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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太空喜剧】功业不恕春秋(下·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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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希斯问过他,若翁法罗斯的一切萌发于记忆,那最初的种子来自哪里?他本以为在轮回的迭代中,真相的面目模糊不清,是很正常的事——但如果,诸般所发生的故事,都不是线性的呢?翁法罗斯是完美的样品,一座孤岛,没有起点也没有答案。往前追溯一千年,是星穹列车两位与博识学会的学者们在模拟宇宙中拨弄出的涟漪,往后观测一千年,是虚假的神谕。
哪怕不知那神谕从何而来,也足够了。那刻夏酣畅淋漓地笑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世界的真理在他眼中纤毫毕现,索求的答案唾手可及。拉帝奥站在原处,眸色深深,只看了四人片刻,什么也没说。
把星穹列车拉下水这件事,不是砂金提议的,尽管这个赌徒一听就举起双手双脚赞成了提案,甚至没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拉帝奥很难说,这到底是他骨子里风险爱好者的秉性在作祟,还是真如对方所言,百分百相信他作出的判断。托帕把冰镇的果汁从水里捞出来递给他,聊起她在贝洛伯格的所见所闻,那颗冰雪覆满的星球有野火在烧,就像领航员色泽鲜红的发丝。
他们三个很快有了共识——别问怎么做到的,就说达成没达成吧。拉帝奥低头看向手里盛着果汁的玻璃瓶子,忽然在某一瞬福至心灵地意识到:原来他们是真的很信任我,相信到足够使两位主业讨债的资本家全然不做风险评估与预案,只要是我提出来的就可以。
巧了,我也不喜欢让人失望。求索真理的路上从无绝对之答案,历史总是阶段性的给予答案,不断重蹈覆辙的人类是极佳的观测样本。维里塔斯可以确信,与那刻夏同行的星穹列车,和他们这群疯子是同类。托帕则带来另一个消息,只要说服了丹恒和星以及三月七,两位大家长的问题也迎刃而解。但拉帝奥不准备这样做,这和偷了主人家的猫威胁对方有什么区别?
他得承认,自己也许多少受到了砂金的影响,又或能和这两人走到一处的本就不是正常人。他要一场光明正大的阳谋,寄去一封新世界的邀请函。愚者、学士和资本家,还有追逐命运的亡命徒,恭候那沿着银轨开拓诸界的、不会休憩的飞鸟,成为同样的叛道者。
匹诺康尼是盛大的联觉梦境,纸醉金迷的繁华犹如泡影,逐梦客们谁也不知自己曾与永恒不复醒的沉眠擦肩而过。但仍有一些人在落幕之后保持了联系,曾经针锋相对的无名客、资本家,以及学者和家系的掌权者们,为了此地的自由宣战。而今,他们的后继者心照不宣走在一起,为另一个泡影似的梦献上一切了。
没有答案,没有终点,只是证明错误。当所有谬误都被排除的那刻,真相自当如夜晚海面上的明月般清晰可见。拨云见日,迷雾散于林中,那刻夏得了答案心满意足,哪怕下一秒死了都心甘情愿至极。丹恒让他再活一会,他们还得把这消息给阿格莱雅带回去呢。
这人自觉胜过了那女人——他心中自始至终存在的年少的幻影,于是一口答应下来。于是星穹列车回到翁法罗斯,在他们冲进去的第一秒,尼卡多利的天谴之矛迎面而来,星没忍住骂了句*开拓脏话*,扭头大喊道:无敌的丹恒老师帮帮我们!难道这是非法入境大礼包吗——那刻夏来自未来的翁法罗斯都不行吗?!
丹恒额角跳了一下,一把将星按倒在地,避开了四溅的飞沙碎石,在车厢起火之前将她和那刻夏以及缇里西庇俄丝一起拎了出来。此刻的雅努萨波利斯和命运三相神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圣女张了张口,觉得自己说不出任何话。难道是因为她的背叛……原本圣洁美丽的一切,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她不敢想了。
然而事实是,在此地的许多人看见了他们,冲过来乐之歌之舞之蹈之。四人莫名其妙地望着人群,有种与这喜悦并不相容的迷茫,好半天他们才弄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这些人高声歌颂缇里西庇俄丝,宣称她是至明之粹,要比那所谓的神悟树庭还要遥遥领先太多。
她带来了神的概念,她是第一尊「泰坦」。来自后世的那刻夏悚然震颤,望向缇里西庇俄丝的神情近乎不敢置信,久久难以回过神来。没有母亲,没有血脉的传继,更不存在拯救世人的伟业。缇里西庇俄丝的目标从来很简单:她想要自由。未来的那个她被自己蒙骗,追随不知从何而来的神谕,踏上了逐火的道路。
机关算尽太聪明。她想的太多,反把自己推上无可挽回的绝路。而雅努萨波利斯的沦陷只是开始,缇里西庇俄丝带着他们潜入翁法罗斯最深处,又来到哀地里亚的茫茫大雪中。□□跪坐在壁画之前,身上的披风被烧得斑驳,回过头看向归来的四人,她笑了一下。
奥赫玛的星星坠落了。□□说。这个世界要死了,真好啊。她见证了灭绝人欲的「金织」唯一一次选择的贪婪,金线割开这位的喉咙,结束了这漫长近千年的爱与美的强权。尔后卡厄斯怀抱了不知多久的胚胎支离破碎,人们发现,那只是洁白大理石雕琢的婴孩。
一切支离破碎。战争与死亡并黑潮席卷大地,那孩子的心脏如星辰般闪耀,却引得无数人在诡计中沉沦厮杀。猜疑与嫉妒宛如某种病毒,迅捷席卷了整个翁法罗斯。早已无人的哀地里亚,也许是最后一片净土。
你们看,在这个世界,死是比生更快乐的事。□□的嗓音很轻,比一片雪花更柔和,她终于能将那一日的未竟之言说出口。种种今日生,不若昨日死,死亡并非幸福的体现,那只是我们在人间服刑之后的解脱。
她受卡厄斯之托,将那婴孩的心脏带来销毁,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她无悲悯心,也不垂怜世人,完成对方遗愿的同时达成满足。那刻夏忽然笑了声:我等黄金裔,的确是这样的人。他本以为,踏入逐火之旅的除了一个缇宝,大家都不过阴差阳错。现在就连缇里西庇俄丝,也是受涟漪中的自己所蒙骗,只一场空无。
原来所有人背叛自己的选择,踏入另一条不可探知的前路,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列车组二人不曾开口也无法开口,雪花压塌了山,冰川咆哮着汹涌,表面一切风平浪静。他们终于知晓卡芙卡前来翁法罗斯的缘由,星核猎手,答案就在这反叛命运的人们的名上。
翁法罗斯的过往是模拟宇宙的涟漪,是宇宙中断弦的回音——它就地取材于「真实」。星沉默着,她也只能沉默,在场者唯有她体内封印着一颗星核。在不敬的传说中,那是神的遗骸。一切像是被按下三倍加速键的劣质影片,导演的蒙太奇手法运用的不好,他们只能从中模模糊糊窥得一隙毫无意义的过往或未来。
□□脸上的泪痕被风雪凝冻,她死前轻声呢喃:若我等生而向死……那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没有意义的生,没有答案的求索。帕缇维娅向来是知恩图报的人,就像被诸位学者救下的飞霄——她因自己的课题得到了满足,于是这回答只能是:我自将上下求索。
神话的真面目触目惊心,答案的底色难以取信,可总有人要继续走下去。哪怕答案一无所有,哪怕生而向死,死也含恨。这作恨的,到底是死亡本身,亦或赴死之人?他们不知道,却已就要死在这场风雪中了。
千钧一发之际,缇里西庇俄丝猛然回身抽剑,一如他们见面时那样坚决。鲜血,和她发色一样艳丽的、有铁锈气的温热液体,在雪地里被冻了坚实。翁法罗斯最深处冰冷的演算记录再度浮现,缠绕上这坠落白鸟的骸骨,变成了近乎令人见到就想欢欣落泪的金色。
冥冥之中,咔嚓一声清脆响动,宛如春日溪流化冻的瞬间。鲁伯特之泪的尾巴被剪断,长箭射中阿喀琉斯的后脚跟,一切的一切轰然坍塌。那逃离家乡的白鸟啊,死在了翁法罗斯的最后一片净土,哀地里亚的茫茫大雪将她埋葬。然后——然后——他们听见了——
「万径之门」雅努斯,在诞生之初,为世人指出的第一条路。答案赤身裸体,真相鲜血淋漓。缇里西庇俄丝死时是决然的,又比一片落叶更轻飘飘,她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要随这世界熄灭。在作为「人」的半生结束之后,她成了「神」,更确切来说是「泰坦」。
原来泰坦的血也曾是鲜红的,原来直到所有人死去之前,这个世界都不会有新的解。阿那克萨戈拉斯死而无憾。他没骗人,他确实将灵魂切了七份,可他在分割自我的那天,就已经死了一次。他也许就要归往冥界了,啊、希望遐蝶能早点想通,足够痛快地自杀。
那刻夏的灵魂会徘徊不去,唯有塞纳托斯归位,方可使万物得以解脱。可她得到了太多的爱。□□早有预谋,以为死比生快活得多——可她机关算尽,没料到有人会爱她。遐蝶是不会主动寻求死亡的,哪怕她后半生都在试图慰藉自己的童年,这份关怀姗姗来迟。
你又如何苛责渴望爱与希望的孤独之人?那刻夏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深海,理性的火种在空中高悬,微微映亮了他的眼。他以为会听见瑟希斯含笑的声音,有气无力地提起声调,准备和那不看场合的泰坦斗嘴。
可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安静得可怕。泰坦仍是闭着双目,眼下金痕宛如血泪,他忽得毛骨悚然:如果门径之泰坦是涟漪中的缇里西庇俄丝,那么,瑟希斯又是谁?他听见一声叹息:吾曾名卡吕普索,曾听闻么?
