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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乙女向】今夜月光刺破深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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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难道不能同时是我的心理医生,导师,亲密的挚友,精神的驯化者,母亲,武器……和爱人吗?”
听到这话时,我正在翻阅战略投资部本季度的总结报告,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实话实说,这事本该是钻石或诸位IPC高层的,我无所谓公司的理念——也不在乎他们的答案。在反应过来对方刚刚说了什么之后,我心平气和地回答了一个好,满意看见赌徒那张万年不变的完美假面崩裂,几乎得意似的微笑起来。
我可不是他想象中的完美之人。也许这些年的光阴在朝生暮死的短生种眼前笼罩了太厚的一层滤镜,以至于朦朦胧胧、连我本貌都看不清。我太有自知之明而又太傲慢,而砂金——卡卡瓦夏,这家伙心甘情愿自欺欺人,蒙着双眼走路,还以为好运总能绝处逢生。
可一切礼物的馈赠都有代价。我扯住他的领带,这家伙刚开完会,石心十人的制服还穿在身上,此刻顺从垂首,向我贴近了些。我微笑起来:好啊。看在你死过一遭的份上,亲爱的,我给你想要的、所渴求的。
一如多年之前。
我游历到那颗名为茨冈尼亚的荒星纯属意外,身上带着的东西只有一把长刀和一面镜子的碎片。好不容易联系上了黑塔,这位返老还童的魔女看见我,讶然挑起半边眉梢,近乎恶劣吐字:你居然到现在还没死?
我摊开双手,还是笑吟吟地:诚如所见,本人祸害遗千年,活得好好的呢。她显然是听闻了那场蔓延了数十年的星系混乱,又知晓它近来被巡猎的光矢一箭贯穿,但——那只是记忆的倒影,它早已结束在上百年之前,本琥珀纪降临之初,克里珀砸下的那一锤中。
就连天才也被我骗过,我不禁为此自鸣得意,并将真相和盘托出。伟大的黑塔女士难得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感觉快要被我气个半死,啪地关掉了全息投影通讯。我兀自站在原地静立许久,忽得很愉快、很轻柔地笑起来,对夜空无声发问:我又是谁的伊德莉拉?
万代尘寰只是沉默,而我混不在意,想起破碎的镜子与虚假的真实,一切和乐之下的残忍。可笑,这世界充斥痛苦,一体之中、相互攻讦者众,唯有由谁来引领,方能解脱苦海。我回过神来,看见枯木丛之后探出个金色的毛茸茸脑袋,胆怯地小声道:女士,您还是快点离开吧,附近有很多危险,和那些卡提卡人。
听到这话,我愣了片刻,旋即平静开口:但我已迷失了自己的路途,需要谁来指引方向,那请问,你能担任这样的职责么?在荒漠中生存的埃维金人敏锐、警惕,眼前的男孩却被蛊惑了似,上前来牵住我的手。
姐姐。自我介绍为卡卡瓦夏的孩子说。那我带你回我们的聚集地吧,大家都会喜欢你的。而我足够傲慢地想,当然会,我的启明星——歌斐木那脑袋长翅膀的根本不懂何为「秩序」,你将为我带来盛大的胜利。
细弱的金毛小猫很乖、很听话,全然不知晓我如何盘算,牵着我高兴向他的姐姐道:姐姐!她因为意外来到了茨冈尼亚,暂时无家可归,我就将她带回来了。
这孩子真会说话,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而我已流离失所多年,故乡覆灭于缤纷的泡沫,毕竟一盒珠子排列摆放的再整齐悦目,到底并非一体。于是我就这样住了下来,期间收到了阮·梅、螺丝咕姆,和其他熟人的问候,我很高兴地编辑好一条短信,群发了出去。
: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流光忆庭呢?
