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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追击队】开篇之后的某页 ...

  •   早上八点十五,托帕按掉闹钟,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来,听见门外传来miu~miu~的声音。她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心道砂金又不把屋门关严,就这么放任猫糕跑出来讨饭了。她迷迷瞪瞪拎着猫条出门,被谁跳起来攻击了膝盖——Duang的一声,栽倒在地面上。

      学者进门正好撞见这血溅当场的一幕,还以为托帕昨晚又没吃饭导致了低血糖,深觉两位公司总监一样的不让人省心。好在她搁地上坐了一会,终于是清醒过来,抬头看见人呃了一声:维里塔斯?你怎么在这?

      我去拿阮·梅寄的快递了,你没关闹钟?维里塔斯眉心蹙起。砂金不是说最近不用加班?托帕闻言张了张嘴,半晌吐出一个‘啊?’,显然和工作已不知天地为何物。毕竟公司的牛马们高喊一切献给琥珀王,将浓缩咖啡当成血液,见面则彬彬有礼问候:您美式吧?

      她摆了摆手,好容易缓过劲来,才反应过来今天不用上班——不良资产清算专家的工作向来弹性制,一般可以从八小时弹到十六小时,也能有眼下这种一休半月的情况。托帕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在冷萃冰咖啡和热浮羊奶之间选择了皮蛋瘦肉粥,叼着被炸至金黄的大油条含糊不清吐字:和星穹列车合作的项目大获成功,但也导致连轴转了一段时间,总算能休息了。

      托帕顺手开了电视,听见播报员甜美的声音告知观众近期天气,嘀咕了一句:怎么一直在下雨……噫!她像只炸了毛的猫,回身时的动作幅度大到差点扇身后人一巴掌,砂金心平气和地按住她的手,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下雨啊,这季节倒也正常,反正不出门。

      惊魂未定的靠谱成年人开始满嘴跑火车:不是说有那种灵异事件吗,下了雨之后所有人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地彩色石油,或者地铁四号线变成一号线第000站那样的。砂金笑了一下,把她发梢摇摇欲坠的发卡取下来,语调轻快回应:我等非箱中之物,也没有黄金的眼睛,想来唯有「终末」的行者能做到了。翡翠姐那边应该有卡芙卡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去问艾利欧?

      倒不必了。托帕打了个哈欠,看起来还是很困。我们又不是拯救世界的高中生,你知道的咯,资本家只逐利益。维里塔斯对此不置可否,既如此,他们就不会走到一处去。但他没讲什么大道理,这两人又不是他的学生——也从来很分明,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的。

      列神之战,派系斗争,相悖理念……这一切的一切听起来都与如今的生活相去甚远,又确实存在。IPC是群逐利的疯子不假,但它最初的建立,只因那赤诚的纯粹信仰。在信仰与利益相冲突时,追随者当会各自为战。这样想着时,电视里的□雪峰讲高考与命途选择和就业前景的节目准点开播,砂金低头看眼自己准备发给欧泊的任务报告,觉得这一生真是前途无亮。

      事实证明,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他关上悬浮屏,慢吞吞把冷了点的浮羊奶喝完,含糊不清道:这节目播了几年了,居然还挺火的?如果这些参考建议有用的话……。他倏然止声,侧首看窗外雨敲玻璃,唯有瑰丽三重瞳绚烂。而托帕和维里塔斯知晓砂金的未竟之言,命运总是颠簸,辗转了千百回,谁都无路可退。

      当今社会结构经过了漫长的演化才定型,文明背后的历史总是混乱不堪。在发现「毁灭」命途行者可以杀死癌细胞之前,他们普遍被认为是杀人犯和疯子的预备役;而在「贪饕」被探索出材料分解方面的能力之前,选择这条路的那些人,又被当成只会浪费资源的废物。丰饶、存护、巡猎、同谐、智识、记忆……种种命途存在于世,被傲慢的人们分为三六九等,承载这意志的本身却不重要。直到博识学会在这世界上站稳了脚跟,才有一批学者对外发出呼吁:人人平等!

      放宽高考命途倾向一直都挺有争议。托帕合上翡翠前两天给的资料,坐在桌边,挺直的清瘦脊背在地毯上照出影子。维里塔斯也算是这提案最出名的推进者之一,才思敏捷,口才极佳,就连黑塔女士也认可的。

      拉帝奥闻言摇头,他笑了一声:砂金就算了,怎么你也学起外面那些人的溢美之词?托帕没等旁边那人提出抗议,懒洋洋拉长声音——我听说,你和阿那克萨戈拉斯吵了一架,没落下风?这智种学派的创始人比他的学生白厄还擅长辩论,与维里塔斯的教育理念也算志同道合,尽管后者认为前者太过溺爱学生以及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偏颇,但总体来说相处还算愉快。