他知道,阿那克萨戈拉斯当然知道。神悟树庭的一本禁书的著作者,人们都说她已被判了死刑,亵渎神灵之人必灰飞烟灭。敬拜学派是群虔诚的疯子,年少时的那刻夏几乎被烙下思想钢印,又在笔者那‘若神当真存在,祂们又怎样存在?’的议题中产生了质疑。
瑟希斯睁开双眼,她有一双艳丽的瞳,与那刻夏别无二致。理性之泰坦终于笑起来,微微躬身示意:初次见面,吾友。是涟漪中素未谋面的阿那克萨戈拉斯违背禁令,将自己的思考整理成文,寄给了提出了智种理论的卡吕普索。她吞下一份残缺的灵魂,验证了自己的猜想,也算不辜负对方的心意。她是匣子,是容器,被吞咽的灵魂切片是证明的最后一步,她的思想又影响了「真实」中的那刻夏,智终学派得以创立。
最早死去的人,不是那刻夏,而是瑟希斯。是……卡吕普索。神悟树庭一行,泰坦与人子相遇,火种留住谁的心跳,这初见即为重逢。倒也不急着赶去死了。
……物归原主而已。理性的火种是存放灵魂切片的匣子,瑟希斯是他不曾夜中对谈的挚友。二者之间,是阿那克萨戈拉斯,是卡吕普索。他握住那缓缓降下来的火种,眼瞳被光芒映亮,就像泰坦初睁眼时那样。
就像一颗果子被埋进地里,果肉无声地融化,灵魂如流水般注入他的躯壳。至是,工程已毕,言尽于此。
泰坦与人子的灵魂相融。一点黑金的余烬最终被剥离出来,飞向站在不远处的星,那力量服帖缠绕在她指尖。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她和丹恒都知道:星核。
卡厄斯怀中抱着的大理石婴孩是星核的容器,它听见悲苦众生的愿望,挣脱了养育它的温床。于是这个世界变得更糟,只因有太多人许下美好的愿望——你又如何苛责挣扎求生之人?星将这力量收下,一点酸苦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后来流萤同她讲过:人们普遍认为这是「毁灭」的造物,当修士不堪重负,试图选择另一条路——来自体内的力量就会开始它的负创世。
可还是那个问题:人只能有一条路吗?此刻身在元老院的公司诸位听着盗火行者慷慨陈词,若收集火种的答案唯有死亡,那代价就由我来承担。砂金轻轻叹了口气,只心想:如果人的路途不可改变,那选择抛弃了「秩序」灵根,又走向「存护」的我,又算什么?
盗火行者不知道、也不过问他经历过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任何人,阿格莱雅无声地叹了口气。四散金线骤然收紧,竟与长刀磕碰出金石之声,她那双不能视物的眼望着对方,轻微动了动唇,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维里塔斯先她一步:愚蠢。若将所有人的死亡,换成你一人的牺牲,就足够伟大了?虚妄的伪神,脆弱的塑像——你又是否确信无疑,手里掌握的钥匙,能打开那只匣子?他字句刻薄,在更久之前,他在模拟宇宙里见过阿那克萨戈拉斯和缇里西庇俄丝,知晓了翁法罗斯的真相,知晓无论如何,人们都会走到今天。
相互观测的梦境,彼此影响的涟漪。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阿格莱雅以手势制止了他,这黄金裔的领袖姿态矜贵,举止无一不是「美」的。而她的凝视自始至终未曾结束,吐露词语轻巧划开皮肉:你责怪的从不是我背信弃义,白厄,你只是恐惧于列车失控脱轨。
你的挣扎仿若空梦,你的努力毫无意义。阿格莱雅的人性稀薄到了某种可怕的地步,平时还装得像人的模样,此刻着实有些……不肖人形。她闭上双眼,姿态仍居高临下、游刃有余。反正打起来毁的是元老院。
凯妮斯的脸被气得青红交加,然而在这种时刻,强权毫无作用。盗火行者——未来的白厄——众人听见他这样说:可无论如何,翁法罗斯的死亡都是定量的。
那刻夏老师教给我的最后一课,是让我质疑他。他慢慢地说着,很不灵便似的,像许久未曾开口。而我发现,灵魂的密度是可以被改变的。这是迈德漠斯死了许多次之后的结果,当他无限濒临「真正的死亡」这一临界点,灵魂的密度会以某种形式折叠并被累计。
话已至此,未竟之语已不言而喻——黄金裔本就较之常人特殊,火种更是使众人(的灵魂)有别于他人的东西。只要白厄收集到了够多的火种,他的灵魂密度足以吸引全部的死亡,就不会再有他重视之人死去。
可「死亡」又是什么?这个问题,也许只能交给遐蝶来回答。阿格莱雅控制住了元老院诸位长老,率领众人前往英雄浴场。托帕问她:我们是不是没帮上忙?
她说这话时有些犹豫,那双容括寰宇的眼依然直视着阿格莱雅,而对方轻轻摇了摇头。她说,金丝什么都能看见。所以她早知晓盗火行者出现在奥赫玛,也不准备让星穹列车对上元老院——他们足够热忱,也足够真挚,时间或许拖不到白厄抵达黎明云崖的时候。
列车组不善机锋,烦请代为言语二三。这话阿格莱雅说时,其实是真心的。她也没有不信任阿那克萨戈拉斯——风堇那姑娘,怕是被自家老师骗了,才来找人告状的。这家伙疯狂、傲慢,又自我的很,看见元老院一群蠢货怕不是要头疼死了,不如直接选择不来。
果不其然,星与丹恒已在英雄浴场等候,一同的还有那刻夏和缇宝。此刻遐蝶也在,想必是阿格莱雅喊来的,一切都在金丝的安排中井然有序。众人站定,一齐看向盗火行者——此人终于显出半分无措,低低地说:你们与我记忆中……不大一样了,你居然活着?