今晚有多少人是无眠之夜,我不知道、也不好奇,这宇宙中怪人疯子遍地走,还有将灭绝物种当成一门学科的,我所作所为算得了什么?黑塔说这是诡辩,灾难如何上称度量!而我只觉得传言说得对极了,她有道德没素质,阮·梅有素质没道德,天才之中最像人的是螺丝星的君王——智械。真是优秀的匹配机制。
埃维金们看起来有些局促,又很热情,邀请我一起参加盛大的祭典。我曾研究过一段时间的民俗学,试图找到一个稍微温和点的办法,后来就放弃了。但我学过的东西到底没忘,知道有地方存在是本土信仰的。
阴差阳错的,恭喜你们,居然走在正确的路上。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第不知道多少次拒绝了公司的联络,反而在这颗荒星上驻足许久。市场开拓部派来的都是些小人物,除非奥斯瓦尔多亲自来,否则不会有人认得我。偶尔在大雨滂沱的夜晚,我和埃维金们一起坐在帐篷中,等待天光亮起,而一切都万籁俱寂。
尖锐争端,生死有命。我眼睁睁瞧着,年复一年,埃维金和卡提卡的冲突逐步升级。联合酋长国将两个氏族驱逐,而我不在意,也懒于见那薄如蝉翼的和平。
卡卡瓦夏还很年轻,问我为什么会选择定居茨冈尼亚这种地方,我仰望着星子遍布的夜空,回答他是因为觉得天穹很漂亮。公司听到这话想必无言以对,就算让这些星星在所有权上完全属于我,他们也并非做不到,我却吝于半寸目光。歌斐木笑着说我怎就不接受IPC的邀请,强权与金钱不算践行理想的一种手段?
再说一遍,脑袋长翅膀的鸟人懂什么秩序。我冷冷嗤出气音,又在卡卡瓦夏担忧的目光中倏然回神,缓和下来神情,抚摸他柔软的金发。他信任地贴近我,像是只未离巢的雏鸟。而我无意当英雄,更没兴趣引领一个文明——唯有一音越其众音,但那人不会是我。
埃维金人心灵手巧,教我如何编织轮回扭结,穗子搭在指间,是种精巧繁复的瑰丽。卡卡瓦夏高举姐姐编好的绳结,他告诉我,地母神将在每年的最后一天死去,又在第二日重生。我轻声:那真像存在的历史。
人们在错误中重蹈覆辙,追求和谐圆满,无视了自我个性如何。而卡卡瓦夏不知我在想什么,扑进我怀里蹭蹭,像只奶黄包小猫,绕在我脚边咪咪喵喵地叫。
他问我:姐姐,你想向母神许愿吗?她很好的,也一定会倾听你的愿望。卡卡瓦夏拉着我对掌,我蹲下身来,裙摆在黄沙上散开,凝视那瑰丽眉目。于是我回答他:若世间万物彼此敌对,众生长处不一而借此恃强凌弱,我希望它们消泯——她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卡卡瓦夏有点懵:你可以问问她呀。我笑起来,神情近乎怜悯——既然如此,如果这样,我所信奉的神灵就不会死去,你们的母神只一具遗骸。真正的至高意志并不存在。我摩挲自己的吊坠,那是一枚镜子的碎片,其中封存着死去的火,却如玫瑰般娇妍。唯有见过众生百相,再撷取片刻,所铸就的……方为人间。
于是黑塔大骂我疯子,和阮·梅坐一桌去,别在她的空间站里惹事。我吃吃作笑,语调轻巧:模拟宇宙项目落成时,没见你如何尊重天上煌煌众神,我想借已死星神旧躯壳捏个新命途出来,你怎得就如此反对?
那是一回事吗。黑塔瞪我,我报以无辜微笑。祂们只行于命途最远的生物,哪值得尊敬半分?我要复活的也并非新的太一,只攫取人们心中对秩序的见地,拼凑出虚假的神国罢了。她没好气地一抬帽子,水晶似的眼波光粼粼,多半是被气的。她再开口时,吐字轻柔、甜蜜,仿若情人同我窃语:克里珀的伊德莉拉?
