花簇拥,一如记忆中鼎盛。翁法罗斯是一场无穷无尽的狂欢,外界将其视为最神秘的机构之一,人们却在此寻欢作乐,至死方休。就在这时,有人悄悄来到他们身边,红发如火,眼中青蓝白花繁盛。执掌「门径」火种的半神,缇里西庇俄丝。

      她小声道:你们怎么来了?砂金沉默了两秒,才回答她:是阿格莱雅女士邀请我们的。是这样吗,缇里西庇俄丝思考片刻,直接牵起他们的手,走入那欢腾的人群中去了。来了也好,她说,正好今天有一幕沉浸式戏剧将要上演,主演可是小白呢,一起来欣赏吧。

      托帕轻轻落在地面上,问她:叫什么?缇里西庇俄丝想了想,回答了这个问题:δ-me13。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名字,砂金给出评价。他们来到云石天宫,不出意外,戏剧与蜜酿都在浴池旁上演。主演白厄正张牙舞爪控诉万敌给蜜果羹下毒,悬锋王储(此人因出演的戏剧《迈德漠斯》得此名号)无语地用黄金蜜饼塞上他的嘴,抱臂冷笑道:救世主,等会该你上场了。

      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啊,褒义的。砂金这样轻声与托帕感叹,感觉和太一之梦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红白发的好友思考片刻,回答对方:至少没星期日的危害性那么大。金毛狐狸‘嗯哼’了一声,低头搅动杯子里的冰块,随口道:毕竟梦还需要讲逻辑,人一旦开始思考,就会造成使神发笑的灾难,现实是不讲逻辑的。

      托帕嫌吵,抢他杯子,半晌心满意足:那也没见神活下来啊。砂金咬着吸管:卡吕普索不算?好吧,某种意义上确实不算——翁法罗斯这风水宝地,凡诞生者无不有灵,仿佛一睁眼凭空出现在这的。账账的主人有点犯困,用鞋尖踢了踢蓝莓教授的小腿,小声嘀嘀咕咕:哎、维里塔斯,你那篇论文是怎么写的来着?

      拉帝奥觉得自己脑袋疼。他半晌给出结论:命运是场荒诞剧。这并非他写在论文里的内容,却是在看过匹诺康尼与翁法罗斯之后,真情实感的流露。他大抵猜到翡翠要做什么了,也知晓了托帕的选择,只能说砂金果然是个幸运的人。但——。能够击玉悲歌的清醒者,却甘愿于此沉沦,因亲友而不愿睁开双眼一哭。

      何至于此啊。这话是问砂金,也是问托帕,更是在问维里塔斯自己。他素来秉持引导与观察的准则,却在友人面前每每破例,学者必须得承认:关心则乱,仙舟古话所言非虚。他想起匹诺康尼一行,辉煌梦境与诡谲人心,静谧流淌的时光,一切仿佛定格为永恒。

      起因是一只八音盒,家族递给公司的邀请函,曾在公司掌控之下的边陲监狱挣脱枷锁,飞速发展成了如今纸醉金迷的盛会之星。砂金来见欧泊,微微垂眼瞧那精巧器具,语调尾音上扬: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选我,而不是你或龙晶?半晌之后,他听见一个答案:他们也在为此努力,不是么,你知晓幕后真相。

      他确实知道。砂金坐在阁楼的地毯上,托帕趴在床边看数据,他的同僚才从贝洛伯格回来,本意是去找桑博谈判——那位所有势力心照不宣,真正能决定这永冬之地命运的人。无人知晓他为何偏偏对此地情有独钟,或许是为了镇压那贪食的兽,而他希望所有人自由、快乐且幸福,从来如此。真可谓是众生平等啊。

      星穹列车先公司一步抵达那里,为他们打通银轨,野火烧尽三万里冰原,春天快来了。他们前来此地,是注意到为数不多公开身份(虽然也只在各大势力高层小范围流传)的欢愉令使出现在贝洛伯格,而谈判并不很顺利,最后说服了资本家的东西,居然是——。

      砂金看向那只机巧鸟,不比仙舟出品精巧绝伦,站在窗口仍神气十足。存续,存续。也许在现任大守护者布洛妮娅眼中,他们从公司手中挣得了一丝自由,而从托帕的角度来看……她的好友笑了声。你大概被那样的希望打动了吧,叶琳娜,这并非难以理解的事。

      你……。托帕欲言又止,最终把光屏一关,从床上滚了过来,抬手狠狠敲了砂金的脑袋。金毛狐狸连毛茸茸耳朵都弹了出来,向后做飞机耳状,却笑得格外得意。他当然猜对了,毕竟他一向好运,又很能看通透人心。账账哼唧一声,和自己的主人同仇敌忾,它带起来的风把文件吹的满天飞。定睛一看:匹诺康尼。

      我这一趟缺个项目管理,来不来。这话本该疑问,他却说的是陈述句。托帕看看文件,又看看砂金,扭头朝楼下大喊:维里塔斯!学者冒出头来,端着一碟水果,语气称不上好:如果是说匹诺康尼的项目,我已经收到公司发来的邮件了,这次我会和你们一起去。

      砂金翻了个身,差点压到自己尾巴根,半嘶半拉长声音:教授——你好无情,不该高兴吗?维里塔斯看他一眼,心说,埃维金的权能不包括厘清自我认知吗。

      三人热闹得像在筹谋旅行计划,再多忧心忡忡也不于此刻表露,甚至聊到苏乐达瓶盖集邮了。窗外天色昏沉沉,雨还在下——近些年,降雨频率断崖式增高起来。砂金抬手打了个响指,目眩神迷的极光在空气中流淌着。托帕放松下来,迷迷糊糊间扯了个软垫,懒洋洋开口:他们的选择,也是一种存续的可能啊……

      星核是个伪命题。如同所谓令使是其他世界的倒影反馈给幸运儿的力量与悲剧,这传说中来自「毁灭」的万界之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为了阻碍星穹列车而出现的——但不完全是。托帕听了片刻雨声,趁砂金这会开着权能,她将贝洛伯格的真相悉数记录。

      托帕放下笔,将光屏上的文字隐入阴翳,再藏于白昼之中。有时候她甚至想不明白,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好在这个世界不存在虚无,大家也必须假定自己是幸福的。就像——。当她和砂金与维里塔斯踏上白日梦酒店柔软的地毯,目之所及灯火辉煌。他们知晓:匹诺康尼纸醉金迷的梦境是一种人为制造的麻醉剂,不知情者纵情声色,清醒之人更必须沉入其中。

      托帕目送两位好友沉入梦境,抱着账账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她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她听到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几乎被地毯吞没,猛然回头,眼眸斑斓的少女正静静凝视着她。我是流萤,她说,或者用你更为熟知的那个称呼吧:「星核猎手」萨姆。她微微后撤一步,抬手按在心口,是一个行礼的姿态,盖着火漆的信被她夹在指间,锋利如明快刀。公司总监不是什么坐办公室的文职,那一霎来不及拔枪,手里捏的笔翻了一圈敲在对面腕骨上,质如软玉,纸封脱手坠地。

      流萤还是笑,温婉面容,神色也平静,仿若刀尖挑破春水。她与托帕擦肩而过,尾音上扬:这只是一封邀请函。下一秒,幻梦崩碎,能影响现实的黑客解除了她对现实的干扰,债务纠察小组的员工们大梦初醒。

      托帕先一步捡起那封信,一张美梦的入场券,危险的邀请函。她不知星核猎手的用意,却听过仙舟姜太公钓鱼的传说,钩直饵咸啊。她还是踏入了夜与黄金的国度,漫涨浮沫浸没衣角,温柔甜美的梦将人包裹。

      她要去找自己的两位好友,他们现在怎么样?任务进行的如何了?托帕自然相信同为石心十人的砂金的能力,也信任维里塔斯的专业性和经验,但等这种事情是最难捱的,一种不安且焦急的情绪,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勾直饵咸,游戏里给的甜头都比这多,为何上钩?流萤带笑瞧着银狼,背手姿态娇俏,弯起眼睛如天真少女。她吐露答案:你该知晓,关心则乱啊。

      这也是剧本的一环吗?银狼一噎,转移了话题。而她的同伴则继续应道:「欢愉」可不在乎「终末」所书的起承转合,她的负面情绪溢出来了……会惊扰天穹的。少女骇客了然:喔,所以还是为了剧本,对吧。

      你可以这样理解,流萤轻轻叹气,但我至少不用赴约那十三次死亡。银狼听见她小声吐槽:到底是哪个家伙写的劣质爱情故事,简直比葛瑞迪的血浆恐怖片还烂。她的同事发挥了在局中刻薄队友的水平,尖锐地指出一点:那你就不该从她身上找一个过去的幻影。

      开拓者。星。她们曾经的同伴,为了命运的权衡与玩笑放弃自我,取悦星神已死的命途。她有多渴望这个世界能活下来,剖开胸腔时就有多决然,将眠灾时诞生的星核塞入身体,把自己镶入世界的底层逻辑。为了完成她的愿望,流萤、银狼、卡芙卡以及星核猎手所有成员,和她都应当是陌路人。艾利欧如此宣判。

      你不相信?银狼问。我必须相信。流萤则答。骇客沉默盯着那双眼睛,从瑰丽的目眩神迷中分出神思,几乎有种晕车的窒息。她一边心说不会吧你刚讲完自己不用赴约剧本中既定的死亡,一边想眠灾之后好像所有人都疯了简直像是97种性别的政治正确,她同事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下一秒,她下定了决心,视死如归般:如果你非得去死,我可以帮你调低痛感……

      流萤轻轻‘啊’了一声,歪了歪头,止住银狼继续胡言乱语下去:她有自己的人生,而我仅仅试图汲取一丝火光,并非只能从她身上得到。命运的种子暗中萌发新芽,它窃语告诉这向死而生的人,你的生命是一场谎言,可这世界……又焉有不是?愚者也许最快活。

      也许吧。在砂金找到拉帝奥之前,花火笑嘻嘻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年轻的总监凝视着她的眼,耳畔坠饰晃呀晃。细微流风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潮气,而戴着狐狸面具的愚者甚至哼起歌,简直不知道哪位才是赌徒。

      为什么?花火冷不丁出声。这不公平。砂金竟也心平气和回答了。他并不讶异于眼前人知晓埃维金与他的秘密,作为「秩序」最后的孑遗,又怎会是待宰的羔羊。欧泊也许是希望他带来一场雨,洗净匹诺康尼错误的路,但最后只要完成了,就别管怎么做的了吧?