这是对遐蝶讲的。在场者颇有莫名其妙,这说得哪里话,她难道应该是死的吗?那刻夏长久沉默,还是丹恒先一步开口:我想,在他的世界里,你已经死了。
涟漪中被推演出的一千年是神诞的一千年,往后追溯无法被观测的一千年是盗火行者的世界。□□甘愿为妹妹玻吕茜亚承担生的痛苦,也贪婪地渴求着死的安眠,没有什么比它更幸福。她知晓自身的缺陷,机关算尽,试图谋求一场黑甜酣梦——没算到有人爱她。
玻吕茜亚爱她,阿蒙内特爱她,与她一同行路的诸位黄金裔也爱她。她用后半生治愈童年与孤独,于是拼尽全力的活,没想过死。砂金遥遥与她对视,心中唯余叹息。那刻夏带来一个故事,许多人为她死去,充满恐惧和怨恨,她走过风雪满天,狂奔着试图摆脱这些声音,抵达温暖西风的尽头。有太多人爱着她啊。
有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可无论如何,他们都在热烈的活着。他张嘴刚想说什么,被教授和托帕一左一右拉住了手。好吧,好吧。砂金笑了,略微有些不合时宜地得意起来。万物自有其存在的规则,命运起承转合,无人不苦,也就不必一争高下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所拥有的,还未失去。
那刻夏适时出言打破了这样的静寂。他带来翁法罗斯的前世今生,世界的真相,最后抛下一句话,在浴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我已是新的泰坦了。这句话轻之又轻,仿若风的叹息,他想起瑟希斯,又想到卡吕普索。他不信神,只信真理,而神在成为神之前,曾埋下他追求真理的种子。自始至终,每个人都在台上。
维里塔斯听完所有,忽然笑了,也许这就是学者之间的心有灵犀。他注视着盗火行者,向他发问:既然涟漪中的前一千年并不存在,你又何从何处获知未来?
仇恨者手足无措。而教授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亟需翁法罗斯诸位验证。但他不知该怎样开口。缇安已经死了,一枚小小的、漂亮的红琉璃,与砂金的灵根一起留在了那片花海。奇异的,这记忆国度的冥界也是花海,当记忆与记忆重叠,或许她真能抵达西风的尽头吧。如果再开百界门,缇宝也撑不了几次,他不能为飘渺的答案消耗真实的生命。
他并非那个赌徒——哪怕是砂金,也不会白白让无辜之人送死的,他只会自己抛硬币。但就像星期日的精神状态诡异地与资本家们重叠,也许搞学术的都癫得整齐划一。那刻夏比他要直白的多:缇里西庇俄丝现在能开百界门吗——无论哪个都行,快要来不及了。
维里塔斯悚然一惊,已用炼金术交换出大半自我的那刻夏垂着眼,自顾自说下去:火种会污染黄金裔的身体,这是我等拒绝逐火之旅的原因,就像卡吕普索保管我的灵魂切片,我们只是收容的匣子。我曾以为这是火种本身的特性——直到近来,才确信那是什么。
阁下,还不出面一见吗?他骤然扬声。伴随着鞋跟轻轻磕碰地面的咔哒一声,酒红发色的女人抬起自己的黑伞,那双眼宛如馥郁的玫瑰。她身旁是含着一点笑意的翡翠,带着某种度量的目光落在星身上,却不让人觉得厌烦。资本家,谈判高手,此人向来懂分寸。
星核猎手。答案已呼之欲出了。那涟漪中的前一千年诞生了神,演算参考了所有人的数据,其中自然也包括开拓者体内的星核。卡厄斯怀中的婴孩确实是世界之种不假,可最终的代码让它成了「毁灭」的胚胎。
这不合理。我们亲爱的拉帝奥教授指出一点。我曾参与差分宇宙的研发,模拟宇宙项目的本质是对世界的演算,就像罗浮的大衍穷观阵。翁法罗斯是记忆的国度,借一瞬涟漪得到过去与未来,这是合情合理的。
可星核来自界外,这份力量连黑塔都很感兴趣,又无法被利用——这也是星被当成模拟宇宙指定测试员的原因之一。如果翁法罗斯的过往当真是被推演的,它又如何能复刻一颗星核出来?就像一台计算机无法在自己的程序中搭建超级计算机,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那刻夏回答了他这个问题:翁法罗斯的人天生是「记忆」灵根的拥有者,连你们也这样认为吗?闻言举座皆惊。人不只有一条路,这是在场者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末日协约只要他们寻找到解决方案,但如果愚昧的人们认为这会亵渎信仰,怕不是甘愿死了也不肯承认这点。学者却神采飞扬:帕缇维娅领会了神的思考片刻——所谓「神的思考」,也只是许多被统领的思维触须。你,我,我们,都不过是一台权杖。
答案掷地有声。翁法罗斯最疯狂的学士,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的疯子张开双臂,笑着向众人宣告了他的发现。他说:泰坦是以我们为蓝本造出的神,缇里西庇俄丝奔赴天外,由此创下了「门径」的概念,雅努斯就此诞生。卡吕普索吞下我的灵魂切片,完成了她所提出学说的最后一步证明,因着成为了瑟希斯。
卡厄斯怀中的婴孩是星核,他与其同归于尽时,污染了整片翁法罗斯的底层逻辑,这就是火种对我等恶意的来源。他兴高采烈地说着,眼尾余光一勾,将萦绕着盗火行者的金线颤动尽收眼底。涟漪中的缇里西庇俄丝第一次洞开百界门,正是火种现身的时刻,于是它融化在我的身体里,那些属于星核的力量被剥离。
我成为了泰坦。那刻夏还是笑着,目光虚落在遐蝶身上,比神悟树庭的落叶更轻。他给了两个提案。其中一个是:只要她现在去死,就能完成她从斯缇科西亚到哀地里亚到奥赫玛都未能求得的答案,寻得冥界的花海,完成自己的使命。这毒钩比一切条件都听来诱人了,他们无人因理想踏入这条路,却将因此而死。
另一个提案呢,是什么?那刻夏神情骤然松下来,他知晓,遐蝶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就必然已放弃了第一项选择。而巧的是,他也的确有足够的筹码:只是一个……能令你拥抱的机会。学者这样回答她,然后发自内心地、很愉快地笑起来,又抬手指了指自己。
缇里西庇俄丝那家伙——。他说。门径是起点,也将是终点,将火种通过百界门「归还」,其实是让我们升格的一种方法。在场者大都知晓,仅黄金裔能真正的死去。就像女皇刻律德菈与海洋半神海瑟音的意志与火种相融,强硬阻止了黄金战争时期元老院对他们的猎杀,唯有遐蝶死去,翁法罗斯的生死才能恢复。
那刻夏吐出一句话:但我还在这里,我活着,我是一位泰坦。他帮卡吕普索完成了最后的证明,对方也回馈给他世界的真相,这很公平。所以他为遐蝶实现愿望,对方给他答疑解惑,也同样称得上公平公正了。
更重要的是。他凝视着遐蝶的面容,心想:你已经走到了今天,又怎能因我三言两语而死去?愚钝的阿那克萨戈拉斯啊,此时他的目光与维里塔斯交汇,两位学者心照不宣地理解了彼此所思所想。教授开口:你该当如何?每次洞开百界门,消磨的可是她的生命。
记忆可以被塑造,炼金术是等价交换的艺术。火种轻轻落在那刻夏掌心,维里塔斯听见回答:缇里西庇俄丝若不愿——那就我来,无甚区别的。然而清脆的童音闯入此刻的英雄浴场,红发的女孩跑进来,像是个误入的孩子。她却很生气地说道:小夏!你在说些什么,这件事本就是我的责任,怎么能让你来承担呢!