彼时我哈哈大笑。卡卡瓦夏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忽得笑出了声,我摸了摸他手感极好的发丝,倒也被我养得蓬松圆润了许多,会想到阮·梅的猫糕。他在我怀中沉沉睡去,等待明日降临,一如此前的每个夜晚。
半夜,天边炸开惊雷,我睁开清明的眼,其中毫无睡意。埃维金人们不见踪影。我拉上斗篷的兜帽,半张脸藏在阴影中,挂在领口的的轮回扭结晃了晃。我不该参与进这两个有血海深仇的氏族恩怨中——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我明白。磅礴的雨中,群山之间蔓延开极光,我抬手接住一滴坠落的雨,是种令人心惊的可怕平静。不求回报也不顾情理,漠视生命也漠视死亡,我知晓他们将在此刻消逝,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卡提卡人们在战局中更有优势,于是冲到埃维金的营地中准备掠夺财物。我倦怠地给钻石发了条消息,教他来收尸,别让奥斯瓦尔多抢了风头。别管他收到短信时脑子里想了什么、有多莫名其妙,我仁至义尽。
我提起那把刀,冰冷、苍白,宛如骨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的确是。我一向不推崇以毁灭的方式带来永恒的安宁,哪怕在我的家乡,人们每月增加一条法规,只为能合情合理地杀人。秩序是杀戮的帮凶,只为维持所谓谐乐——什么玩意,复制到PDD没反应。
真正的秩序在哪?我在那种烂透了的环境长大,惯用冠冕堂皇的说辞掩盖私心,可这疑问又的确是我求索之始。我轻松砍下卡提卡人的头颅、又或捅穿心脏和肺叶,宛如屠戮一群新生的婴儿——令使,哪怕我的力量源于克里珀,也依然是普通人不可触及之天穹。
那又怎样,当年「繁育」还是被琥珀王几锤子敲得四分五裂呢。但直到最后一个卡提卡人死去,埃维金们就此一去,没再回来。我掏出胸前那枚镜子碎片制成的吊坠,凝望半晌卡卡瓦的极光,将尖端刺入动脉。
镜子吮吸着我的鲜血,死去神灵的遗骸是静默熄灭的火焰,而今又重新燃烧起来。我听见亡魂的哭嚎,走到群山之中,看见跪坐在地奄奄一息的女性。不出所料,是卡卡瓦夏的姐姐。她早已半死不活,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颤抖着抓住我的衣摆。
我听见她说:快走……离开这里……你要活下去……
她松了手,栽倒在泥水中。我伫立沉默片刻,回身挥刀,卡提卡人的头颅飞了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甚至想将药师引过来,反正有伊德莉拉的神体碎片在手,仙舟的慈怀药王怎会坐视不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想法,她与我无关,与理想无关,与利益无关。卡卡瓦夏和他的姐姐,都只算是牺牲品。
我为什么会对耗材怀有同理心?天地之间,唯余雨声磅礴。我太过傲慢,住了这些日子,居然记不清他们的面容,遍地骸骨都像素未谋面。水珠自斗篷帽檐滑下来,其中万物倒悬,像我一生求索而远避的命运。
黑塔和我冷战大半年,这会打来电话,一接通就听见她难得失态地骂我。我笑了一下,瞧着茨冈尼亚的极光,温柔地回应:IPC那群人精,可都是能为百分之三百利益上绞刑架的资本家,我难道还要为了区区数百人的性命,将我来去自由的后半生都搭上打工么?