      于是他去见了一个理论上的哑巴,一个本该在深海中不能开口之人。流萤与他对望,彼此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在部分人眼中,命运不是秘密,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在对方面前纤毫毕现。巧的很,砂金与她都各自手握底牌,开拓者与公司的资本家结成同盟,星核猎手的一员将另一位战略投资部总监送入梦境。彼此掐着对方的喉咙,这两位倒也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以为你已赴约死亡。”
      “冥河的蝶尚未抵达。”

      “你会被鸟羽刺穿喉咙。”
      “我正为此而来,不是么?”

      “海洋的涛声与暴雨不同,她们想做什么?”
      “也许只是一对君臣,来参与一场欢宴。”

      “那你——你们呢?”
      “直面那自眠灾之后,就无从逃避的命运。”

      OK,好,fine。半晌之后,砂金忽然笑了出来,发丝在灯光下宛如熔融黄金,那双眼尖锐、美丽。他站起身,近乎居高临下凝视着流萤,而白发的少女不为所动。她知晓,眼前这位担不起千古罪人的身份,就不会在此刻动手——谁说的?下一秒,她抽剑翻过沙发,锋刃冷冷横隔年轻总监咽喉,冰凉筹码近乎暧昧贴上脸颊。寻求生之意义者与曾奔赴虚无的人,在刀尖游刃有余共舞起来。此时此地,无人惧怕过死亡。

      你应该去杀知更鸟,然后让黄泉来杀我。砂金一副笑吟吟模样。你就这么跳过了星期日?流萤手下用力几分,细细洇出一线血痕。不。总监将筹码一翻,不知收到哪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你是,他也是,我们都是*共犯*。两双色泽不同的斑斓瑰丽眼眸相对而望,倒影模糊,其中浮现了然。世界脆弱如将要破壳的雏鸟不假,但循着命运,借记忆的力量,留存「虚无」的一刀……公司图谋不小啊,想要核弹引爆器?

      流萤说,你们真贪心。砂金纠正她,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是最后的埃维金人。格拉默铁骑闻言惊愕瞪大双眼,面前那位则得意笑起来,瞧着像只狡黠的金毛狐狸——他本来就是。世界给空白建模乱贴图,所有人的种族都被放进滚筒洗衣机里一键随机,仍惯于宣称自己是人。而星核猎手终于弄明白他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收剑坐回沙发,这次轮到她俯视谈判对象。

      他不曾听闻「钟表匠」的遗产,替公司践行匹诺康尼的收复工作也只顺带,砂金为求死而来。如果这个世界还有第二次眠灾,那他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他是这样想的,流萤知晓,何必续命呢?如果到那一天。

      此时此刻,星和托帕漫步在黄金的时刻街头,她们聊到人文、历史,和一切的起源,另一位公司总监谈起趣事,说卖的最好的那本必修教材充斥着政治厚黑学和非人行为大赏,但最黑色幽默的是,它本身就是被杜撰出的。开拓者惊讶地看向她,被反问道:你竟不知晓?于是她诚实摇头,红白发的女人沉默片刻,自知失言,却依然忍不住道:这些本该等星穹列车为你来做认知普及,但说实在……倒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第一次眠灾的时间已不可考,并不是说它发生在很久之前,而是这个世界经历过一次毁灭。这是最后一个被毁灭的世界,并不代表它永远不会迎来终结。被摧折的一切在灾厄中坠落,而那些已经倾覆的世界恰巧做出了最后一次挣扎——他们奋力一跃,在遍布天地每个角落同时降下的暴雨折射中,将意识迁入空无躯壳。后来的掌权者们冠冕堂皇,将一切以璀璨金粉盖过,将这足矣动摇一切的悲剧用「眠灾」二字掩饰。

      只因睡眠是死亡的预演。所有人都死过一次,自己却不知道。人们不能追溯自己的过往,那只是一具血肉之躯被塞入了错位的记忆,认知真相即死亡。于是烛墨学派的撰笔者选择写下这本堪称充斥着奇思妙想的教材,以此欺瞒世人,这比坦诚告知好的多。毕竟当你告诉自己‘不要想一头房间里的粉红大象’时,总该控制不住思维,用有趣的谣言替换,是更好的选择。

      星敏锐地察觉到托帕隐瞒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一如对方没有探究她的秘密。她知晓自己胸腔中的星核和眠灾一同出现,对方却没有提及半分,还有那雨水和它的无数切面,姬子也曾说公司与仙舟有规避其的方法。没关系,同道者不必交心,种种都只为了……

      存续。流萤收声,惊疑不定瞧着砂金,当事总监言笑晏晏模样。她平复半晌,方才镇定吐字:早听说公司内部派系林立,无一不是疯子,你就这样不想活?被提问者开怀大笑。他回答对方:你以为我很想活吗。

      你跟注不跟?他须臾换了话题,金毛狐狸笑脸模样轻佻,眼尾沾染红色。背离命运之人扯下领口宝石,丢进对方手里,契约达成,没有后退余地。前往朝露公馆路上,流萤听见砂金发问:你当真不知凯撒和她的剑旗爵为何来此?她漫不经心应声:怎么,难道她们要征服流梦礁,并对天环翅堡征收120%的关税吗。

      倒也不必如此为难广大人民。鞋跟敲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叹息留在心里,流萤倒想起那个神与造物的譬喻。翁法罗斯毕竟是场沉浸式戏剧,他们透过另一个已死自我的过往,凝望这世界的未来,也不足为奇。

      为什么要瞒着他们?流萤再问。砂金知晓她这话指的是托帕和维里塔斯,叹了口气,竟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感:因为他们不会让我死的,但我也没那么想活着。

      背离命运的星核猎手面无表情:血别溅我身上。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也许只在昔日好友与同行的背叛者面前才有一副小女儿情态,挥刀划破一池春水,尖锐如裂银瓶。砂金倒笑,他问:不好奇我究竟如何骗了拉帝奥?你们帮我把托帕带入梦中,答案权作谢礼。

      流萤还是平静模样,目不斜视,她往前走着,半晌抛出话来:仙舟没给你灌丰饶赐福都是因为历史遗留信仰问题和人道主义,这事各方皆知。此人言下之意就明了,别拿命运涟漪中纤毫毕现的东西做顺水人情。

      那只鸟儿呢?总监转移话题。你不会不清楚大明星在世界尽头巡演多年吧,流萤挑起眉梢,酒馆正位于艾普瑟隆。倒也行……星核猎手跟公司总监,巧言令色的骗子和享誉盛名的歌者,追寻记忆之人与越度云荒的虚无者,真是奇怪得不能再奇怪的组合。抛开这些不谈,身边人指控刻薄:而你将他们置于命运之外。

      应得的,砂金不为所动,也不知是在指什么。他既不想让托帕与维里塔斯涉足险境,又很分明知晓,出于利益考虑,公司和学会都不可能让他拿到能够自裁的刀。但为了记忆无所不用其极的忆者和失路之人不在乎这些,背弃命运的星核猎手傲慢得目下无尘,那执掌美梦的君主——此时此刻,就要看他如何分辩了。

      星期日在朝露公馆等他,流萤没有跟来,也不知她到底看见了什么,砂金并不好奇。日光透过琉璃花窗洒落,橡木家主的影子被拉长,那一瞬近乎圣洁。他睁开眼,熔金中含着一点靛蓝,艳丽得将要动人心魄。

      “你为取回权能而来?”
      “我为求死而来。”

      砂金再一次清晰、坚定,且不容置疑地吐出这个与流萤说过的答案——他竟是真心的。星期日眯起眼来看他,咂摸半晌,拿不定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年轻的总监浅浅带出笑意,拉开椅子、坐下,姿态端的是毫不客气:埃维金当年被害得险些灭族不假,如今也就剩我一个了,仙舟拼死回护拦了一拦,我反倒转头飞蛾扑火自寻死路。迄今为止,世人还觉得我是为埃维金那份被琥珀封印的「秩序」权能,向公司暗中举枪?