那刻夏静静回答她:哪怕你只是受涟漪中的自己所蒙骗?缇宝毫不犹豫:可无论如何解读,后人又怎样着笔,这路确是我选的。盗火行者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金色的辉光再度亮起,一道虚影比孩童更快,冲出来扑向遐蝶。是缇安。死荫的侍女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又意识到什么似的张开双臂,只捞到满怀碎光。
「死亡」的火种自她心脏中飞出,一点一点融化,众人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翁法罗斯静滞的生与死再度转动。一张纸条滑落在地,谁人用稚拙笔迹画出了在场诸君……倒不如说,这是门径的篆刻。遐蝶怔忪片刻,忽得落下泪来,晕开水渍晕染了纸张上的笔墨。
在这一刻,她已臻至幸福的顶峰——哪怕死去也是好的。自是没留意翡翠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卡芙卡的身上,星核猎手则望着星,叹了口气。丹恒注意到这两位的动静,也下意识看向开拓者,见此人活蹦乱跳本觉无事,又想起那两位的反应,不由心生疑窦起来。
所有人都皆大欢喜,这很好的,可代价由谁付?就像被困在原地的丹枫,丹恒获得了自由,总有人要受得那苦难。好在那刻夏和维里塔斯都很乐于为人答疑解惑,于是他很快得到答案:星核与火种无异,开拓者也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黄金裔……一件完美的容器。
卡芙卡没有否认这点,这是星诞生起就具备的、最初的意义,哪怕艾利欧的证明将要完成,但出厂设置里的「功能」不会因「意义」而改变。她开口:我以为你同意了。灰毛小浣熊望着她的造物主之一,回答也很轻: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而我其实也并不想拒绝。
死亡亦是一种开拓。她回身看向丹恒,笑了一下,堵住了他所有的未竟之言。卡芙卡沉默片刻,抬手将她碎发挽到耳后,什么话都未曾说出口。那刻夏目睹这一切,回头看向盗火行者,这次他发问:你待如何?
「白厄」沉默片刻,也许他并未承认这个名字,只放任了人们这样称呼,也许他的确叫这个名字,但已经不重要了。他很慢地说:既然你们这样决定,就来听听我的故事吧,一个与此世给出的全然不同的答案。
他来自一个名为哀丽秘榭的地方,翁法罗斯中不起眼的小村落,和白厄是一样的。人们幸福的生活着,耕耘、收获,在橘红的落日下望见风吹麦浪。他胸无大志,只想安闲度日,与自己那名为昔涟的老师一起。
可天不遂人愿。后来奥赫玛城中出现了一个自称卡厄斯的男人,怀中抱着一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塑,他将其称为世界的婴孩。灭绝人欲的「金织」欣赏他,只因他无欲无求,像是在圣城中游荡的幽魂。他不曾开口言语,是雅努萨波利斯眼中的纯粹之人,他不曾写下文字,是神悟树庭定义里的全知者,只要他在恰当的时机死去,就连哀地里亚的子民也会称赞他的完美。
那是太漫长太孤独无处栖身的十余年,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久到他以为自己真是卡厄斯……久到他已忘了为何要这样做。完美。何为完美。世人眼中的至臻与纯粹有所描摹,只要如此淬炼自身,是否就能用心血孕育出那诞生在希望和爱又归于它的人?
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卡厄斯看见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为了救世的重任、逐火的大业。司掌律法的女皇制定规则,留下‘你与企盼之人必将重逢’的谶言;海洋的乐师拉起她的琴,宛如战歌,祝愿所有人心愿可成;控制了奥赫玛的「金织」用丝线割开敌人的喉咙,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杀死自己,模拟出最后一丝人性鼓励他往前走,别回头;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吐出此生唯一、也是最后一句话:我们会在温暖西风的尽头相见。还有愚钝而全知的学者,拥抱死亡的侍女,百战不休的君王。如此种种,记忆镌留一笔。
他们是为自己的私心去死的,白厄知道,卡厄斯也知道。所以你要实现你的愿望,所以你不要惋惜生命的逝去,所以去取得你的答案。真正的纯粹无法被谁描摹,当我们都死去,你的灵魂才有向上攀升的机会。
你要走下去。卡厄斯怀中的大理石雕塑坠地,被摔得四分五裂,他终于无法再忽视那些哭声。所有人都希望他的私心能够抵达彼岸,于是默契且奋不顾身地献出自我,却催生了他的愤懑。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恨意,每场牺牲都只为他离答案更接近片刻,这的确是他想要的——可为什么,在终点之前,会这样绝望?
他为什么痛苦?他为什么踟蹰?明明索求的终点近在眼前,答案唾手可得。阿格莱雅抱着一种近似怜悯的神情望向他,吐出一个答案:因为你听见了哭声,这个世界就活了过来,但那已来不及。是啊,是啊。不仅卡厄斯将所有人当成工具,所有人也将自己当成消耗品,前仆后继、无怨无悔,唯独你要好好走下去。
在成功的前一刻,他回望过去,看见那骸骨遍地。他听见了哭声,他听见了心跳,只一瞬,他被彻底贯穿了。死亡不是片刻的结果,它是漫长的过程,卡厄斯死于动容的瞬间,而自己却意识不到。直到已死之人的灵魂仿佛自彼岸归来,才肯为他掀开真相的幕帘。
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卡厄斯近乎哀求般吐出这样的请求:你们能不能……活下去?可生老病死乃是常情尔尔,生命各有来处也各有归所。匆匆赶来的风堇一无所知,她看了看那刻夏,下意识发问道:谁死了?
那刻夏呵呵笑了两声,转头看向卡芙卡,摆手回答她的话:没事,我挺好的,已经是泰坦了。风堇下意识点头:哦……好,等下,您说什么?!她老师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不再管他目瞪口呆的助教,在星核猎手含笑的注视之下,将那火种按回了自己的心脏。
现在是另一个问题的解惑时间。匆匆赶来的白厄凝视着陌生的自己,声调尾音上扬半寸,最终又轻轻落地一声: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为什么杀了她。
一段错误的代码,灵魂的冗余。盗火行者嗓音低了下去。杀死她的不是我。灵魂的密度在生与死的界限中被叠加,但凡人的死亡所提供的力量远远不够,根据树庭残余资料的推算——恰到好处的完满,需要十二枚火种。那刻夏扭头看向白厄:倒也算学了点东西。
言归正传。也就是说,当十二枚火种各自在黄金裔的身体里,无论是接受还是收容,他们死去或通过门径容纳这东西,灵魂的密度就会增加未知倍数。当所有火种都通过类似的方式解决,翁法罗斯就抵达了一种名为「至臻」的状态,这时的世界将上升至最高处。
按理说,这般情形应当是完美无缺的,可事实却截然相反。世界开始漏洞百出,黑潮因为火种而蔓延在这片大地上,人们拥有了复数的一部分自己,或永远失去了什么。杀死昔涟的正是「盗火行者(错误)」。
什么模拟宇宙笑话。星抹了把脸,她吐出一口气,正要讲两句俏皮话,扭头看见教授凝重神情。维里塔斯一字一句发问:你们到底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吗?