      知识是偏执者的专利。更早之前,行者之间流传过这样一句话,意思是:唯有你的意志坚定到足矣被命途认可,才能拥有光辉灿烂的前路。维里塔斯把他昨晚没写完的论述翻出来,落笔时犹豫片刻,将砂金托帕的名字划了去。如果这会将他们推到风口浪尖,还是算了吧。两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凑过来。

      这是一份拉帝奥教授准备公开发布的论文,论述的是合理运用命途、找对自己的路,由此所能够带来的效益。那刻夏正是因此和他吵了一架,只因对方觉得神灵无一可靠,借助命途之力攀升的人也必将被摔得粉身碎骨。维里塔斯只觉他太过顽固,又不是人人似仙舟长生种那般,蜉蝣命短,世人来不及看大厦坍塌。

      托帕和砂金被维里塔斯推到客厅和猫糕玩,金灿灿的孔雀总监叹了口气,和动物饲养员咬耳朵:没事,他们不会再引起一场学派战争的。他红白发的好友面上显露出一丝无语,心道这事也不会上升至此,还是认真听了下去。赌徒很高兴似的说:因为两份论文的引用都是我,查重不过,这算不算相互学术造假抄袭?

      他朋友对此等文盲程度大为震惊。虽说砂金只是没上过学,又不是不读书,但由这件事可得:他是真没上过学。也不能怪他,托帕暗自心想。这人——卡卡瓦夏——没赶上好时候。他明明还很年轻,又恰到好处的生不逢时,被推到风口浪尖,重重摔落一地狼籍。

      埃维金。若以此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会看到铺天盖地的相关报道,而时间统一停留在了五年前。新高考改革比这早许久,三年一试点,学生们比阮·梅手里的小白鼠还可怜的多。而这与彼时的卡卡瓦夏并无半分关联,埃维金和卡提卡作为贫困少数民族,本该受到国家资助。但公司的市场开拓部负责人为了业绩和利益贪污腐败,最终导致暴雨之后山体滑坡,活下来的只有一位据说*被母神赐福的*孩子。彼时国家正在打击邪教反封建,苦口婆心劝说他不要信仰虚无缥缈的影子,切实登记在案的有十八位,想信谁就信谁。

      彼时的卡卡瓦夏想了想,转头奔向虚无。负责人简直吓得肝胆俱裂,真让他死在这,他就别想在体制内干了。最后是来自国营企业的天使投资人、知名慈善家女士翡翠出面,收养了族亲俱失的孩子,连带另一位家里因资产闹离婚,结果出了人命官司的女孩一起。

      叶琳娜和他差不多岁数,坐在天台边缘,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鸟。卡卡瓦夏下意识想去拉她,看见女孩三两下轻巧跳到地上,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后来他与对方聊起这事,已有了「托帕」这个名字的同僚语气幽幽:要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同你渴望死亡的,砂金。

      除此之外,那时的我还能做什么呢?其人露出一个艳丽轻佻的笑,眼中有流动锋利色彩。为了大我,小家是必然要被牺牲的东西,多么舍己为人——毕竟慷他人之慨。政策如此,哪怕翡翠也没办法,晚了三年的程序正义姗姗来迟。每个孩子都有接受命途教育的权利,这也是一种义务。若这法规推出的再早一些,卡卡瓦夏就有走出那贫瘠之地的机会,叶琳娜也不会因为身份原因没有书读。被无知困在山里的幸运儿,因违法收养而被恐惧踏入一条非所望寄托命途从而不得见天地的女孩。他们的命运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

      叶琳娜是读过书的,唯有命途,控制欲极强的父母怕她走上一条与期望相悖的路,而不许接触半分。而翡翠告诉她和卡卡瓦夏,天地偌大,来去自由,只需抉择自己的路。托帕抱着账账翻了个身,□雪峰讲高考的节目还没结束,她和砂金听见电视里的名师分析利弊,为芸芸学子选择前路。人生的容错率其实是很高的。但如今,台上的演讲者慷慨激昂,台下的听众惶惶不安,好像走错一步路就会死掉,永世不得超生。

      卷成绩,卷家境,卷人际交往,为了所谓前途,众生用尽全力。唯物的世界里有靠天赋飞升的人,而唯心的要连精神与意志一并驯化,家长们笑说的‘嘴上努力可不够,你得用心啊’,就在此刻具象化。很难讲这是种进步亦或倒退,毕竟足够疯狂之人,总能被看见。可它规训了更多——更多普通人。无人在意螺丝钉,正如网线一直是好的,检修员就是‘吃干饭的’。

      当真如此么?其实托帕和砂金对维里塔斯和那刻夏吵的这一架有所耳闻,我们的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自幼家境贫寒,读书不能为姐姐治病,只因他若想挣得足够的钱——就必须去读义务教育,才能在众人的注视下踏入命途。待到那时,她早已断绝生机,也没有丰饶的行者愿意救她,薄荷小猫拿不出足够的医药费!