      此话不假,的确这般。星期日倒也坦诚,将业界对砂金的褒贬剖析开来,悉数在日光下暴晒。第一次眠灾之后,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倍速演算键,又开启了随机摇号模式,人人平等、人人不幸,命途是个好用的工具。属于「开拓」的星穹列车,唤醒了被平行世界的死亡同化的众生;公司自诩「存护」正统,圈养了身为「秩序」后裔的埃维金。市场开拓部急功近利,挑拨茨冈尼亚本土氏族的关系,最终险些令其落得个全盘覆没的下场。好在仙舟云骑忠肝义胆,部分留在此地拼死相救,另一些则上达天听——罗浮派人来了。

      卡卡瓦夏是那个唯一存活的幸运儿。这事在众势力高层不是什么秘密,各方坐等好戏,买定离手砂金什么时候反咬公司一口。如今看来,星期日倒也无不遗憾地想:优秀的赌徒从不走空。谁能想到呢——这人给公司卖命是真——可来匹诺康尼,竟为了……求死?

      他不要权能,不要财富,不要权势,砂金来求一个死亡的可能、一场自由。真理医生料事如神,将答案尽收眼底。星期日沉默半晌,想起学者那赤金的瞳,凝视他时,宛如某种夜行猛禽。正如阿那克萨戈拉斯所言,炼金是等价交换的艺术,橡木家主拿着一枚基石试图向公司总监索取想要的,但对方并非为此而来。

      这不公平。最终,星期日慢慢地讲: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砂金还是含笑模样:洗耳恭听。于是橡木家主将带他来到沙盘前,混乱得仿佛金毛狐狸对它用了幻术,而这正是对方内心的映射。控制欲、完美主义和对不知何物的否定……公司总监不动声色打量此人片刻,觉得他能装得这么云淡风轻,也算是种天赋。

      我有个老师,星期日说,他将我教得很好。砂金斟酌片刻:你要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不,我要推翻他,执掌美梦的君主回答。这话说得在理,古往今来,哪个太子不盼着继承大统,哪个儿子不盼着推翻明堂?史官不能杀啊。全翁法罗斯最好的厨子来演歌剧也像模像样,唱王父猜忌、九年冥河漂流,唱狮子的心与拒绝死亡的人,唱不可违逆的命运。然而正如俄尔浦斯的回首造就了绝世的悲剧,却无人知晓他到底因何作出这般选择,有学者洋洋洒洒一家之言,将答案说得舌灿莲花,万帷网上也有人说是编剧操纵的丝线牵引了他。种种答案,不一而足,从无定论,孰对孰错?

      从最开始,就没有答案。最后的埃维金人无意报复公司,橡木家主却和梦主父慈子孝,也算「终末」在天之灵庇佑,想来「均衡」老怀甚慰。可事实如此,那又能怎样呢?世界自由,万物自由,众生自由,已死的神管不了凡人。星期日与砂金皆有双美丽眼睛,艳色诡谲得不可方物,此刻对视,就如同刀锋相互触碰切割。半晌之后,另一位也将自我陈词言明:匹诺康尼是用来欺骗羔羊们的幻觉,你知晓的,但老师有野心、有手段……他想让美梦成真。美梦成真。这话乍一听是好事,毕竟谁少时没有过愿望实现的幻想,但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这短短一句话背后有多可怕。

      这片美梦之地起源于囚徒的抗争,而后在家族的介入下得到了「同谐」的力量,被改造成了粉饰太平的风向标。虚数之树的世界泡已尽数毁灭,命途被拆解包裹在天穹这枚蛋壳之外,以「欢愉」作为基底,使这欢宴至死方休。后来赛飞儿和阿格莱雅搭伙唱过一出戏,剧里的「金织」驻足凝望千年不坠的太阳,辉光之下、则是欺瞒万物的谎言。凡人的余生能有多长?

      这个世界恰如此存续。人们知觉自我幸福,天穹是一面镜子,命途被生命所带来的情绪喂养,稳定而脆弱地维持下去。匹诺康尼,美梦之地。许多人花费了许多努力,使它名扬四海,并非为了财富、权力或任何东西,它只需存在……存在就足够了。多么唯心且荒诞的世界,正如翁法罗斯那永不停歇的欢宴与戏剧!

      这片美梦的唯一作用是让人做个好梦,它绝不能在任何人的愿景中成真。因为现实的底色悲苦、绝望且残破不堪,一旦认真思考,湿漉漉的糖衣融化之后,余下唯有晦涩模糊的命运。砂金问他:这是你的理由?

      星期日的微笑近乎完美:正是如此,与其让美梦成为四处漏风的真实,不如将世界沉入梦中。砂金一时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钻石老总在这方面简直称得料事如神,但他觉得这应该叫做乌鸦嘴。公司根本不在乎匹诺康尼能带来的财富与利益,当年秘密支持这里独立的势力……也有「琥珀」一笔。欧泊根本不是派他来收复美梦之地,龙晶手段强硬仅作借口,只因最后的埃维金人不受幻觉的影响。此刻他站在橡木家主面前,隔着千百年前的雨,听见一羽风声与谁的野心。

      谁……的?砂金缓慢地眨了眨眼。战略投资部的规划其实很清晰,借口收回匹诺康尼主权,试探梦中那潮水之下的暗礁,歌斐木已成弃子,最好能找借口控制住家族的话事人。但现在的局势与设想中不能说天差地别,也得是云泥之异。公司代表为求死而来,星期日则构筑美梦的高墙——到底谁才是信仰琥珀王的?

      能当欢愉令使的都不是一般人物,哪怕是互相保证毁灭按钮。砂金觉得那玩意简直是花火本体,逢人就发一个,想到这事便问星期日该怎么解决。而我们梦中黄袍加身的天子表示‘敢面刺寡人者受上赏’,人话就是:和你所求之物仿佛,重建总比无尽沉沦好得多。

      为了理想无所不用其极的偏执狂。砂金瞧着他的目光变了几变,最终只叹了口气,并不作什么评价。雨滴切面中无数个卡卡瓦夏困惑人为何生而向死,他却渴求决定自己何日终结的权利。感谢他的好运总这样恰逢其时,他想到凯撒和她的臣子与利刃,海瑟音会在匹诺康尼的欢宴中迷茫么?她也许只是不期待明天。

      可明天终将到来。开拓者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她望向克劳克影视公园的方向,看见天幕遥遥坠落一颗孤星。托帕与星穹列车诸位呆在一处,安慰她不会出何等大事,星核精瞧着这人,反倒从平淡神情中无端品出一丝刺痛。她从不焦急——只是叶琳娜小姐——你在紧张什么?我后悔了,年轻的公司总监在心中想。

      她本以为能不动摇己身,只因那死的降临是好友渴盼的,但事实并非如此。物伤其类,痛彻心扉,原来她还放不下,维里塔斯也放不下。蓝紫发的学者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出现在面前,托帕伸手去够、他微微低头,于是她一把扯下此人发间的金桂叶。硌得生疼。

      人间百态,莫过于是。知更鸟与翁法罗斯的凯撒站在一处,她的臣子、她的刀,将锋芒收入鞘中,而歌声久久未散。花火将最后一个相互毁灭保证按钮扔到桥下摔个粉身碎骨,旋即倒头就睡,看得出睡眠质量很好。海瑟音轻轻摩挲手中一只苍白骨螺,凝望匹诺康尼那水中月里被鱼群簇拥的身影。海妖的歌声能令任何人沉溺幻梦,除了她宣誓效忠的王与饮下蜜酿者。

      平息一场欢宴……也是征服吗,凯撒。海瑟音的疑问近乎陈述,她望着自己的王,这样说。而知更鸟只是趴在桥边吹风,匹诺康尼太安静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影缭乱,却除去歌声之外万籁俱寂。刻律德菈立于原处,没有回头:他们并非我之臣民,但律法是为人制定的,若梦的国度中唯有神与造物,便毫无意义。

      Vini!Vidi!Vici!可当凯撒举起战旗,看见的只是一片死水的梦境与荒凉底色,哪怕天地匍匐在她的脚下,又有何意义?刻律德菈对知更鸟说:我与他于此交战,而你向我表露忠诚,至于封赏——。寰宇盛名的歌星摇了摇头,她有一双湖绿的眼,凝望这翁法罗斯无出其二的王。她只是说:可这并非一场战争,阁下。兄长从未将自我视为美梦的君主,不同人眼中的幸福从不一致,因此完全一统的理想国也并不存在。

      歌者微微扬起头颅,那一瞬气度凛然而不可侵犯,眉目之间光华流转,吐字依旧清晰:血脉的牵系并非绝对的纽带,王的统领也不是永远的正确……我不效忠于任何人,我希望众生都幸福。凯撒闻言拊掌大笑。

      人只是行了他们应尽的道路。砂金与星期日作别,死前来见自己的行刑官。他看见黄泉,与那眼里的曜日彼此凝望,心第一个念头竟是:这实在是一把……足够美丽的刀。黑天鹅碰到他的指尖,面不改色,翻阅过此人所有记忆,光明正大到不可思议。但没人在意这件事,一如答案与命运摆在前方,也仅这般而已。

      我实在不是个幸运的人。黄泉面色平淡,眼前酒杯中的冰块浮沉,折射出璀璨灯影。砂金笑起来,眼中水光潋滟,他用一种奇异而温柔的语气抑扬顿挫道: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又有哪个……能称之为好运呢?