记忆的国度,完美的样本。可到底是什么人,才会没有过去和未来?流光忆庭曾经找过他们合作,也许好人就活该被枪指着。比起除了广义上世界的安危什么都不在乎的黑塔,除了答案漠不关心的阮·梅,看起来最像人其实恪守逻辑的螺丝咕姆,维里塔斯简直是那个最容易被击破的人。他们拒绝了对面堪称异想天开的提议,部分守序的忆者选择离去,有些焚化工不死心,偷偷潜入模拟宇宙,篡改了部分代码的记忆。
那是维里塔斯第一次知道,原来0和1也有记忆,以及黑塔看似平静的冰面下那隐约的愤怒。她以实验被打断了为由,将那焚化工关进了第四面镜,才回过头处理这些被抹去了过去和未来的代码。她、阮·梅和螺丝咕姆还有斯蒂芬花了一段时间,才把一系列负面后果处理干净,然后将这群没有常识的「人」,扔给了刚从第一真理大学开完会,对此一无所知的拉帝奥。
这群家伙很有自知之明。有道德没素质的黑塔,有素质没道德的阮·梅,不太能算个人的螺丝咕姆和未成年的斯蒂芬,怎么看最适合的人选都是维里塔斯。当年模拟宇宙公开的时候,曾有过质疑的声音,针对他的成绩,他的高度,他为宇宙做出的贡献。哪怕拉帝奥的学生和老师都为他发声,质疑依然不曾停息过。
直到他醉心学术的几位合作者出面,斥责那群蠢货眼界短浅、一无所知,直到他和螺丝咕姆构建出了差分宇宙,这样的质疑才告一段落。但维里塔斯本人的确没受到什么影响,他收到俱乐部邀请的时候,正在给他的学生上课,让那人在外面等了半个系统时,下课时听闻对方怒气冲冲地走了,也没放在心上。之后诸如他学术不端能力欠缺的谣言偶尔惊起,也没什么人信,但模拟宇宙项目却给了这群人很好的攻讦方向。
阮·梅后来递去一杯温茶,和用蜜渍梅花制成的特色糕点,望向他的烟青眼眸氤氲雾气:科研是一种理性的狂热,它并不总是精准、冰冷的,而是一种求知的欲望,我同你们提过的。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富有同理心,都懂人之所以成为人的理由,是很优秀的学者。
现在想想,正是她从仙舟回来之后不久,她那时看见了什么?阮·梅八成和翁法罗斯有牵扯,但拉帝奥从不过问,那刻夏所透露的只言片语已足窥得一角。他此刻只是想起那些人,那些数据,白纸一样的灵魂。
他温和地、尖锐地发问:你们真的是人吗?
惊雷乍响。无休止的轮回,漫长的生命,世界的意义是什么?没有神就造出神来信,几乎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像拥有灵根的修士,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可神许久未曾回应人类,这算种失职,还是降下的惩罚?卡芙卡捎来一句话:只是一道证明题。
艾利欧所言非虚。翁法罗斯的存在,诸位黄金裔的存在,都是这道证明题的步骤之一。记忆的国度,完美的样本,神的遗骸。逐火之旅是虚假的希望,生命只是数据编篡的笑话——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人们生而向死,过程也会为结局赋予不同的答案。可若这存在本就不存在,人又何以立足?该去向何方?
原来他们那些肝胆俱裂的挣扎,不过是观测中的涟漪一荡。虽然还只是个猜测,但学者们心中已有八成笃定,将翁法罗斯的真相勾勒出了。盗火行者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可能,往前追溯一千年的涟漪,追求纯粹的人们心愿达成,世界就这样怪诞且扭曲地延续下来。
没有谁的选择错误,是世界愚弄了他们。涟漪中的人们追求至臻的纯粹,是为了更贴近0和1的本质;观测里的未来濒临崩溃,灵魂的密度牵引死亡;真正存在的真实,只是神的遗骸。人是不重要的,唯有火种。
只要火种不熄,谁死掉都没关系。可是,可是。星望着在场诸位,除却星穹列车,还有IPC的资本家、背叛命运的星核猎手、不再逐火的黄金裔和行差踏错的盗火行者。众生是如此鲜活,这样明媚,怎能将所有存在简单归类为数据的划分?她听见丹恒叹了口气。
若这浮世短暂如露水,孰真孰幻,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罗浮龙尊的心脏化身为人,既如此,也可称天地偌大来去自由了。她后知后觉想起星穹列车前来翁法罗斯的始末,三月七至今仍昏迷不醒,来自流光忆庭的黑天鹅为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可将话说到底,她是什么东西?占卜师语焉不详,答案亟需旁人找寻。
在温热的浴池中,缇宝开启了百界门,黄金裔们穿过金色的辉光,仿佛回到温暖的羊水之中。归还火种的感受是很奇妙的,那是种莫大的恐惧,本能与理智撕扯尖啸。怕死的不是泰坦,不是人子,是星核。当初阻止瑟希斯去死的力量,正是这传说中的万界之癌。
黄金裔们将死亡当成歧路,殊未知,这是万重光辉的起始。穿过一扇又一扇存在的门,在垂死时分获得新生,翁法罗斯的开篇由此被锚定,而崭新的未来正徐徐展现。故事到这近乎完满,一切化为齑粉也很值得的,来此地的旁观者,只不过看场庸人自扰的戏码。
故事起承转合,原来他们也在台上。星低下头,听见心脏跳动的杂音,星核逐渐凝聚完全,卡芙卡走上前来。她开口也轻柔:听我说。在这趟旅途中,你会遇见很多危险,也会收获很多同伴,终究明白道路的意义。这是你经历的部分之一,那么,你要选择它吗?
星凝视那枚星核,忽然想起它的传闻,它诞生于不甘路途的「毁灭」灵根修士,背叛之人无路可走。可这无可违逆的存在,却成了她的第二条生命,另一种选择。她问卡芙卡:我想知道,三月七,她因何沉睡?
字面意义上的。并非理想,不是愿望,困住她的必然是更简单的东西,而他们未曾理解的。有双玫瑰色眼眸的星核猎手笑起来,她和姬子也算故友,这会一半精神还在过去的河流中。好吧,「终末」灵根的修士就是这样神奇,她分离出一缕魂魄,回到更早之前刚刚抵达翁法罗斯的星穹列车,听到了黑天鹅说的话。
你知道的,翁法罗斯没有过去和未来。她回答。而三月七则不同……她所失去的事物是,现在。卡芙卡话音轻轻坠下,带来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一片空白的空躯壳,就像被星核唤醒之前的开拓者,记忆的重量与星核等同。但并非因为列车开拓至此才使得她受到影响,而正是她濒临衰微,才要前来这里。
她失去的,都流向了哪里?答案显而易见,指针坚定无疑。翁法罗斯是完美的样本,记忆的孤岛,前因后果皆失的现在时。如果昔涟当真如众人推测那般,是这个记忆国度的核心,那为何,此地至今尚未崩塌?