对面冷笑一声,再次啪地挂了电话。有时我疑心此人简直是个受虐狂,知道和我聊天讨不着半分痛快,还坚持不懈地和我保持联系。可能人就是这样一种古怪的生物,太安逸就活不下去,君不见这尘寰怪人疯子遍地走,别名天才。黑塔不知道我在这嘀咕她,但估计知道也不会在乎,由此可得,我可以当面这样说。
但我还没无聊到那个地步,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茨冈尼亚的极光,然后离开了这颗荒星。我有点讶异于卡卡瓦夏居然没死,伊德莉拉的神体碎片需要足够的秩序力量来倒映太一的神国,没能死去的幸运儿,正是最后一块拼图。但我也并不十分急切,最初变成长生种时,我还分外珍惜光阴,现在已能放任它消磨掉了。
就像一只猴子也能胡乱敲出一本莎士比亚,命运冥冥之中起承转合,我站在巷子尽头,看见谁蜷缩在污泥中。幻觉中答案掷地有声。我的拼图,能补全一切残缺的谜底,这距我与他分别,逾近十年。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路灯下我的脸,我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懒得猜,无意过问他的心思,只将他一起带回了旅店。
我瞥了一眼门口的落地镜,依然年轻,依然淡漠,一如当年分别之前,我在卡卡瓦夏眼中的模样从未改变毫分。而他——我目光在他脖颈上的商品编码很短暂的停留一瞬,感谢阮·梅这些年孜孜不倦的教导和螺丝咕姆的示范,我多少还算知道正常人是什么模样。
于是我很礼貌地收回目光,并忽略了他身上的铁锈气味。而他看起来惶恐不安,迟疑道:我……杀了人。
嗯,昨天呢?我烧了一壶开水,从柜子里找出为客人准备的药,头也不抬地回答他。我听到东西被掀翻的声音,循声望去,看见他脸色惨白地跪在一堆碎瓷片中。我迷茫了一瞬,走过去伸手欲拉他,却看见这人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三秒之后,我失去了所有耐心,将他从地上打横抱起,直接把他扔到了床上。
我已经懒得在意伤口会不会崩裂这种小事,大不了让公司给我派个最好的医生过来——那群傲慢的资本家可不敢对我发作。卡卡瓦夏则顶着一头乱发挣扎着坐起来,讷言道:小姐,就算您要使用我,也不是……
现在吧?他话还没说完,我终于体会到黑塔面对我时到底是个什么心情,还不能像那天才似的给这小孩甩脸色。我顺手把他按回去,仔细分辨包装上的生产日期……过期的农药喝不死人,那消毒药水呢?在抛弃躯壳之后,我已经许多年没生过病了。年少时的病痛意味着成为猎物,在寰宇中漂泊时我又有强烈的自毁倾向,直到我窃取了伊德莉拉的神体,才成了所谓的长生种——尽管我更愿将自己称为不死不灭的怪物。
我不计较他的离去,也无所谓在此刻重逢,哪怕他看起来无措极了,不知该如何弥合失去的十年。我甚至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捡他回来,如同当年想救下他姐姐那样,区别只在于我真的做了。分明我只要等待他的死亡,我的求索就能臻至圆满。这样说来,为什么?
我怎么能心软呢,我不该心软的,黑塔都和阮·梅提过我是个没心没肺的疯子。我不知道。没有答案,没有结果,谜底无处解明。我向来对生命没什么怜悯之情,我的故乡不容许我拥有这种东西,我却迟疑了。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往往不太做人,也没狠心到真就依言把人扔回去,金发青年反而看起来吃惊极了,我笑道:阮·梅还悔棋呢。
她在场大抵要有理有据驳斥我耍无赖,但这会她巧是不在,嘴在我身上长着,我想怎么说就说。我揉上他的脑袋,和数年前分别时那样,好像时间不曾流逝。