      此言非虚。所有人演出虚假的幸福,只为存续这个世界,可为何存活、却毫无缘由。但若就这样死去,又无人会甘心——多不公平啊,命运竟这样残忍地对待每个人。可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它又算得从来公平。

      黑天鹅坐在一旁,瞧着两位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记忆的脉络与魂魄在冰中纤毫毕现。她想起一些从未被人知晓的故事,于流动的思维中得见。仙舟往昔从不缺英雄、枭雄和疯子,青史留名的都用性命在史书上以血镌留一笔。当真不存在活着的传奇吗?也有的。

      「罗浮」云骑骁卫景元,于八百年前为猎杀罔顾命运的丰饶孽物前来,却发现那只是一场骗局,自知无法脱困,便高声痛斥公司罪行与扭曲人心。年幼的卡卡瓦夏仰头望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瑰丽极光遍布天幕,雨和风声呼啸过群山。此人留下断后,数名云骑快马加鞭赶往仙舟,上报联盟,一时却举座皆惊。

      恍然如梦啊,黑天鹅想,又是命运。他们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个词,从来真诚、坦荡,对此毫不避讳半分。只因它已支离破碎,比一颗心更轻盈。日后有人执剑来此,身如明月,名似昙花,传说中埋藏着绿松陨石的母神卧榻,竟覆满冰霜。她来杀人,她来救人,她不为谁而来。剑只是剑,它捎来一场终结。

      再说一遍,卡卡瓦夏是唯一活下来的幸运儿。镜流收了剑,与他对望片隙,忽得抬手扯下蒙眼黑纱。她有双殷朱宝石似眼,微微颔首,近乎致以敬意。八百年前,她的徒弟回到罗浮时一身是血,却带来一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切面的雨水。仙舟这准备为猎杀与复仇献身的庞然巨船,因此续上口气,竟能存活至今。

      冥冥之中阴差阳错,都是凡人前身遗恨。那滴雨水是埃维金血脉中「秩序」的显化,仙舟因此能将蓬勃怒火淬洗成锋镝,也让饮月之乱能够平稳过渡,云上五骁无一离去。镜流感谢他,哪怕卡卡瓦夏一无所知。

      后来变成持明的白珩和被倏忽血肉污染的应星一切处理完毕,被联盟从幽囚狱中释放,景元来宣读判词时还带了个孩子过来。他有灿烂金发与瑰丽三重瞳,一副怯生生模样,与发丝同色的狐耳收不回去,还在颤动。此情此景,在片刻的沉默后,他们便了然真相。

      唯有那滴雨水,能让丹枫在无数可能中寻得为数不多化龙妙法成功的瞬间;也唯有那滴雨水,能让应星在这具躯壳被丰饶的力量侵蚀至衰朽前重置。联盟从来对盟友与援助者报以最高敬意,哪怕八百年后的卡卡瓦夏只是一个孩子。所以他在罗浮长大,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却没有迟疑,转头就加入了星际和平公司。

      所有人都知道是为什么。他的恨意,一切的死与厄难并非天灾,他向“带来文明”之人挥刀,与只遵循底线的巡海游侠一起。但他依然不甘心、不满足,哪怕卡卡瓦夏——砂金,他只有一个很小的愿望。黑天鹅从记忆的洪流中抽身,姿态依旧优雅,含着一点笑意对自知被扒了干净的总监发问:那你为什么又放弃了?

      砂金知道她在问什么,也并不介意,姿态瞧着很从容回答:世人总觉得我背弃了仙舟联盟,选择加入星际和平公司,是为了取回「秩序」的权能。但我只是记得母亲的手与姐姐的泪水,我和波提欧都想让奥斯瓦尔多付出代价,而你知晓,「巡猎」的复仇,向来不死不休。他弯起眼睛,漂亮的脸几乎在发光,斟酌着继续说下去:我被「存护」打动——存续的伟业总有人要来建成,为所爱之人与这个世界。于是我做了许多事,回过头来,惊觉我与市场开拓部竟目标一致。

      抛开派系斗争与私人恩怨,原来他们所做之事也没什么不同。当年奥斯瓦尔多作为保守派,嫌「钻石」行事太过保守,想杀鸡取卵夺走埃维金的权能,却并非为了利益或权势……他们只是需要维持世界的存续。

      他本计划得到这份权能之后交由虚陵仙舟,命运却脱缰一路狂奔,兜兜转转、竟回到原点。托帕曾安静地听完来龙去脉,扭头看见维里塔斯端着两杯牛奶和水果不知站了多久。彼时他们同居却并未交心,只是还没拿到基石的公司员工与受邀参与研发的学者挤在一起住,而当事人随手撕开鲜血淋漓伤口,将故事讲得云淡风轻。年轻的教授叹了口气:你抽离自我,置于看客角度,给谁上历史课呢?命运与世界的存续自有其代价,也不该是你付,你在罗浮读书时不学这个?

      卡卡瓦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文明轰然坠地,玻璃渣子飞溅,被划伤的却不是看客。拉帝奥啊,这理由太简单,我没法回过头去恨任何爱的人。叶琳娜呼吸一滞,猜出他言外之意,竟一时不敢置信。他的亲人心甘情愿走向牺牲,为了打破天幕,这令人厌倦的、安定而永无终结的宿命。某种意义上,他们并非被阴谋诡计所害,而是为一个新的可能,为埃维金的存续。

      与举起屠刀之人并无不同。一如往昔,一如昨日。而叶琳娜的履历在公司内部资料中清晰可见,苦寒之地的人们将刀尖对准彼此,一切都在向下坠落。她挣脱旧世界的枷锁,触碰到火光,向那执掌财富的庞然大物吐露的第一个请求仍是——请你们救救我的故乡。

      学者沉默不语。他本就是局外者,不该置喙这踩着碎玻璃走到今天的人们,可他良好的教养与大悲悯心从不做假,又怎能放任自我目睹一切,却无动于衷?这会也只能说,上天待他不薄,竟能遇见这样俩祖宗。

      迄今为止,维里塔斯依然是这样想的。他与托帕坠入更深的梦中,看见阮·梅和黑塔抵达匹诺康尼,昔日俱乐部的同僚为他展示了新的可能性,能够令所有人明悟真理的机器。而他发出嗤笑,不得不说,这梦境属实逼真——天才们有道德,但不多。她们和螺丝咕姆主张突破知识圆圈,他选择培育更多蓬勃发展的新芽,而波尔卡锚定所有已被确认的可能性。尽管都为存续,拉帝奥却分明知晓:他们永远不会是同路人。

      学者傲慢得目下无尘。正如阿那克萨戈拉斯所言,真理是不动不惊的冰冷石头,他们描摹烛火在洞穴壁上的投影,甚至瞧不见自我形貌。大表演家确实不辜负这个半嘲弄半认可的称号,为存在粉饰太平,他唯一辜负的只有自己。解明世界的真理,却不能对诸君吐露,歌剧中的一切被宣称为艺术,哪怕答案称得上唾手可及。无知。盲目。难道大地兽才是完美的生灵?

      梦里什么都有。砂金得到通向死亡的入场券,自觉心满意足,向无光的深海中坠去。流淌着的海妖歌声停止了,行于「虚无」者收刀入鞘,面目依稀似当年断角时模样。黄泉几近陈述:你已找到路了……是么。

      冶丽的海妖公主站在漆黑的大日下,她听见烟水波涛的声音,瞧着竟也无甚表情。这是本该给一个不畏生死的赌徒搭建的舞台,然而命运方寸大乱,于是她站在这里。她站在这里,向那悖逆虚无的守岸人发问。

      黄泉只是对她报以注目,与她同行之人,往往很快分别、或是死了,而海瑟音两者皆非。她走的太久也太远,有属于自己的答案,无需任何人验证。她们相互凝望,那是两张同样苍白的脸,没有血色、仿佛不见天日,瞧着又神清灵秀——执刀者有最凛丽风骨,身后是海潮与白骨残冢。还是那个问题,依旧如此啊。

      鸟为什么会飞?一人说,在结局降临之前,我们能做的还有很多,这将为旅途赋予不同的意义;另一人则说,我渴望欢宴永无休止,所有人举杯共庆,梦境是甜美的浆果,这是我的愿望。多么令人诧异!这竟是完全悖反的两条路,在终局前中于黑白中烈烈的一抹红,或结束后依然如她所愿存续的人间。而命途与星神不讲道理,哪怕它们皆已死去,没有错误的解读。

      海瑟音抬手置于心口,那是一个近似行礼的举动,她上前两步,与黄泉道:你应当知晓……我真正渴望的欢宴,译名人间。刻律德菈看穿了她的孤独,又或根本不在意,但她施给自己的近臣以火,凯撒真正赐予她的,其实是不再漂泊的许诺。所以「剑旗爵」为她生也为她死,铁蹄踏过世界并征服命运,为生命拒绝存续,又为存续抛弃生命。而她不在意,明日在即。

      黄泉终于笑起来,暗紫色逐渐回到那灰白的发,而花整朵坠落,在水中泛起涟漪。她说:向你们致意,永恒轮回与起舞的囚徒。海瑟音尚未开口,刻律德菈的声音不知何处传来:也向你致意,地平线的守望者。