换句话说,既然这里的人都有「前世」,昔涟何以至如此特殊,贯穿了过去、现在和未来?卡芙卡给出答案:因为她的前世被替换掉了。三月七是翁法罗斯唯一的例外,是逃离完美样本的真实,所以她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她只活在当下——而这也将要失去了。
如何解法?答案已浮出水面。开拓者捏着手中的羽毛笔,轻柔触感仿佛在仙舟那时,一瓣桃花落在她好友发间。迷迷是不属于翁法罗斯的造物,是她记忆的锚点,三月七细微的灵魂碎片。原来她也不是旁观者。
星与翁法罗斯的现在产生交织,将有关三月七的记忆带到这里,捏造出了新的今日——也通往未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星穹列车推演过去,盗火行者展开未来,公司锚定存在的坐标,一切都这样恰如其分。
只有那些死去的,再不能复生。人间没有奇迹,就像阿那克萨戈拉斯当年舍去一只眼睛,才与姐姐再见一面,这重逢即为永别。他穿过研究所重重门扉,冰冷的人造光源均匀洒落,唯有脚步敲击在地板上溅起的回音清晰。此人带来一个答案,一个谜底的最终解。
抱着研究资料的学者等候许久,眉目温婉,如水色烟青的锦绸,又好像什么都不含。而她身旁蓝紫发的那位更直白些,冷笑一声,赤金的瞳像是浸了冰水,看来格外冰凉。维里塔斯吐字锋利:我早该想到这点。
阮·梅无意建木,也不羡长生,这只是生命的一种存续方式。从IPC的视角来看,他们与仙舟合作,同黄金裔勾结,资本家两头通吃。但实际上,神悟树庭的学者与生物研究员早早走在一起,为证明一个答案。
他们去见符玄,不是为了所谓预言,观测天命之人笃信人定胜天。彼时阮·梅与她遥遥对视,未曾吐出一言,话语已在无声中被抛出了:你竟也埋下了种子。
「终末」灵根的修士在时间里溯流而上,而选择「智识」的人排列组合一切可能性。符玄抬手轻轻敲了敲天眼,万般皆在不言中。她在「银河图书馆」时动了手脚,只是想证明,选择「巡猎」之人,并非全无可能被「存护」或「智识」认可。这是一枚种子。正是她分出来的这一丝力量,让涟漪中年轻的帕缇维娅看见她的未来,答案由此扭曲纠缠,波尔卡杀死了她。
原来命运起承转合,每个人都在台上。阮·梅随手将茶杯放在实验台上,语气淡淡:你们已证明了神的死亡是真实的,末日协约仅仅一纸空谈,接下来准备做什么?那刻夏耸肩,看向维里塔斯:先听听那群敲骨吸髓的资本家怎么想吧——相信教授再清楚不过了。
拉帝奥简直想翻白眼,很想问,公司也是你们这群学者play的一环吗?但一想到自己在不可知域里骗了身负「开拓」灵根的无名客,还撺掇砂金和托帕拉星穹列车下水,又觉得自己也半斤八两。好消息:他有明确的自我认知。坏消息:但庸人不准备改正这一点。
没什么新的变动。维里塔斯这样给出回答。他们在最开始就疯了,这可不是沉没成本,砂金那个赌徒也不计代价。早先说过,那家伙因期望踏上这条路,又为困惑选择了歧途,永不回头地走到今日。是恐惧,是不甘,是求知欲,每个人的起点都不同,每个人的理想都不无私。哪怕是拉帝奥教授,哪怕是真理医生。
黑塔慢吞吞从厨房里挪出来,手里端着个深漆漆的碟子,只能说烛墨学派的撰笔者来了都要夸它黑得艺术感十足。阮·梅见此情形,顺手将实验台上的茶倒进废液缸里,那刻夏幽幽接话:你又把时空棱镜炖了?
她去抢阮·梅的茶杯,没走心,随口回答对方:这是凉拌海蜇……海蜇没了,用的楼梯上的水母。在场众人一时无言以对,哑然不知作何,倒是拿着杯子的人松手让了她,陷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黑塔见状便道:你上次让我找的奇物,找到了,水母对你来说只是平替吧。拿来做菜尝尝味道,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阮·梅叹了口气,她说,那你知不知道,这奇物其实是「开拓」灵根修士的脑子。黑塔被呛了个半死,倒不是因为别的,单纯她还算有点良知,觉得这么干多少不太好。她提起另一个话题:你收集「神秘」修士的力量和这种灵根相关的奇物做什么,是新的项目?
也不算是。阮·梅的举止向来风雅从容,她将纸巾叠了三叠,擦去桌上飞溅的茶水。这时她倒愿意看向黑塔了,语调听来平缓温和:一来是为了佐证我们的推测,二来也与我的过往有关……某些不得解的困惑。
黑塔讶异:我以为你对它讳莫如深。此言非虚,自打她们相识起,阮·梅就足够自我,太过特立独行。可以说这是学者们的特质,但随着此人反吐真剂的实验成功,同伴也多少察觉了不对。这有着天人血脉的温婉女性抬起眼,终是漫上一缕笑意:这是我的起点。
什么起点?好奇心,求知欲,塑造我的和被我塑造的生命,你能想到的、一切的起始。阮·梅的回答依然平静,一如往日。我并不避讳它,只是平生疏懒,惫于提及。而今终于能确定,这一切并非我本性使然。
黑塔望着她的面容,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毕竟那刻夏宣称他带来一个答案。阮·梅吐字如冰玉金石,染上一丝风流云散的笑意:我曾发自内心地以为自己被灵根所控制,于是试图解构生命的本质,探寻人的思维与感情。在很多年前,我选择的并非「智识」,而是另一条路,即为「神秘」。这并非我所自愿踏入的。
在场的都是学者,很快反应过来,拥有「神秘」灵根的人能够伪装成其他道路的修士——那么,那么。他们听见阮·梅承认道:我无从知晓,是我真的踏入了所谓「智识」的路,还是「神秘」无由,自欺欺人。
人当真只能选择一条路吗?黑塔终于理解她当年为何那样执着想要以卡卡瓦夏为培养皿,最后又为何轻描淡写地放弃了。天生的「秩序」灵根修士,最终却选择了「存护」,命运阴差阳错,冥冥之中给出答案。
螺丝咕姆并非人类,也是他们这群学者之中,最早意识到灵根与选择也许不同的那位。修仙到底修的是什么?是康庄大道,是无限荣耀,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繁盛永不停息。可这一切,当真是人想要的吗?
阮·梅望向一言不发的大学教授,此人手指抚过那刻夏带来的树庭研究报告,微妙地沉默了下来。原是如此,竟是如此。庸人们仰望夜空,繁星不过是另一些人眼中的碎玻璃,而他们却意外地同样渴求着太阳。
在本项目中,黑塔构建可能,阮·梅解析本质,螺丝咕姆分辨自我,那刻夏带来真相,维里塔斯是不动摇的锚。认识你自己。拉帝奥教授的含金量还在增加。
那刻夏将装着昔涟灵魂碎片的理性火种掏出来,在场者对他挖心之举无动于衷——许是已经习惯了。生物学家接过火种,没头没尾问了句:他知道这件事吗?
等成功了,我再和白厄说。那刻夏避重就轻,维里塔斯却没容他辩解的余地,轻呵一声:你只是怕他拒绝吧。神悟树庭的学者没有反驳,只是对上同僚的那双眼睛,反倒发问:为何我等所爱,皆于世一去不回?
