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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追击队】明日书 ...

  •   托帕从睡梦中醒来,天色还蒙蒙亮,轻柔吹拂的长风横穿厅堂,海潮拍岸声已清晰可见。她花了三秒钟开机:我是谁?我在哪?她坐起来,顶着乱掉的发,账账出乎意料地没有哼哼唧唧,这时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一句话使她清醒了:很遗憾,信号塔还没修好。

      她沉默地盯着这位年轻的、第一真理大学的教授,自己相识的好友,清了清嗓子才问:砂金呢?维里塔斯将勘探工具收回箱子,头也不抬地回答:他去‘碰碰运气’了,试着能不能找到我们这些天能用的东西。

      托帕‘噢’了一声,彻底回过神来,她昨天降落着陆时磕到了门,可能有些轻微脑震荡,但此刻也没有足够的条件去治疗,毕竟那艘星舰太小了。他们三人在不同的地方各自结束了要做的事,联系之后发现恰巧都要回庇尔波因特,航线又很相近,便由砂金顺路捎带上两人一同回去。结果——。事实证明,此人的好运绝非虚言,但每次都能从脱轨狂奔的列车上存活,又真的是好事吗?他们迫降在这样一颗死寂的星球上。

      这里曾经是风景优美的旅游圣地,从这废弃落灰依然美丽的海边旅舍就能看得出,维里塔斯绕着这颗星球转了一圈——它实在太小了,小到一个成年男人徒步三个小时就能逛完。我们亲爱的学者最后拎着一具虫骸回来,砂金起初以为是什么海鲜,拉帝奥教授闻言叹了口气:虫群的遗骸,这里……已经是颗死星了。

      好嘛,荒野探险,绝地求生。公司高管与博识学会教授现场直播,呼吁重视治理虫群危害,还宇宙绿色生态星空。托帕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无厘头的想法甩出去。好在阳光不算炽烈、温度也不很冷,否则透过这朽掉的木门和破碎的玻璃送来的,可就不止微风了。

      第一日,他们全无所获。砂金的好运也不能为他变出什么神奇妙妙工具,继维里塔斯之后,他也回到了这间旅舍。这是一座临海的房子,能看见日落、听到潮汐的声音,只是没有活人。好在星舰上有存储的营养剂和维生装置,他们不至于饿死,托帕慢慢喝着那无色无味的‘水’,听见学者冷不丁发问:IPC内部有紧急预案,你们失踪七天,就会通知对应的部门主管。

      「钻石」老总英明神武,又不是奥斯瓦尔多那个眼里只有琥珀王,将人视为质料的狂徒。维里塔斯这话的言外之意很分明,二位又无公务在身——这么着急做甚?砂金笑吟吟模样,尾音上扬,只道:这不是为了你的课程安排考虑嘛,拉帝奥?学者对此则一针见血的指出:我所教授的课程,早在半个月前就结束了。

      言多必失。这话一出,他就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棋,本想借此机会问出两位公司高管做了什么,然而这放松姿态让人一时不察说漏了嘴。也许只是…。维里塔斯顿了顿,心想,我很明白地知晓,他们是可信的人。

      然而他不能不为眼前两人考虑,一如那句古老的俚语似,知识是一种诅咒。维里塔斯知晓砂金和托帕的本质都是崇高的好人,颠沛流离半生踽踽行至如今,但庇尔波因特是个扔块砖头引不来玉,却能砸到十个资本家的地方。与公司合作的学者可以放弃到手的部分利益,为了他们的研究项目或自己的理想,但总监们不能。知情不报……就意味着共谋,甚至是背叛了。

      ‘他们会把我的所作所为上报’这件事从维里塔斯脑海中掠过,连一秒钟都没能停留,一来是他不在意,二来是……什么呢。不消多说。砂金却盯着他,那双色泽诡丽三重瞳闪闪发亮,露出一个微笑。这狂妄的赌徒心中已有猜测,藐视概率论的好运的家伙从不用在好友身上验证第二次猜想,他举杯——星舰里可没有麦芽果汁,那是珍贵的纯净水。为我们的功败垂成庆贺!天穹的群星沉默不语,他们三人坐在一块独自立于浅海的礁石上,眼见浪潮漫涨过沙砾。学者想说等会要涉水回去了,又还没不解风情到这地步,托帕用一根手指把浑身是水的账账推开,也不由得笑起来。