      「虚无」的令使那一瞬表情有些微妙,看起来近乎狡黠,她扬起声调:我以为您会给我个封号,凯撒。半晌之后,翁法罗斯的王则轻笑:那被金血淬炼的至深诅咒……你也急着去死?黄泉不为所动:您觉得呢。

      律法给予人尊严,也权衡万物。刻律德菈终于在漆黑大日之下现身,一躬身,向自己最信赖的臣子与刀锋伸手,尽管这只是悬在刀尖上的一滴血。她立于涟漪的水面,说完了后半句话:而有些人活着比死了价值更大,为了渺远星海与未被驯服的命运,这很公平。

      她抛下一个问题:到底是「虚无」面前万物失去意义的奔流平等,还是天秤两端衡量的价值公正?黄泉抬手搭在刀柄上,脊背依然挺直,昔日风姿不减:我不知道。她这样回答,引得刻律德菈再次大笑,这次没有海妖的利刃刺穿她的身体,她们向梦境深处游去。

      你如何定义一场美梦?此时此刻,开拓者对着一滴水无语凝噎,她看见自己金色的眼睛,甚至能想象出砂金得意含笑的嗓音。这场太一之梦中唯一能击玉而歌的清醒者纵身跃入深渊,给曾经打破眠灾的星穹列车留下重任,他们的先辈能唤醒沉沦众生,那今朝这群人自也不会太差。这是一种沦落在谁眼中,都近乎明示的激将法与逼迫,但他们并不在意,也必须去做。

      加拉赫以自我消散为代价去见歌斐木,将构成自己的忆质尽数掏空,建出昔日的米哈伊尔。梦主因而知晓自我行差踏错,他养育的孩子却有一个更宏大、更疯狂的愿景,一个理想国,一个美梦。知更鸟听见花火咯咯作笑,知晓故事的第三幕即将来临。砂金必然死去,她的兄长将要坠落,有人不肯承认世界的真相如何,宛如濒死鱼儿奋力一跃。啊、命运的刀尖在前。

      当万物退行——。星期日困在海瑟音的歌声中,太一之梦因此被遏制,星穹列车藉由砂金留下的雨水撕开梦境。在漫天华光中,流萤与开拓者遥遥对视,她身旁是失去过往的少女与转世离开仙舟的持明龙尊。星核猎手后退一步,而灰发的小浣熊没有动。她们并非陌路人,只如今不该同行,为了存续……仅此而已。

      托帕好半天才从灵魂层面的悲恸缓过来,瞧着机械改造过的巡海游侠与维里塔斯,深吸一口气。她说:来吧,给我解释一下情况,哥们儿?好友听不下去她满嘴跑星穹列车,作为第一真理大学的教授能为世界的存续容忍烛墨学派中虚构史学家的撰稿满天飞,但总不能连叶琳娜也变得和砂金半斤八两。于是他没头没尾地道:阮·梅不在梦里,我们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波提欧知道他指的是什么,#64原始博士,拉帝奥教授曾在俱乐部时的同僚,可惜没有天才认可他主张的理念。众(各势力高层)所周知,这个世界已经毁灭过一次,如今的众生是命运倒影的贴图,他们是没有过去的人——也无需追溯。此人却认定往昔旧事可以被推演和构筑,于是在不同的文明中进行实验,试着让生命退化至初,再自漫长的光阴里重新进化成人。

      黑塔的评价是和赞达尔坐一桌去。说句实话,有时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凡人与鬼神亦如是。但既有为真理欲令「智识」归于混沌的博识尊之父,也总有谁恪守责任、承担职责,为这世界的存续再添一笔。

      波提欧带着乱破来见知更鸟,星期日被困在梦中之梦后,「多米尼克斯」的掌控权就落在了她手里。这位出身忍之都的缭乱忍侠,是受到原始博士迫害的人之一。他们的故乡如今只存在与纸上、口舌中与字里行间,若不是昔年纯美骑士搭救,可能连这些也无存。

      托帕没有表情,她和维里塔斯站在一处,凝视着知更鸟与乱破商议事宜。她的故乡、忍之都,还有匹诺康尼……人们为存续放弃生命、放弃文明,可失去这些之后,又何以称得上存续?她不知道。眠灾之前,眠灾之后,这个词总是反复出现,语义近乎被磨损成埃尘。求不得,无可解。未知之外的一切,那些已经湮灭的世界,他们幻想着旧日模样,在天穹的注目中狂欢。又如何呢?总要有人记住这一切,流光忆庭正为此存在着。但记忆被抽离成冰冷的光锥,它不再于存在的思维中流动,那这样的存储,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般困惑自她在太一之梦见到砂金时就有了,那唯一清醒者竟自甘沉沦,来见她……来见他们。那个瞬间托帕甚至想质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知道这疯狂的赌徒从不热血上头,每一次出乎意料的选择背后都有安排和理由。于是最后的埃维金人笑起来,瞧着她和维里塔斯,吐露近乎坦诚:因为我想见你们。

      他的挚友,肯以刀换绳刺入肋骨之间的同行之人,选择了同一条路的背叛者。所以他沉入梦中,所以他在这里,仅此而已。这简直令人惶恐起来,不能有谁将自己生命的重量挂在另一个人身上,无有为爱某个具体的人而生,这得是恐怖故事。但托帕和维里塔斯都很清楚他的意思,砂金的亲族剩的干净,仙舟为义赴死者不在少数……不定哪天没盯住,熟人就死了呢。

      这令人厌倦的命运啊。尽管它已支离破碎,不妨碍生者给它甩锅。大名鼎鼎的芮克导演编排戏剧,将诸君英姿记录在册,黑天鹅说她这位同僚还是这样喜欢对命运拙劣模仿。星核精汗流浃背,偷偷看了一眼大导演,却见他面色如常:撰写命运者,只将自我一生记录,我热衷编排剧目,想来也还没崎岖到那个地步。

      以过往观测未来者最清楚。对记忆有无与伦比偏执念想的销毁躯壳,成为游离的灵,黑天鹅看过此人为戏剧不惜一切代价,一如她为记忆涉身险境。从实际上而言,忆者是这个世界中最「自由」的一类人。所有人都在为存续努力,而他们本就对记忆抱有极端的美学,因而成为不存在之过往的锚点。临别之前,芮克给了砂金一枚胶卷,金毛狐狸瞧着有点莫名其妙,大导演看了一眼自己那半个同行,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与其说,他相信黑天鹅的判断,倒不如说,他信任记忆不会说谎。忆者都是精于此道的好手,就像那位来自公司、能听见他人心音的魔女。翡翠与黑塔私交甚笃,一人惯于将欲望的余烬分门别类收藏,另一人则对世间一切不可解之物发问,却出乎意料合拍。毕竟这世上最难解是人心,砂金赞同这点,就像他想不明白托帕为什么会选择变成鬼魂,维里塔斯也不清楚。

      但翡翠女士的选择自有其道理,砂金和他两位好友也就顺其自然,来到这狂欢永昼之地了。翁法罗斯是一个诸多城池连缀的国度,人们在日光下痛饮蜜酿、寻欢作乐,就连孩子都会唱那《黄金茧》中墨涅塔向瑟希斯求爱的一幕。公司与黄金裔们是合作关系,这孑世独立的机构不与普通人互通,只有最优秀的歌剧演员才会对外巡回演出。阿格莱雅的来信上说,是「翡翠」希望他们好好散心,才安排了这趟奥赫玛之行。

      不可否认,IPC的人文关怀做的不错——仅限总监高管们。今天这出《δ-me13》是白厄唱的,属于经典剧本新编的范畴。托帕听过砂金安利的仙舟幻戏和持明时调,她注视着白发蓝眼的青年在台上走动,又品出另一番风趣了。缇里西庇俄丝未曾问他们来由,奥赫玛一向欢迎合作者来访,更何况,眼下的主理人是阿格莱雅,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兼信使也无意插手。

      片刻之后,身穿华服的织者前来,见到他们、便笑了起来,眼中金波风翠摇曳。她黄金熔融似的长发被简单束起,在日光下耀眼得近乎令人流泪。阿格莱雅看了托帕片刻,金丝在空气中细微颤动着,半晌不解似皱眉:都这样了,你们没去流光忆庭给她找个忆者?

      哪怕公司再家大业大,也不能就这么放弃个战略投资部P45的总监吧。托帕身形依然轻盈、飘渺,宛如要随风散去的一簇火烛。砂金吸了口气,解释道:她说这是太一之梦的后遗症——。阿格莱雅的表情近乎困惑,她眨了眨眼:什么后遗症能让她变成存储硬盘。

      这是什么比喻啊。砂金看了一眼维里塔斯,此人表情古怪莫名,又扭回头对阿格莱雅的话语洗耳恭听。而奥赫玛的现任掌权者姿态优雅,语调略微上扬:我知晓你是自己选择变成这样的,但不能永远保持下去。

      这话很显然是对着托帕说的,当事人也很分明,她只向阿格莱雅提出一个问题:当一艘船的零件被逐步完全替换掉之后,它还是原先那艘船吗?你告诉我。她的表情介于迷惘与悲伤之间,几欲流泪,「金织」沉默片刻,竟也回答她:我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一如黄泉无法回答海瑟音的问题,云上五骁无法回答卡卡瓦夏的问题。这个世界上实在有太多困惑与真理不得解,她的呼喊又算得什么,怎能动摇存在的根基?