这样安谧的时光度过不久,倒是给他养回些血色,离我等他死了完成理想的大计相去甚远,但我意外地不太排斥。可能是我到底并非「毁灭」行者,没有使世界熵减的伟大宏愿,造的杀孽却太多,偶尔养点不容易死的活物——也算为自己负的累累血债求个心安。
这年头,什么都搞形式主义。直到公司的人带着一纸罪证上门,说辞是冠冕堂皇的漂亮,建议去烛墨学派找个撰笔人的班上。我看了一眼卡卡瓦夏,顾自低头喝茶,半晌将骨瓷杯轻轻往桌上一磕。他像炸了毛的猫,惊起一跳,毛发都炸开,不知该对谁呲牙咧嘴。
我眯起眼笑,对面那天可怜见的打工人都快要站不稳了,才好心好意吐字:让「钻石」亲自来见我,或许还能考虑一下,拿出点态度来啊。卡卡瓦夏摸不着头脑,我将人送走,抬手抚摸他的脸。我碰了碰他的眼皮,色彩绚丽的三重瞳像是玻璃珠,正微微颤动着。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半分。我跟他咬耳朵。因为你是特殊的,卡卡瓦夏。他的身体一僵,我笑着放开这孩子,转身去弄晚饭。在厨房切菜时,我放任思绪信马由缰,最终跳跃到了:‘我那话的确没骗任何人’上。
最珍贵的素材样本,遍寻不得的拼图碎片。听闻翡翠来访时,我垂着眉眼近乎恹恹,扭头示意她卡卡瓦夏就在屋里呆着。我翻了翻她带来的文件,知晓又是些深明大义的废话,公司想给一个欺骗了学会和技术研发部的奴隶定死刑简直轻而易举,可惜我横插一脚。
合上文件夹,我凝视翡翠的面容,半晌轻柔吐字:那谈谈这孩子的薪资待遇吧。我猜对面亲爱的总监此刻深觉无语,简直堪比当年来处理公司下辖星系【艾斯格薇-IV】大混乱时发现凶手是存护令使的无力感。
她很难理解琥珀王怎么就看上了我——当然,这话倒从未公开明说过。当年翡翠带着舰队来平定混乱,却发现那里残余唯有一片死寂废墟,我坐在荒凉的星辰碎片上笑着对她打招呼。这里的一切早被巡猎的光矢湮灭,外界所见都是记忆的投影,无人敢涉身其中。
但公司的疯子们舍身取义,诸位资本家格外想从中捞一笔,于是派人来弃生忘死——事实证明,我就是那个意外之喜。彼时我窃取伊德莉拉神体不久,这座星系的重宝失窃,实际意义远大于象征意义。没有镜子碎片吞噬他们的负面情绪,身患基因病的绝症之人很快爆发了恐慌,开始胡乱求神拜佛,引来药师垂目。
享有更多资源的贵族却未得到优待,慈悲的星神一视同仁,先获得了健康身体的普通人意图踏平皇宫。最终,那巡猎的光矢璨如流星,终结了这短暂却无法控制的混乱。我看够了戏,抑扬顿挫一叹,转手找个焚化工卖了点纯美相关的记忆,打造了直至我到访茨冈尼亚,才支离破碎、称得圆满功成身退的记忆映象。
高管大人并不知晓我当时做了些什么,只对我一个存护令使居然游荡至今瞠目结舌,而我轻柔地、甜蜜地笑起来。因为她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压根不信克里珀——祂算什么东西。没人敢设想,当巡猎平定药师带来的混乱,于是琥珀王敲下一锤,胆大包天的凡人怀抱支离破碎的镜子,成了星神的伊德莉拉。
星神也许确无人性,祂没有爱,也不会明白。但我本就是游走在刀尖上的疯子,克里珀降下赐福,为我戴上荣光的辉冕,这场惊天豪赌已赚得盆满钵满。我哈哈大笑,知晓连祂们也是可以被愚弄的东西,又熟练地掰碎欢愉的面具。我并非苦修士,也对寻欢作乐毫无兴趣,我只借「纯美」与「存护」的力量重铸「秩序」。欢愉的命途太过捉摸不定,实在是不好塑形。
哪怕阿哈的确很欣赏我,我暂时也不会步入那猛烈的狂喜中去。而翡翠回望我的眼睛,询问道:你应当知晓他的身份了?我笑起来:当年还是我叫钻石给埃维金收的尸,否则市场开拓部那群家伙说不定还得提桶满世界捡人民碎片呢——亲爱的,你说我会知道吗?
可以,了解,下一个。她看起来有点头痛,技术研发部和博识学会这次损失巨大,然而琥珀王钦点的存护令使铁了心要保罪魁祸首。她换了个问法:你活了这样久,难道是因为常年避世,合心意的就这一个么?