      他与维里塔斯观念一致,又激进太多,命途不该与人相关,它只是彻头彻尾的工具。而战略投资部两头押注,教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必也是好奇他的泰坦计划能走到哪步。捏塑火种,拟造命途,将有资格称为「黄金裔」的人当作容器,以成就新的星神,也即泰坦。他们不知道翁法罗斯的实验到了哪个程度,但据接触,阿格莱雅的人性怕是也所剩不多,就像把自己用炼金术的等价交换掏得只剩个空壳子的那刻夏。

      而资本家们深谙中庸之道,当你想开一扇窗时,只需告诉所有人:我要拆掉房顶啦!托帕这样想着,被砂金掉在地毯里的耳钉硌了一下,顺手拎着这人衣领拽过来,把翠绿色的精巧首饰给对方戴上,又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没找到另一只。惯于握笔批卷的手伸了过来,维里塔斯掌心里躺着同系列的坠子,金发孔雀长长地‘噢——’了一声,道:这小玩意我上回买的,坏了有些时日,之后就找不见了,是你拿去让人修了?

      没有。学者摇了摇头。我自己改出来的。砂金倒不意外这点,抓起他手心里的耳饰,转头就给还在原地的托帕按上了。不对称的长流苏摇摇晃晃,一点翠绿在红白之间近乎夺目,宛如一种隐秘的主权。而在实际上,这概念并不分明,他们是独有的个体,不能为谁所定义。人不该被选择束缚,也没什么能越过他去。

      尔后,维里塔斯提起正事:别在这转移话题——我问你们,公司到底做了什么?他手里拿着一份盖了印章的特殊文件,心道那群高喊着人权的老古板分明比持明龙师还迂腐,烛墨学派想杜撰野史都写不出来三两行,怎会提出如此激进的法案?毕竟他知晓,博识学会最初由背弃了俱乐部的天才建立,叛离星神的人们誓死捍卫民主权利,如今都成了精明的政治动物,不知初心还剩几分。思来想去,最希望普罗大众对神和命途祛魅的……竟是一群可以为百分之三百利益上绞刑架的资本家。学者忍不住冷笑,为这荒谬的社会。

      最终还是托帕和砂金败下阵来,前者把猫糕揪过来抱在怀里,后者则说道:公司前段时间和星穹列车完成了一项合作项目,你知道吧?维里塔斯当然知道,其中甚至还有他的参与,推动命途摒弃宗教意味,选择时更多方面考虑,以实用性为上。至少别像前两年那样,九年义务教育,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学人文历史。

      并非那些不重要——星神也确存在的,这点维里塔斯不否认。只是摒弃象征意义,这个社会更需要它们的功能性,如今初高中各分文理选科,唯有命途学了九年,仅在高考报名时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但如今这般看来,公司似乎在背地里动了些手脚……或者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战略投资部?他略有狐疑地瞧着砂金托帕,知晓二位都走过所谓的歧路,埃维金人天生是秩序的信徒,叶琳娜也因不甘而胡乱试着信过谁的。

      但就光眼前这两人的话,钻石、欧泊和翡翠他们怎么想的,还真是不好说。但维里塔斯又想:算了,他们战略投资部一群疯子。叛道者、弃誓者、失约之人与狂信徒,可谓应有尽有。托帕抬手按在文件上,很平静地接过了砂金的未竟之言:虽然星核猎手的行为一向被质疑伦理问题和社会危害性,但这毕竟只是各势力高层的争议,羊群们不辨东西,自然听风就是雨。

      她此刻终于流露出一点尖锐,不再天真、热忱,而操弄起无形的丝线,和她的老师一样循循善诱。托帕很轻柔地、愉快地说:你应当见过了,星穹列车的新成员,承载星核的容器,天生的毁灭行者,得到神的瞩目,身负多条不同的命途。据说那刻夏也对她很感兴趣,他最初设想,就是以星核作为火种的能量源头。

      维里塔斯懂了。如果说,还有什么能打动那群比持明龙师更顽固不化的老古板,那一定是神本身。万事俱备,所以公司的操作也很简单,他们只是合情合理地为开拓者申请了特权。宛如撬开一只贝壳那样,先将薄薄刀刃插入缝隙,神的注目就像在水中撒麻醉剂。

      完美的球体出现裂痕,蝴蝶振翅欲飞,一切都将于此苏生。学者简直没力气和好友吵架,这会他觉得自己还不如去支持那刻夏的——算了,这个也不行。事已至此,事已至此。窗外还淅淅沥沥下着雨,电视中指导命途倾向与文理选科的节目依然继续,仍有多少人在深渊之前踟蹰不前,尔后纵身一跃跳入深渊。不同的选择构筑成生活,无论上学或找工作,都不比砂金在赌场时直面生死好得了多少——这一局庄家通吃。

      可人们能够说,如果不公平,这场赌局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却无法因为社会现况而轻易选择死亡。教授收走文件,掰开一个苹果,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半。他偶尔想不明白,自己一个有选票的代表,到底为什么会和这样一群资本家厮混。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奇妙。

      他第一百零一次在心中叹息,就这样吧。

      至少可以说,生活确实在向人们希望的地方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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