      在这片自由的天穹下,无人能不坦诚。啊、也许只是时机恰好,亲近的人又在身边,毕竟无论是匹诺康尼纸醉金迷的天穹亦或茨冈尼亚那极光的天幕,三人都曾分享过几多窃语。他们望向夜空,只见群星静默如谜,它不会说话,就像星神不讲道理。但人总会在生命的某个时刻,被认知和经验call back,产生一点为他者流泪的冲动。千百年来,你我也许未照同一轮人造的月亮,却在庇尔波因特瞻仰过琥珀王的神迹。

      从事实的角度来说,那时他们还不很熟悉,学会的无辜受害者和被命运坑骗的诡谋者与监督者同行,回到那遍地黄沙的荒星。茨冈尼亚当然没有塔伊兹育罗斯的遗骸,就连将一切吞没的虫群都没有,毁灭未能如约降临,活下来的幸运儿也只能向前狂奔。这是很漂亮的说辞,更名易姓的青年想开口,却构不成词句。

      他巧言的舌头能轻易地骗过奴隶主、学会,甚至公司来使,但他接不住一颗真心。就在那个瞬间,他们拥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作为共犯或同行在一根独木桥上的背叛者,只见过寥寥数面的人们结成同盟。缘分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就连命途也解释不得,就像托帕在母星生活了十八年,最留恋、唯有南飞的候鸟。

      很难说到底是阿哈牵线还是琥珀王庇佑,反正拉帝奥拒绝认为这是「智识」数算的时刻。怎么说呢,三位里有两位开口就是星神在上,还有一位继承了学者的优良传统。信仰。很好的词,在词典里的释义为:一种用以控制他人的精神鸦片。这话少说,下一秒就该听见‘公司舰队,开门!’了。于是他们就这样住在一起,借口冠冕堂皇,然而凡人有私心。公司坚信利益能将寰宇存护,翡翠拨弄天平,对这三人笑而不语。

      旁观者清,当局者也不迷。在这片遍布着弱肉强食黑暗森林法则的宇宙,那些不明晰自我的蠢货,从来都活不下去。后来他们的关系愈发亲密,却更少地吐露自己的谋划。第一日,三人什么都没说,回到旅舍时衣摆已经湿透;第二日,一同望着鎏金色夕阳和松软蛋黄似的落日,仍不发一语;第三日,风吹过破败的木门和碎裂的玻璃,保险栓被打开的声音格外明显。

      砂金往椅背上一靠,弯起漂亮眼睛,望见维里塔斯拉平的唇角。他懒洋洋道:教授——我不赌你枪里没有子弹,出千的赌局毫无意义。学者和另一位总监联起手来,急到在第三日……呃,逼宫?埃维金人转了转眼珠,试图在这片刻之间想到答案,可惜条件不足。

      砂金意识到,自己难以看清托帕和维里塔斯了,而这两人对他亦如是。他坐起来,沉默地、长久地凝视好友们的容颜,恍惚意识到一个事实。尽管我们并不知晓彼此在选择的路上狂奔向何方,曾经的同路者如今也未必同路,但三颗心依然紧紧、紧紧地贴在一起。

      只在转瞬,他伸手、夺枪,一气呵成,弯起眼睛笑得灿烂,赌徒从不迟疑。现在的问题是——。砂金拉长声音,枪口抵着太阳穴,慢悠悠道:你们做了什么?