炼金是等价交换的艺术,他舍去一只眼睛,换来最后一面告别;有人在暴雨的群山中狂奔,不忍再回头多看一眼;还有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造成这一切惨案的,是另一个自己。阿那克萨戈拉斯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其实比自己的学生要更注重感性与人本身。
他们因前半生的经历,选择了后半生的路,可那样漂泊的时日,又真的心甘情愿吗?这世上很少有人能理解,「我」与「灵根」,其实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也许隐隐察觉到了,又吝于承认,仿佛只要不听不看不问,真相就从未存在。如此这般,他们就是正确的。
那是神灵的恩赐,凡人的荣光,岂容得下亵渎?事已至此,阮·梅反倒轻柔地笑起来,仍像一片水色烟青的雾。比起黑塔,这会却是她瞧着更咄咄逼人,尖锐的、鲜明的,带出一笔锋锐的刻薄:哪怕凡人不愿。
一桩旧事。她起身去调整模拟宇宙的参数,匹诺康尼那边的事他们已听说了,翁法罗斯那些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差分宇宙又恢复了正常。冷色的光满溢,漫上她指尖,像是涨落的潮水,伴随声音起伏:我的父母都是「均衡」灵根的修士,认为这世界需要平衡,万物都自有交换的条件。做学术如此,就连爱亦同样。
我也本该这般。她说到这时,略微顿了一下,拉长了声音。但——。人间唯一不变的唯有无常,在无人之地做研究时,他们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年幼的阮·梅父母濒死,她认为自己活下来这件事是不公平的,于是选择了自杀。没有犹疑,未曾恐惧,在那绚烂流动的色彩与水母群中,她陷入酣甜的安眠去。
但她没能死成。属于「丰饶」的力量将她捞起,却无法救下在「均衡」的道路上走得太远的父母,她也由此踏入修仙的路。黑塔闻言出言打断:这样说来,灵根属性竟可以依靠血脉传承?她的质疑不无道理。一般来说,灵根的种子不存在属性,人们选择一条路或者被路选择,从此不能背叛、不能回首,至死方休。
但灵根的属性确是可以被传继的。阮·梅心平气和地回答黑塔。就像我,就像砂金,只是我们最终都没能完整地继承那份力量。她的面容在这一瞬间显得有些淡漠,近乎嘲弄,细看之下又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
就像你问,至亲与爱人为何一去不回。她说。我也同样想知道,人们缘何只能选择一条路?阮·梅微微笑起来,才继续道:我遵守「均衡」,却为「丰饶」所救,被「神秘」选择,最后成为了「智识」的修士。
亲爱的,没有谁心甘情愿。她的呢喃近乎耳语,就在此刻,也同时调整好了参数。黑塔没吭声,她心知肚明,这话回答的其实是那刻夏。光芒愈盛,吞没了在场的学者们,不知她干了什么,一时竟没有人作声。
有人率先打破了寂静。他站定原地,与温婉学者遥遥对视,听见对方说:维里塔斯,你太坚定了。阮·梅的嗓音极轻,一片落下的鸿羽,随浮水而去的。你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渴望不可追及的孤星,所以答案永远在前方。我们因天赋获得一切,因拥有一切而虚荣,被灵根裹挟着失去了自我。那些举世难寻的成就,就这样轻易地成了,也不再思考这事物是否被需要。她自唇齿间吐字。但你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此人身上还是有学者的通病——他傲慢地、平静地承认了阮·梅的观点,并不觉得这评价在自己身上有哪里不合适。维里塔斯甚至顺着说了下去:我授课时见过许多学生,成绩与灵根并无不同,也许这不是最合适的,但一定是最为所瞩目、而被众人夸耀的。
阮·梅回过身来,神情浅淡,避开扑过来的那只遮天蔽日的真蛰虫。她坦然至极:我比你贪婪得多。如果说「繁育」的力量是概念化的,为何不能解构出另一个自己,去踏足那从未涉及就已被剥夺了资格的路?
生命的奥秘可以被轻易调控,存在的感情和思维却难以分辨,这世上真的有完全一样的种子吗?如果并不一致,那是否说明,人到底还是只有一条路。维里塔斯叹了口气,觉得同僚怎么都一群疯子,还是客观地指正:道路不总是笔直的,不要局限于此,阮·梅。
也会有人走错路,会有人迷茫,会有人不知自己所求为何。没有人能从最开始就走在对的路上,一如当年的拉帝奥,一如年少的她。旁观了全程的黑塔倒赞同一点,维里塔斯比他们看得更明白。企盼完美道路的天才们的思维,就像在匹诺康尼一行之前,星期日那不切实际的狂想。而她只是试图永远保持某种困惑。
黑塔抬头看向真蛰虫,无师自通了阮·梅的想法,心中无声叹息,原来所有人都殊途同归。没有人相信自己只能选择一条路,也没人把这思想公之于众,于是在此相互试探。空间站真正的主人心念一动,接住一把虚空凝就的钥匙,只想:若处处是歧路——包括足下这条,就不存在正确与否了吧。怎么不算诡辩呢?
螺丝咕姆信奉人与路不同,阮·梅试着切片自己,黑塔将选择揉碎了混合在一起。维里塔斯看得近乎有点牙疼,扭头瞧着那刻夏——得嘞,神经病开大会雅座一位有请。实话实说,被称为学者的有几个正常人。
好像说得和他们在这吵一架就能决定宇宙虚数能量流向似,我们亲爱的拉帝奥教授将神悟树庭的报告分门别类了一下,觉得斯蒂芬眼下不在这真是一种对未成年保护法的支持。而模拟宇宙中的故事还在继续,年轻的少女改名换姓,以父母的姓氏称呼自己,她没有选择「均衡」,也不是「丰饶」的修士,意外被「神秘」哄骗上了道路。自称阮·梅的姑娘感到困惑,我解构生命,推演答案,竟让这答案愈加模糊不清么?
越是求索,问题越多;问题越多,人就越无知。由此可得:越学习,越无知。维里塔斯看向一派云淡风轻的女人,没料想她还有这样一段啼笑皆非的过往,不过从现在看来,阮·梅已经不在意了。她注视着往日的自己,为摆脱了「神秘」的桎梏而欣喜——也许是欣喜吧,她的大脑结构受到无人之地灾祸的影响,发生了生理性的变化。只是自杀得太干脆,还没来得及完全病变,属于「丰饶」的力量,又把她拉了回来。
在喜悦之后,是迷惘。拥有「神秘」灵根的修士能够伪装其他属性,那是否就连她自己,也被属于她本身的道路所欺骗着?由此,阮·梅正式踏入解构生命的旅程,她探究人性的起源,越分析、越混沌,试着解明真相的过程中,反而在「神秘」的路上走的愈远。
最终,她找上阿那克萨戈拉斯,联手算计了彼时罗浮声名在外的云上五骁。一场旷日持久的实验,久到她的同道者死去活来,灵魂切片接连碎裂,直至当面不识故人颜。那刻夏已经不记得她了,仅能从只言片语的浮光掠影中寻得一丝回忆,以忒修斯之船作比,或许他早就不是当年人。但没关系,阮·梅还记得他。
没关系,没关系,都没关系。为了答案,为了不再迷惘,为了崇高的利益和无上的理想。整场故事行至尾声,阮·梅背手对那刻夏一笑,纷繁光影中依稀还似当年,什么都尚未来得及明白的少女。她只是想理解某些事,于是就这样做了,这般踽踽上千年,持明龙尊都活剖心脏成了两个,她仍执着地渴望得到答案。
——为什么,人终其一生,只能选择一条路?