她故意的。我知晓翡翠在试探什么,若我当真看上了卡卡瓦夏,此刻就会对她的物化与轻视感到不悦。但我不恼怒也不生气,很平静地、却寸步不让——在爱与感情之上,还有更崇高的东西。我的理想,我的毕生所求,他是开启辉光之门的钥匙,正如古往今来学者眼中那来自高天神明的垂询。而我不在乎那大机器头看了谁又漠视谁,理想之外何曾存在其他的谜底。
我心坚如晖石,「存护」得以立足。我只吐出这句誓言,翡翠心中便明了,知情识趣不再多问。卡卡瓦夏看不懂我和她在打什么哑谜,年轻的埃维金没上过学也没读过几本书,此刻只能瞧着我们一来二去敲定了具体事宜。我对他伸出手:走吧,迎接你的新生活。
此后战略投资部多了一位存护令使坐镇,然而事实是总监们常常并不知晓我在做什么,至多了解我与黑塔和阮·梅交好,却拒绝了三次俱乐部的邀请函。而卡卡瓦夏成长的很快,却总是追着我,我并不介意这种事,所以他是最清楚我行踪的那个。也许他会困惑于我到底为何留下,又为何对他如此纵容——我看得出来,少年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只可惜他不愿多想。
不愿,不敢,不能。镜花水月似一触即碎的梦,某个无可求知的答案。我与他住在一起,收下他的花,与他共进晚餐,帮他改报表、挑项目。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一只八音盒送到我手里。于是我终于肯抬起头,凝视那三重色泽的瑰丽眼眸,抿出一点笑意。
「欧泊」的试探,亦或「砂金」的质疑?我听见他低声开口:匹诺康尼的梦境盛名许久,您想不想去看。
哈。原来是想邀我一观筑梦师脑子里的光怪陆离。我拿笔敲了敲他眉心,从手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根黑色的羽,砂金茫然地瞧着我。我撩了撩发丝,某一瞬的笑容近乎诡谲,模模糊糊看不明晰。我想起横跨数个琥珀纪的无名客们的争斗,又想到了躯壳湮灭的故人。
歌斐木那个疯子,也算一如经年——该去给■■■收尸了。砂金下意识瞪大了眼,显然没想过我同家族的人相识,倒不如说全公司都不知道这事。但他没听清我后半句话里的名字,却也没追问,我看向门口的叶琳娜,眼尾勾出一点饶有兴味的神情。真是场好戏。
砂金是带着任务来的匹诺康尼,我却称得上无事一身轻,被熟人抓进了惊梦酒吧算意外之事。加拉赫擦着杯壁,问我:你来做什么——你竟愿踏入他的领地?
我笑了一下:来陪自家小孩咯。加拉赫嗤笑,给我推过来一杯调好的酒,语调平静:钟表匠遗产的真相你心知肚明,那群无名客如约前来,你和歌斐木的明争暗斗别把他们牵扯进去。否则哪怕我是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也能呲牙咧嘴咬你们这群秩序余党一口。
我哈哈大笑,并对此啧啧称奇。我跳下椅子,围着他转了一圈,觉得真有趣,这简直太有趣了。被识破的虚构造物依靠伊德莉拉神体碎片的映射镜像维持脆弱的存在,如今还反过来威胁我——「故交的遗愿」可真是种神奇的东西。这般听来,竟能与我理想等重。
天可怜见,砂金那孩子甘愿自欺欺人,只有星期日被蒙在鼓里。歌斐木教他学识,引他成长,又被老师亲手决绝送入深渊。我知道卡卡瓦夏所求为何,而我恰有一柄长刀——但送行非我所愿,他不该死在这里。
当年那个厌恶杀生的孩子,如今也负血债累累,身后白骨高筑。我为理想不惜一切,不知为何,唯独对他下不去手。我冥思苦想许久,终有一日福至心灵:告诉阿哈,我的外置良心找到了。这话当然是说笑,但确实在意料之外的,早该死去的实验素材存活至今。