      自荒漠流沙中挣出一线的囚徒,对别人狠,对自己当然更狠。更何况——。砂金扣下扳机,洋洋洒洒的信用点喷出来,撒了他一身,他躺在一堆纸钱上放声大笑。托帕说,你这什么用词,没上过学,还没读过书吗?讲人话。此人反倒用那双瑰丽眼睛瞧着教授,蓝紫发学者沉默再沉默,最后也只能选择长叹一口气。

      两两分组,相互坑害,是八点档黄金时段最喜欢演的公司学会内斗。砂金和托帕先骗拉帝奥,托帕和维里塔斯再联手诓砂金,最后砂金和教授叫破了托帕那把枪的虚假威势。这事听来磕碜,但经典的近乎精彩。

      当事人们这一套太过流畅,方才如果录下来,星际和平娱乐公司能直接来要版权。三败俱伤,谁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又已完全达成了预期。守口如瓶是良好的品质,但对于为了3000%利益能上激光断头台的资本家来说有点可笑,学者凝视着两位总监,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他们的用意。竟与他仿佛,不知者就不必担责,罪名由他等一力担起,如此不必牵涉好友。

      他轻轻地、刻薄地开口,指出一件事:公司向来不疑罪从无。维里塔斯实话实说,IPC对于员工——哪怕对高级职员的态度,也是疑罪从有,还得物尽其用。

      在这个信仰能当饭吃的宇宙,在公司说自己不信琥珀王,多半与寻死无异。砂金手指笃笃敲着枪,游神片刻,他说:让我来讲一个故事吧。而托帕和维里塔斯瞧着他,他们曾在档案中见过他吐露的名字。卡卡瓦夏,卡卡瓦夏。他被埋葬的旧过往,没人肯去挖坟。

      这世间最好运的赌徒会出千吗?砂金挺直脊背,坐在那里,耳畔坠子的孔雀羽扫过面颊。这时他显得很温润而漂亮了,并不张扬锋利,就像故事中那个带来一场又一场错误赌局的男人。每一次,他只赢下怀揣利刃的负债人一场,又输掉了带来的东西,却笑得很开心。倾斜的、坏掉的,不再均衡的天平,有个别名。

      它叫希望,或仅此一次的奇迹。结果呢,在这好运无往不利的赌徒身上,当然是很好的。公司能攫取的利益长久而巨大,不计较他一时的作为,钻石未必不是默许。砂金有颠沛流离半生,依然怀有最轻微、最天真的愿望,它不能在匹诺康尼纸醉金迷的梦里实现。

      也恰似托帕的所作所为。两位总监心照不宣,干点让利的好事比做假账还刺激,公司当然不在乎那些太过不起眼的利益,他们重视的是两人的立场。她和砂金是否会被动摇?是否虔诚地将一切献给琥珀王?很多东西都默契且心照不宣,上面不管下面不报,雅利洛那事掺合进星穹列车,才闹到过了人才激励部那群谏臣的眼。陛下对此长叹一声,拖出去各打二十大板。

      维里塔斯听得牙疼,这都叫什么事。他当然不是说两人做的不对,如果他们并非这样性格,三位是决计走不到一起去的。包括他干的那些事在内,相互瞒着彼此,是希望对方不要牵涉其中,出了事可以自己一力承担。但就眼下看来,那些等着咬他们一口的急得要死,别管之前是否牵丝连线,现在都给你打成私通。

      关键是这仨人还真有一腿,关键是他们还真就互不告诉。他们认识的太早又太晚,功成名就之前阴差阳错走在一起,颠沛流离半生却不为人所知。拉帝奥作为学会代表亲眼见过那个满身血污的埃维金奴隶被翡翠审讯,从自己犯下的罪行中选出二字作名的青年也与同公司签了卖身契的红白发少女相见,学者认清真相之后的失意也为二人所知。他们在最狼狈不堪时刻相见,做了亲密无间挚友,却不过问这苦难从何而来。

      擦净血污尘泥,收敛半寸锋芒,只为在彼此眼中留下更好的印象。这近乎另一种默契了,这样欺瞒是保护的行为,我知你有私心而非圣人,但我仍信任你。我不过问。依照常理而言,三人的确不算俗世意义上的挚友,没有年少同游、知交意气,但就这样……将彼此看的很重要。羽毛轻轻落下来,是溺水者的稻草。