      但——。阿格莱雅带着他们往云石天宫去,一路有日光与繁花的香气,鬼魂没有影子,她在狐妖与炼金术师身边。于洁净温热的水中,他们听见这位黄金裔心平气和的声音:不日将有一出戏剧,群众将来观礼。

      所以呢?阿格莱雅没应声,顾自说下去:是有关法吉娜的剧目新编,其名为《狂欢宴饮》,主演……。她的未竟之言太明显,维里塔斯放下手里的杯子,微微提高声调:你要我们三人去演歌剧?而眼前人终于笑出声,浪漫半神有最天真烂漫眉眼,站起身来、轻巧在池水中旋身,舞步翩然如梦。她按着心口,只一躬身,揭示了他们已然猜到的真相:你们会是奥赫玛新的明星,请相信我的审美,也相信「金织」的眼光。

      阿格莱雅原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她走之后,砂金和维里塔斯对托帕展开三堂会审,当事人终于肯吐露实情,她看向室内被模拟出的星空,接上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眠灾的本质……是已死躯壳中塞入倒影里的命运,人们又与那忒修斯之船何异?竟从无差别的。

      她轻声给出自己的答案。她的故乡、忍之都,还有匹诺康尼……世界一次又一次被重置,雨的切面粉饰太平,今日之我焉是昨日之我?说不清楚,她不知道。

      依然是不知道。滞涩口舌与答案像生了锈,她看见维里塔斯平静的眼睛,她的好友从来秉持所思即所得的理念,断然不会——她察觉到一点温度。拉帝奥短暂地交换了这片空间的规则,将她发丝捋到耳后,声音又低又轻:你不惜放弃生命和未来,就为了这件事?

      语调不似责备,唯有一点无奈和叹息。鬼魂才能记住每次重启和轮回的一切,世界将在托帕的记忆中永垂不朽,然而她会在那之前早早死去。哪怕有砂金珠玉在前,换成别人,维里塔斯依然会骂对方愚不可及。

      但望着那双容括寰宇的眼睛,他这话说不出口。而直到此刻,最核心的问题终于解决了,于是他们放松下来。翁法罗斯是个宽容的国度,而奥赫玛是个悠闲的城池,他们不必担心自己这出戏唱砸了如何。阿格莱雅为他们安排了私人浴宫,又搬来历年剧本,在开演之前还有许多时间,足够他们看完这在神悟树庭也称得上珍贵的典籍。这些书页装订精美,隐有幽蓝灵光流淌,近乎一场令人沉醉不复醒来的梦。如此美丽。

      同为炼金术师,阿那克萨戈拉斯与维里塔斯是多年旧识,甚至到了允许称他为「那刻夏」的地步。这大名鼎鼎的大表演家随书附上卡吕普索建议一并带来的炼金矩阵,我们亲爱的教授一看便知悉作用,不等砂金和托帕问便应答起:在翁法罗斯特殊忆质环境加持之下,他们独有的文字灵性解构技术,效果会更特殊。

      其他两人不明就里,直到烛光燃起,书页落入冰冷的火中。原来如此。如果说一般的解构技术——哪怕是阮·梅亲临,也最多将文字所建筑场景推演至最完美状态。那么它…。残存的记忆与情感一同在光焰中喷薄,与当时嬉笑怒骂垂泪的演员一同复现在池水中。

      这翁法罗斯独有的技术被称为「记忆残晶」。他们选择的第一个剧本名为《金苹果》,这出剧目由阿格莱雅主演,三人只是旁观的看客,然而当一幕又一幕流淌过眼前,甚至有种仿佛在执导的错觉。她那时还很年轻,在苹果树下张望麦田,一望无际流淌的金色恍惚如梦。世代供奉墨涅塔的祭司家族教出来的孩子有最浪漫眼和心,既看得清天穹如镜,也听得见一羽风声,没有一千年的雨,没有将要坠落的黎明。她为自己裁剪华服,登台献唱,迎来满堂喝彩与满怀鲜花。

      这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次,明光与璀璨倾流,此后是属于「金织」的一千年。拉开序幕的前夜,恩师缇里西庇俄丝来访,为阿格莱雅揭示世界的真相,那一切的残忍与折断的刀锋。她专注地望着对方眼中青蓝繁盛白花,传达神谕的信使带来谶言似解答:阿雅,在这场剧目中,你将饰演自我……或说,另一个「你」。

      阿格莱雅猝不及防得知真相,就像裁纸刀划开喉管断绝生命或波尔卡的手术刀切割蛋糕那样,她献出双目如同吹灭火烛,而泰坦为她带来一盏明灯。她曾那样热爱艺术、戏剧与裁剪,当粉饰太平的掀开人皮,鲜嫩血肉显得汁水淋漓,竟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诱惑感。

      另一个我,是什么模样呢…。她是否也有恋美的眸和爱人的心,有纯粹的理想和崇高的自我,有为艺术和浪漫献出一切的决意?然而事实上,她看见一面碎裂的、并不合意的镜子,政治家手中金丝染血,有人离她远去,也有人为那薪火而来,她听见呼喊的声音。

      她是编织命运的人。翁法罗斯的黄金裔们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戏剧演员,在演出中逐步掌控属于自己的半神权能,于是阿格莱雅在出演《金苹果》之后,得到了她的金丝。这实在令她惊喜,这美丽的丝线适合织就华服,于是她为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那尚未瞎眼的忠仆都裁剪新衣,将一切都点缀得闪闪发亮。

      她给海瑟音与刻律德菈赠以新衣,又拉着那大名鼎鼎的「剑旗爵」去海中捕鱼,以金丝绑住鱼钩,能察觉到深海最细微的洋流与颤动。海妖公主指点她,哪里的鱼最鲜嫩可口,而海妖们好奇地浮上来,尾巴击打水面。法吉娜将蜜酿顺着波涛送到岸边,赠予她最宠爱的孩子,阿格莱雅脸颊飞上红晕,竟显得很艳丽。

      未来的「浪漫」半神,无愧之名。她在火堆边慢吞吞烤鱼,与海瑟音聊天,谈及对方第一次演出时登台的剧目。海妖一族善歌、善蛊惑人心,她的歌声令全场观众迷醉,沐浴在金粉幻觉中,三天三夜不复醒来。

      最终是刻律德菈登台,以黄金裔的鲜血为诸君淬洗意志,众人才从这大梦中清醒。她们开辟了最初的舞台与剧目,以「绝对完美」的艺术征服了翁法罗斯,因其剧中身份设定,被尊称为凯撒与她的利刃。起初的几百年里,在缇里西庇俄丝的宣扬与阳雷骑士神乎其技的布景下,她们的风光无出其二。大街小巷无不流传着她们的歌声,正出自《听哪!那轻诉的秘语》。

      有关《金苹果》的记忆残晶播放完毕,就像关键词自动触发那样,幽蓝光芒宛如吞吐潮汐,炼金矩阵中的某一页剧本飘到中心。托帕和砂金这才理解了维里塔斯的先见之明,而那水晶质地的石板上,正用鎏金笔触镌刻着它的名字。曾有一段时间,文学家们对这个剧本的名字大家笔墨,烛墨学派的出版物几经加印仍脱销,其知名度可见一斑。如今在万帷网上搜索关键词,还能看见无数与其相关的帖子,且总有新讨论。

      而在剧中,这名字也是一笔巧妙的双关,是海浪的波涛、亦是金铁兵戈的碰撞。亡国的海妖公主渴求一场欢宴,为法吉娜死前的许诺,怀揣着一个无望的梦浮上海面,却与她渴盼的一切擦肩百年。有人携来一团火,那温度能令海水沸腾、也将她灼烧,然而欢宴无止无休,醉梦中举杯的人们将其视为蜜酿带来的快意与恩赐。海瑟音是凯撒的臣子、刀和剑,为她所用的利刃,有人说刻律德菈这一生只信过一人,最终又为对方所杀,也有人说她不信任何人,事实证明了她的正确。但市井街巷流言传闻褒贬种种,都无从考证。

      正如现实一般。迄今为止,人们依然对自我来历争论不休,争历史争文明争论点一二谁最明晰,可见眠灾影响深远、祸害不浅。翁法罗斯更是其中佼佼者,用传信石板登录万维网,可以看见相关内容的帖子以每日99+的速度增加,无人知晓黄金裔的来历,就连存在本身也如同无根浮萍。当代公民选择在网上挥斥方遒,对神悟树庭传播的知识大加褒贬,结果被一个ID为「大地兽什么时候多出谷子」的人挨个骂了回去。

      后来阿格莱雅揶揄某人:怎么不上大号骂回去?智种学派的创始人瞥她一眼,面色瞧着倒是如常:在凑满赠,正好看见推送而已。倒也合理。金织将自己的剪子放入匣中,拿起刚做好的眼罩在他面前比划,阿那克萨戈拉斯不胜其扰,皱眉问她还要多久,身体却坐在原地没动。他听见这女人哼着歌,将那触感轻柔的布料蒙在他眼睛上,于是他遵循本能也闭上另一只眼睛,永无黑夜的奥赫玛降下暗幕,一如剧本中那刻法勒死去之后的翁法罗斯与哲人尚未诞生之前的世界。