事先声明,我不是什么偷窥狂,但我的确没想到歌斐木留给我的(隐夜鸫?)羽毛有感官链接的功能。我看见星期日和砂金的对峙,他跌跌撞撞走过的路,死在他手里的人和……我。我看见一场戏剧的揭幕,雨水洗净赤红刀光,竟下意识揪心起来。也许是有过太多叹息和‘下一次吧’,我在此刻,竟不希望他死掉。
我出刀迟了一步,黄泉的利刃贯穿他胸膛,我看见自己养大的孩子狂笑,坠入不见底的深渊。我听见金石震响,收刀入鞘,不由得匆促回眸——琥珀王为我降下目光。只因我的选择在那一瞬,奇异地契合了「存护」的命途,于是星神越过伊德莉拉的荣光,将视线落在渺小的凡人身上。祂为我而来,非是镜中倒影。
那不重要。我也在倾流的飓风骤雨中笑出声,又掰碎一张「欢愉」的假面,拒绝了来自星神的邀请函。祝你得偿所愿,卡卡瓦夏,若这是你想要的。他实在太体贴也太谨慎,分明身边有一位令使级别且不吝杀生的命途行者,却因为我明面上行走的道路另寻他法。
这样看来,简直天真到可怜。我话只能说,砂金,你真不是个合格的资本家。而黄泉静立原地,与我静默对视许久,方才开口:我以为,你无所谓他的生死。
或许吧。哪有那么多分辨的,我的确漠视过太多次可能的生,却也没送他奔赴死的深渊。可我实在太精于算计,只需一点垂怜——没尝过爱的孩子就奋不顾身地飞蛾扑火,心甘情愿为我肝脑涂地。真是悲哀啊。
但我无意与黄泉争辩,而她也不会在乎,行于虚无之人与追逐理想的狂徒相顾无言。尔后我离开了,用砂金那孩子的话来说就是:骰子将要开盅。一个无论对错的答案,静候揭启的谜底,我与歌斐木的斗争将要结束。于是我见证了太一的复苏,人们又从甘美的酣梦中惊醒,我却自始至终清明。我看见砂金那孩子踉踉跄跄走来,眸中复杂情绪,最终徒留我孑然倒影。
我竟想象不出自己的理想如何实现,实现了又是怎么个存在的模样。我以幻想高筑的乌托邦轰然碎裂,回过神来,手竟轻轻摩挲砂金的脖颈。杀人其实是很容易的事,只需选得巧劲,他会在半分钟内失去声息。
而他俯下身,贴近我,那双眼里唯有依恋。卡卡瓦夏是个多聪明的孩子,时至如今,不可能猜不到我的来路去处。公司那边被我气了个半死,奈何琥珀王又降下一次目光,对我束手无策,只能把我放台上供着。
可他呢?后来我惊觉:我把他当成所有物太多年,他本有离开我的权利。不像那只失败折翼却拒绝了翡翠试图选择我的鸟,前任橡木家主为理想在所不惜,偷伊德莉拉神体碎片没成功,反被抓获当场——黑塔嘲笑我:这算什么,偷人者恒被偷之?我不在乎这些。
他们石心十人的内部会议我懒得听,也不知道砂金这孩子是不是开完会精神失常了,在我翻看他们战略投资部本季度报告时,忽然神色很莫名地凑过来,平静发问:您难道不能同时是我的心理医生,导师,亲密的挚友,精神的驯化者,母亲,武器……和爱人吗?
我心平气和地合上文件夹,本想说些理想与追求与初心的大道理,撞进那瑰丽三重瞳里,口舌僵硬到吐不出来字。我只得‘嗯?’了一声,用惯常的微笑掩饰。
下一个瞬间,我扯住他的领带,贴近他的面颊。我满意地看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本想说些戏谑的话,最终却全自唇边咽了回去,只匆促回答了一个字:好。
如果理想是求不得的高悬太阳,我得承认,我是个尚未脱离低级趣味的俗人。事已至此,事已至此。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我的所有物,被我刻下烙印的共犯。
至少在此刻,有些东西真切地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