      此时此刻,事实已经完全明了,三人为了一些所坚持的东西,放弃了一些利益——不止自身。别的部门有人怀疑他们的立场,准备将三人一次带走,毕竟死人是不会申辩的,但他们足够好运地成功迫降在荒星。

      这天杀的默契。托帕闭了闭眼,再睁开,与维里塔斯对视时,从彼此眼中读出这样一句话。砂金用拇指慢慢将弹匣推回去,咔哒一声,听来并不明显。他们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希望战略投资部其他几位总监的反应够快、第一真理大学和博识学会能遮掩一二,否则被轮番盘问下来实在麻烦。苍天无眼,命途也没有。

      接下来的几日反而真像度假了,只要忽略这破败的居所和寡淡无味的营养液,此地气候宜人,如果没有虫群的侵蚀……应当是个很美丽的地方。但星神不讲道理,寰宇冰冷无情,命运也不公平。他们尚且未被那财富之河完全蛊惑了心神,还肯为目之所见不公不义鸣冤。真珠在利益的取舍下将天平拨向被质问者更公平的一方,而砂金、托帕和维里塔斯,则能见众生。

      也许这不是什么好事,又或有别于利益之外的另一重高帽,但他们的确是去做了。与往日仿佛,三人并不过问彼此缘由。这世间绝大多数故事都开始的莫名其妙,同样也没有结局,所谓神话也许只是谁在拙劣模仿命运——末王有话要说。那又如何呢?年少的卡卡瓦夏的质疑轻飘飘落地,叶琳娜恐惧于看不见的未来与前路,维里塔斯的希望同答案碎裂。并非所有向目标的狂奔都会有结局,也许那只是一片虚无的深渊。

      他们太聪慧、太敏锐,在第一日就说过——。敬这功败垂成的命运。这话只是针对他们这次的行动,某种意义上又有如谶言了,人的生命无可挽回地偏向认定的方向,惯性似的重蹈覆辙。他们的结局也如此吗?

      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是那块坐在礁石上,听见潮水的声音,共照一轮月亮。这个概念在寰宇中,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它更多的出现在资料与报告中,还有学者的研究档案里。也许是某种共性,人们喜欢将其称为日月,哪怕它只是会发光的恒星与反光的卫星。但命途行者也是凡人,药师的赐福并未眷顾他们,也正因如此,无有规则将他们束缚,命运的剧本不知翻到哪页。美梦是声色俱全的刺激,许多人在此匆匆相遇又离别,第一面与最后一面重叠,才会无比深刻。三人却已认识很久,在生命的尺度中也排得上号,不妨碍将对方视为挚友知交。望着天穹、群星,空无一物的黑夜与哀哀垂死的希望,他们竟很愉快地放声大笑。

      三人还是没能修好信号塔,毕竟仙舟古话有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正如维里塔斯所料,战略投资部并非抛弃砂金和托帕,但总监们失踪是常事,龙晶不止一次抱怨玛瑙死哪去了,他听过两位好友谈起,并决定对此不予置评。星际和平公司的星舰很快就抵达了这里,此地仅是一颗荒星,它并无任何值得被开发的价值,因此没有任何人在意。看起来,被困在这的大人物们,也不对未留下美好回忆的‘度假之旅’有兴趣。

      “那颗星球的故事已经结束了,砂金。”

      托帕手边是一杯提神醒脑的黑咖啡,她阻止了砂金打开星图搜索,想买下那里的行为,有时想隐藏一个秘密的最好办法,其实是不闻不问——而这也不算一个秘密。她已经忙了起来,很快她的同事和学者也没法闲着,缘故倒是简单:他们的对手一通反向操作,竟自取灭亡了。这实在是标准的欧亨利式结局,也许只是「均衡」的互在发力,为宇宙中的绝望拨过来一些希望的权重,于是星星的游码归零,万物静默如谜。

      “是么?”

      她的同事微笑着、微笑着,色彩鲜艳的眼睛像是毒果或花的汁液,维里塔斯将论文卷成纸筒,不轻不重敲他脑袋两下。砂金靠回椅子,摊开双手,也只是笑。

      “坦白局告一段落,这件事也已了结——”

      “接下来、或者明天,我们该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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