      而在一切还没发生的年代,缇里西庇俄丝带着一只匣子与匕首出逃——也许是出逃,她的母亲与祭司默许放任了这一切,只希望她自由、快乐。然而也许确有什么冥冥之中在挣扎,红发的少女在市井街巷以卖唱为生,捧场的人并不很多,那神乎其神的剧目篇章仿佛失去光泽。美学大师塞涅俄丝收留了她,以这精妙绝伦的故事为灵感制作布景,借此替代对方的房租。

      追溯往日种种历史,第一个登台亮相、为世人所熟知的歌剧演员,其实是刻律德菈。这位黄金裔以不容置喙的天赋与能力征服了观众,命运三相神殿落灰的剧目焕发新生,踏碎当时所有的流行艺术,成为无可争议的王。她接过缇里西庇俄丝的剧本,犹如战士手握兵戈,夜中便梦见鲜血、杀戮,还有海与天的倒影。

      那是什么?她问信使——梦中的他们这样称呼传达神谕的人,这位命运三相神殿的圣女。缇里西庇俄丝安静地望着她,窗外繁花的影落在身上,风一动、就谢了满身。此人为未来出走命运三相神殿,以为能寻得自我,却阴差阳错践行了信使的职责,将答案公示。

      黄金裔是为万物扶灵者,缇里西庇俄丝是替命运发布讣告的人。凯撒——刻律德菈,此人过早地知悉了真相,而带来命运之人一无所知。她将一切对那红发的信使吐露,以为跃出围栏的羔羊会痛苦,但年轻的少女没有。就像她怀抱匣子、带着匕首,自悬崖一跃而下时那样。也许圣女早在那时就心有所感,但她肯自欺欺人,终究没骗过命运。翁法罗斯迎来一场盛世。

      记忆残晶的影像语焉不详,砂金抬头望向消散如烟的流光,幻觉似触碰到一滴冰凉雨水。但他知道。圣女盗窃珍宝出逃,那匣子里盛装的唯有一卷剧本,她唱尽了所有属于自己的戏份,本该剩下空白书页。但珍宝之所以是珍宝……她遇见塞涅俄丝,又遇见刻律德菈,命运的车辙滚滚向前,将平行世界的倒影刻印。

      从始至终,剧本就不存在,那只是白纸数页。眠灾之后所有人都死过一回,黄金裔也亦如是,人们的意识与思维源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他们碰到那珍宝,无数个已死灭的世界挣扎着悲鸣,将人开膛破肚,怀里藏着的只有记忆凝结的碎片。何其残忍,何其真实。

      当某个黄金裔拿到那空白书页,所谓剧本,是「另一个」自我的宿命。实际而言,缇里西庇俄丝并非毫无天赋者,刻律德菈将东西放回匣子,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比她更澄澈的眼眸,眉目一如初见清丽。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无数个世界中,信使早该在之前死去。

      刻律德菈的未来光辉灿烂,她会遇见自己的刀和合格的继承人,缇里西庇俄丝却消融在门径的风里。这不公平。砂金轻笑出声,他看过雨滴中的平行世界,知晓另一个自己的往日,亦可断言……命运从未公平。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下一幕剧本名为《酸苹果与金色无花果的山坡》,炼金矩阵尽职尽责,将记忆的碎屑剥离回溯,就如同鱼群逆流行向故地。这是缇里西庇俄丝为数不多的作品,她如今是黄金裔向众生宣扬理念的口舌,已鲜有人知、她也曾登台献唱过歌剧。

      这剧本对角色的理解帮助并不大,托帕望着这写满文字的书页,在某一刻恍然意识到——也许阿格莱雅从始至终,就不为此而来。与匹诺康尼不同,奥赫玛的大剧院人人都去得,公民们将自我心绪与转圜情感悉数表达于乐曲词作中。它不必高雅,也更不必艺术。

      这只是黄金裔们的半生。就像他们并非从一开始就如今日这般光鲜亮丽,缇里西庇俄丝也有为生计与理想奔走的时日。她扮演性格不同的稚龄幼童,在奥赫玛长满金色无花果的山坡上翩翩起舞,吃下一个红苹果却被酸得皱起脸。而她竟能代表全部的她。多奇妙。

      后来呢?海瑟音听她讲睡前故事,能看见白骨的鱼尾巴浸在水里,随着水波摇动若隐若现。缇里西庇俄丝坐在浴池边,塞给她半个甜苹果,笑了起来:她们都死了。这语调轻盈、柔软,仿佛谈论着一朵花的凋零或融化的雪,而那是九百九十九次死亡。玩偶浸泡在黄金的血里,辉映它的则是奥赫玛永不再来的黎明。

      但哪怕从刻律德菈嘴里得到命运的真相,缇里西庇俄丝还是登台、还是献唱,每一次演出之后,她都制作一枚与自己面目相似的人偶,红发中有一滴血。海瑟音为欢宴和人间歌唱,前来过问她缘由,而信使凝视着她的眼睛,回答道:作品是自我的倒影,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在其中看到怎样的形象。更何况,那也确是「另一个我」全然不假,不同切面有相异的答案。

      原来如此。先前知更鸟来见翡翠,一切事毕之后与公司几位聊起翁法罗斯。她讲,那里的歌剧演员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天才,每一幕都是不可复制的奇迹,诸君在台上起承转合,竟能描绘这样的传奇。而托帕轻轻摩挲纸张,想起芮克导演说一切撰写都是对命运拙劣的模仿,描绘命运的人只是复述了自己一生的故事。

      传奇之所以是传奇,正因为它逼真得如同现实。匹诺康尼是将梦替代现实的荒诞辉煌,而翁法罗斯是将现实戏谑为梦的故事。记忆残晶中的缇里西庇俄丝笑着说:每一场戏剧都是对自我的模仿,但我们轮回太久了……好像每一幕都有不同似的,起承转合,全都是死去的自己。她仍有未竟之言,何止九百九十九场?

      她依然在台上吐露自我,哪怕无人观瞻;她还是对镜自省,哪怕命运已死。缇里西庇俄丝呵!这三相命运神殿的圣女,这神谕的信使——你确为「门径」的起点,也将永远走下去。她知晓一切的答案,不回首亦不承认,死亡并非终点,毕竟浪漫的金丝即将落地。

      啊。托帕轻声发出无意义感慨。《黄金王》,又是一部阿格莱雅主演的戏剧。这出剧目实在太知名,以至于星际和平公司都买下播放权,将其拍成荧幕上的电影,砂金在仙舟求学时上美学课的幻戏赏析还看过。

      然而那背后的故事,旁观者一无所知。他们望着舞台上的演员们,知晓翁法罗斯是个培育艺术家的风水宝地,也仅此而已。阿格莱雅访谈时断然不会提起世界的真相,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而今答案在三人眼前依次陈列。年少的女孩裁剪华服、织就新衣,用金丝钓鱼或捕捉鸟雀,看见那金色的麦浪也闻见花的香气。

      自由的、热烈的,自刻律德菈与海瑟音之后,一颗堪称传奇的新星。她有着连墨涅塔也嫉妒的天赋,而卡吕普索说自己的恋人并非如是。阿格莱雅听见金丝轻微的震颤,指出真相:您依然爱着记忆里那道幻影?

      或许吧。卡吕普索不否认,坐在树顶,听见学者们惊呼‘瑟希斯显灵!’,扭头看向阿格莱雅。把你的金线收一下,她说,我没有人前显圣的爱好。少女对她得意地笑了笑,还是照做,金丝消融在空气里,仿佛在凡人之中迷失的「浪漫」这一概念。而《黄金王》这出戏剧里也有类似的场景,为自己加冕的女人织就命运的新衣,最终又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数点涟漪。

      对外采访时,她解释了许多创作理念,在场三人都看过的。然而记忆残晶的影像中,缇里西庇俄丝怀抱那只匣子,阿格莱雅玩弄金丝,那刻夏则将命运与故事的碎片投入火种,培育出完整的答案。他凝望眼前人织就命运新衣的举动,一针见血道:你只是在玩线。

      皇帝的新衣并不存在,命运亦如是,只因它早已分崩离析。阿格莱雅则看向他,横亘在前的金线宛如血与泪痕,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一如当年面对卡吕普索——你们理性一脉真是和浪漫纠葛难分。明日的演出,你依然要配合我,大表演家。她咬字近乎轻盈又缱绻,含着一点戏谑意味,正如那刻夏拿来作比的童话,他们是围观国王游行的人,心照不宣杀死说真话的孩子,因为裁缝与欢呼者本就为一体。不要拆穿这延续了上千年的谎言,哪怕它脆弱如纸,一焚即没。

      一如这薄薄剧本,承载了三千万世的命运。剧本的回溯犹如齿轮咬合,下一部名为《理想国》。三人面色古怪片刻,显然想起那要将太阳击落的——。记忆残晶适时开始播放,哀丽秘榭是与世隔绝的乌托邦,人们在其中安居乐业,从那里走出的孩子有最天真理想与坦率自我。爱着众生的与爱着世界的,白厄与昔涟的到来使剧本翻开新的一页……不,也许是很多页。

      三千万世,并非假象,不止虚言。他们终于知晓每次演出时的微妙差异源于何处,那并非幻觉、而是确切的,无数轮回湮灭所带来的剧目。他们看见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自我的倒影从剧本中浮现,每次都是不同的碎片。白厄得知真相,略微沉默,穿着戏服站在镜子面前,试图描摹自己的眉眼。昔涟抱着赛飞儿为她制作的特殊道具站在他身后,望见倒影中的仪式剑剔透如月。在剧本中,她死过太多次,累累白骨堆砌成通天大道,尽头却空无一物。毁灭啊,唯有毁灭。

      故事的起点是昔涟的不甘,她决意奔向死亡,毫无犹疑,替众生献身。白厄接住那枚火种,为救翁法罗斯与挚友别离,又在杀死所有人攥取火种之后,在新的轮回与她重逢,如此而已。这样的剧目自是足够动人心弦,他们一跃成为奥赫玛炙手可热的新星,在那之前,最富盛名的歌剧演员是遐蝶。传闻中冥河的女儿撑着黑伞,在下雨的日子里于路口穿行而过,与两位猝不及防相见。没有嫉恨,没有不甘,只因他等心知肚明:每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都是铡刀下的命运。

      人们喜爱悲剧,是因为它更深刻吗?白厄与昔涟谈起此事,遐蝶偏过头来,白裙飘渺如烟。她很温柔地回答:只是因为……在这个时候,我们才允许自己哭出声吧。多年前的缇里西庇俄丝所言极是,为自己一大哭,为世界一大哭,为命运一大哭。哀悼者不语,给无数个切面倒影中的众生扶灵,自我也在万物之中。

      这时波吕茜亚拎着一篮子水果与面包走来,与遐蝶亲密一处,和昔涟与白厄擦肩而过。多么平静而不可触及的瞬间,浮光片羽似的,比哀地里亚的雪更轻。幸福啊,人生啊,都只是眨眼的光阴。梦轻盈落地了。

      多么完美,因为它未曾发生,无论悲剧或喜剧。就像灵魂也只是一颗种子,答案于思维中萌发,这翁法罗斯鼎鼎盛名的学者也会唱歌剧,开嗓便是极漂亮的一台。缘故简单,他的命运足够波折,而偏爱死亡的撰笔者知晓他足够疯狂,就令他粉身碎骨、燃尽一切。

      阿那克萨戈拉斯,他戏中是为真理毫无求生之欲的学者,在戏外亦如是。那部戏剧,与《黄金王》一样经典的《阿那克萨戈拉斯如是说》,只在众势力高层内部流传。是白厄将他老师的分析与研究记录,写就剧本,并非命运天成。说到这,不由感叹,学者就是一群这样的人,将刀插入火的罅隙,只为看见悬倒的海与天。他解明世界的真理,不与同行者共悲,为这荒诞的世界放声大笑,听来情真意切。谁为命运一哭?

      反正他不。缇里西庇俄丝传达神谕,刻律德菈发觉倒影,阿格莱雅编织命运,遐蝶给万物扶灵。世人宣扬文章天成妙手偶得,阿那克萨戈拉斯不认,每个学者最完美的论文,当由生命铸就。他是翁法罗斯戏剧表演体系学科的开创者,那些没有天赋之人因此能登上舞台。便向这天地宣扬自我,回声从来都不必细听。

      维里塔斯记得与他的初见,两位既是学者又是炼金术师的人碰面,理念竟意外相似。仙舟古话云为万世开太平,从来不只说说而已。翁法罗斯引入天才俱乐部的研究成果和第一真理大学的教学方法,与公司合作的教授将奥赫玛所做的一切宣扬。史书中英雄总会被忘记,可他们理应被铭记。阿那克萨戈拉斯与拉帝奥彼此对视,竟知晓对方的未竟之言如何:我不甘心。

      学者的本质是对真理的贪婪,理性是另一种无法自抑的狂热。若要给组成阿那克萨戈拉斯的因子定性为淡漠,那太过荒谬,失去求生本能一项……倒称得恰如其分。富有进攻性和侵略性的,以他人无法解读的答案掌控世界,这傲慢恰恰在于:希望所有人都懂得。

      这世界行将坍圮,天穹之下是不醉不归的欢宴,难道日竟就不如何升、月如何落,而那雨与风与云皆成了贴图一张么?并非如此。既这般,人们依然可以知晓海几时涨,树经年立,在一切梦外掌控微小的真实。

      它确切存在,它属于你。风堇作为助教,太过知晓那刻夏老师的脾性,并悉心记录一二。这塞涅俄丝的曾曾曾孙女,有与族人全然不同天赋在身,有那武器世家(道具亦可作兵戈)光环在身,她却生就一把好嗓子。命运为她撰写剧本,对此竟毫不挣扎。有人疑惑过她为何能与阿那克萨戈拉斯相处日久,可两人性格并不相配,学者与医师知晓分明:有教无类者并不在意学生选择如何,或许大地兽更称心如意些。顺应命运之人也不俯首称臣,只借此安抚众生、平息躁动。

      说一千道一万,仍是:那又如何?黄金裔生来就是翁法罗斯的孤魂野鬼,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以戏剧模拟命运轮回中无可避免的毁灭,骗过命途来维持世界的稳定。笑容甜美的少女怀抱年幼天马,对着拒死的君王心平气和重复:那又如何,万敌,你比我更懂。

      其实谁都明白。歌耳戈之子并未浴血戴冠,最符合这场面的是他第一次杀鸡,满地斑斓羽毛,瞧着真是好不狼藉。他的父亲欧利庇与母亲恩爱日久,来看他唱戏,给小孩子们分发黄金蜜饼,笑眯眯要他们支持小敌的演出。台上唱功名尘与土,九年冥海漂流,天家父子反目成仇,痛饮鲜血酬壮志。白厄好奇,尝了一口,发现是石榴汁兑羊奶,觉得颇为新奇。今日本是万敌的独角戏,半晌之后,他却在台下扬声。无言无貌的救世主自剧本中跃出,与领军的天谴之矛对唱。

      这一出乱子成就了《迈德漠斯》,人们以为这是精心敲定的场外设计,殊不知,它只是戏谑命运与背负轮回者的心血来潮。而在黄金裔中,这样的突兀并不少见,就像赛飞儿可以扮演任何人登台表演。那一日风堇因行医来迟,奔入场内——她看见“自己”高举起双手,吐露词句。她也只一笑,歌声越过重重帷幕,与那「诡计」之半神的唱词相应和。她就这样临时改了剧本,正如天空笼罩着任何人,亦能包容所有存在。

      艺术诞生于悲剧、巧合与命运。遐蝶证明了不必为自我一哭,缇里西庇俄丝证明了神谕已死,古往今来有太多人出演那未曾料想的一瞬,它因而永垂不朽。正如万敌的《迈德漠斯》,也像风堇的《虹光永驻》。

      拒死的君王是真正的英雄,治愈天空的医师书写凡人的故事,他们顺应命运缘故是为反抗它,那是生者能做出的最后挣扎。不要照镜子呀。可有太多人站在支离破碎的倒影前,睁开双眼,看见惨淡的过去,知晓已失去未来。再说一千一万次,答案亦如是,那又如何?有人为存续杀死一个族群,撷去一滴雨;美梦的主宰与他的学生沉溺大梦;黄金裔将三千万次骨血尽碎的轮回当作笑谈,轻佻戏谑万物,只为骗过命途。

      真相与答案何其惨淡。也许是来自公司的资本家和与其合作的学者足够傲慢,一时竟无人动摇,直至最后一幕剧本播放完毕。当然,当然了。阿格莱雅给他们看这些,也必然不抱任何缘由和期盼。政治名利场的交锋如此明快,刀锋一触即分,这也只是一份附录。

      为了存续,所有人都竭斯底里且状若癫狂。星穹列车是,星际和平公司是,仙舟是,匹诺康尼是,翁法罗斯亦如是。哪怕是执掌财富之河的总监们,也不过沧海尘埃一粟,溅不起涟漪。他们看了,也只是看了。

      翡翠先见之明,为她可爱的后辈指了路。他们为求一个答案(托帕的治疗方案)而来,翁法罗斯给了,这就足够。众黄金裔的半生可歌可泣,有可敬者、伟大者,也亦有卑微如埃尘不留名者,还轮不到谁评判。

      就像无人知晓,曾有人背弃同伴跃入命运的河流,选择了「开拓」的路;也没人责怪那美梦的君主意图拉着世界共沉沦;航行的巨船、金钱之路的关卡,或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为万物扶灵者,替命运发讣告。

      炼金矩阵最后一点灵水用尽了,光芒黯淡下来,那些堆叠的剧本轰然倒塌。漫天纷飞书页中,砂金抬头去看,只见如雪空白。犹如新烧纸钱,譬如为谁送葬。

      拉帝奥教授早有预料,向阮·梅借来一张符文,哪怕没有翁法罗斯「记忆残晶」技术,亦能将剧本种种刻录。待到回去后,这些珍贵影像,可以在三人同居的小店中播放。至于黄金裔的半生?那是他们的故事。

      没有人能从镜子中寻得自我,那只是与灵魂共鸣的某个瞬间。天穹沉默地记录一切,所有欢欣或悲伤的答案,而人们醉生梦死,在末日之后为存活举杯共庆。

      哪怕生者不知自我已死。

      「你要越过尘灰、越过天星,飞跃不可及之天穹,在支离破碎的命运前放声大笑。」
      「为这将昔在、今在、永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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