生命是自由而被禁锢的,躯壳是思维的囚牢,灵魂又限制了身体,答案不复出、亦不得解。蜉蝣睁眼,不见青天,误将玻璃缸视为边界。拉帝奥教授见过太多学生,因无知而单纯,因痴愚而幸福。他们能见的所谓真理,只不过是在最大限度内的最优解——对于宇宙的真实,大多数人都一无所知,也从来漠不关心。
芸芸众生自会寻找出路。维里塔斯难得以一个老师的姿态面对合作者,此刻他只说:别太傲慢,阮·梅。
你凭什么界定一个人?你怎样认知自己?而旁观的黑塔很高兴地一拍手,那双眼睛近乎是明亮的,千万年前湮灭的星星燃烧着。她这样笑着,直视拉帝奥的眼睛:在这个时代,没人能做得比你更好,维里塔斯。
原始博士曾试着找他们合作,波尔卡邀请他们一同修剪错乱的分枝,存活于世的天才不总是傲慢的。要对寰宇保持敬畏,这是每个学者都知晓的事。但——。
阿那克萨戈拉斯轻轻推倒一枚棋子,他注视着黑白格像出了神,仍开口道:有时候,对自身的认知,比学问重要得多。就像他还在神悟树庭时,欢迎任何学生向他发问,只要能够驳斥成功,就必然能得到满分。
一把钥匙。真理是螺旋攀升的阶梯,但并非所有鱼都能骑自行车。维里塔斯终于明白今朝这场鸿门宴的用意,原来他才是那个受邀者,同僚们将死去的神与选择的路摆在面前,要他前去引领这迷途的芸芸众生。
拉帝奥教授冷笑:想太多了吧,诸位。他眉眼神态俱锋利,少有的在这几位面前拿出了毕业答辩时骂学生的架势——也许此刻在他眼中并无分别。他字句尖刻分明:阮·梅,你说生命各有出路,又要引导世人走向正确的方向?黑塔,你惯来用问题回答问题,社科迄今就有结论了么?再说到你,阿那克萨戈拉斯——
首先,谢谢你称呼我的全名。到底不是那群见了教授比鹌鹑怂的学生,那刻夏客观地评价了一句,截住了拉帝奥的话头。其次,也许我们的理解带了些歧义。
他看向虚空中某处:最后,请她亲自作出陈述吧。话音才落,绚烂飘带炸开,金红游鱼带来盈盈辉光照彻满室。来自弁才天国的狐狸小姐提起裙摆,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匹诺康尼礼,想来如果不是全息投影,教授早一粉笔头砸过去了——幸好幸好,她可没砂金的挨打被动。花火嘻笑:别生气嘛,大明星托我带句话~
这话一出口,在场者心中多少都有了数,毕竟是在世界尽头声名远扬的大明星——知更鸟和酒馆有所牵连也不奇怪。更何况,匹诺康尼一行的答案,也正是家族话事人、星核猎手、愚者们、公司和歌星,还有被卷入其中的忆者和星穹列车,众人一起交上的答卷。
谁人争辩不休?
谁人揭开真相?
谜底是水中的蛋黄,
答案是天上的花;
来吧,来吧,
让我们高举双手,
满心欢悦地迎接一切!
花火蹦蹦跳跳,哼着不伦不类的歌,嘲讽学者们在这吵架,还不如有人跳了支舞就拯救世界。知更鸟的话倒确实带到了:来自酒馆的邀请函,一场旧世界的谢幕礼。他们猜不到愚者葫芦里卖的药,但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没有直接拒绝,在这疯子眼里就是同意了。
大明星总不能害他们——也许吧,可她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就像当初的星期日,怀着崇高之心,差点酿成覆水难收、波及全宇宙的惨祸。而在酒馆不甚明亮的环境里,舞台中心的光芒格外耀眼,全场聚焦于此。
知更鸟站在台前,提起裙摆盈盈一礼,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酒馆。这不是她的第一场舞台,大明星却感受到了自己在寰宇首秀时的紧张。她轻轻开口,唱道。
有人一无所有,
有人所求虚妄;
有人发觉生命不过一场空花。
生命的起点,理性的欲望;
为何选择与自由令人迷惘?
隐士不解其意,
谜底无从得知;
自我溶解于自我,
魂灵也将本身欺骗!
命运啊——
你是那样缤纷,
也是那样残忍;
谁人得到启示,
揭开双眼的幕帘?
根系向下生长,
枝叶刺破天空;
种子裂分出思维,
灵魂在果中窃语!
维里塔斯察觉到些许不对,扭头看了一眼阮·梅和那刻夏,唱词中的当事人倒不为所动,瞧着比他还更置身事外些。也是,他们走过这样久的路,只是将选择复述一遍,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酒馆里一群疯子。
知更鸟并不如何在意众人的反应,她只沉醉唱着:
天穹的云舟横渡星海,
地上的羔羊四散奔逃;
这是黄金的人世,
此处万物生长。
烽烟与战火急行,
冷铁渴饮鲜血;
在箭与日的照耀下,
战士们夺得荣光。
那阴云愈发迫近,
所能见的唯有死亡;
总有人破开惊浪,
为结局赋一笔希望。
金丝织罗人间,
门径登阶救世;
而那无知的——
解明世界之真理!
丹恒猝不及防与那刻夏目光相撞,卡吕普索含笑嗓音带着慨叹:往日那些被埋没的,倒终也被谁唱颂了。
天地偌大,来去自由。昔年被困囿的龙奔赴星海,回首看去来路,无人困惑,无人迷惘。仙舟不遵从神的旨意,信仰「巡猎」之人,总有共同的底线与答案。
舞台上出演的剧目仍未停息。
由此而始,不以为终;
有情皆作恨,无情莫相牵。
这混乱颠倒的一切,
究竟何物为真?
众生找寻出路,
洪水淹没方舟;
最终的最终,
答案还算完满。
有某个瞬间,谁惊觉出些许不对,所有人沉醉于美妙唱颂,心甘情愿地叫好。也许不曾知晓背后潜藏的故事,或许未能听闻掷地有声的血泪,那无名的阴影迫近了。可一场将既定命运讲出的戏剧,有何异常呢?
那自是全无疑虑的。
大明星还在唱着,像一只美丽的八音盒。
那酣甜的梦啊——
能让亡者苏生,
可令游子归乡,
使谁心驰神往。
今夜有人死去,
是谁执了银的刀?
火光同新芽燃尽,
锋锐轻若片羽。
疯子的喉舌,
太阳的宏愿;
好运从来眷顾,
命数恰如其分。
理想只是虚妄,
答案未能解明;
迫近的阴影,
也难辨真伪。
失路之人泣下如雨,
为谁引领好梦归乡;
这是你欲索求的么?
死亡,死亡!
乐曲唱至高潮时分,知更鸟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有种金玉鸣锵的声响。台下的愚者们喝彩,几近与其重叠,喜悦正在淹没这里,就像橘子汽水颜色的溶液。
人们正在这氛围中,自如的呼吸着。
虚幻的高楼亦会崩塌,
认知退行成散沙;
谁为灵魂的碎片涂抹色彩?
蒙太奇似的剪辑手法。
呐喊越过野蛮的荒原,
长刀斩断神的恶念;
而今名姓地下三尺,
再无人挂怀。
姓甚名谁?
你我并无差别。
无名的人,
无命的人;
是谁揭开谜底,
又是谁验证答案?
乐声在此流淌,宛如华美轻柔的丝绸,知更鸟沉醉于演唱,耳羽在聚光灯下微微颤动。笑声愈发明显,也愈发整齐,仿佛每个人都在同一刻发自内心的快乐。
欣赏到这样美丽的演出,想来也理所应当吧。
也许真相早在最初被解释,
而无人相信一朵花的眼泪;
于是梦寐沉入梦寐,
就像水死时变成另一滴水。
那至高之女性,
引领我等上升;
每一处诱惑,
也都有迹可循着。
同一之音趋于喑哑,
至高的答案又在何方?
灵魂与血肉相融,
死亡不过是另一种新生。
不甘的火焰自地面烧起,
就连天空也灼热万分;
作出抉择的人们呵!
如何看待潜水钟与蝴蝶?
被困在躯壳中的思维与灵魂——涧城一行的亲历者们轻声叹息,饮下杯中酒,与他人彼此触碰。于是一些细密恐惧攀上脊骨,光滑的木质,还带着某种昂贵松香。他们知晓,这绝非一场普通戏剧,愚者向来乐于两面三刀。可也没想过,这报应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无论羊群怎样惊惶,高天之上的风未曾动摇。
黄金的人世刚刚开始,
英雄的旅途必得夸耀;
若凡人生如迷途的羔羊,
又是谁引来漆黑的浪潮?
死亡是种正确,
容器有损毁之日;
我等旅途行至力竭,
休要垂泪半分。
火焰烧灼躯壳,
认知将旧日颠倒。
无言的,渴盼自由;
存活的,敬爱死亡;
愚钝的,解读灵魂;
负世的,此身破灭。
记忆的孤屿,
完美的模型;
追溯那不可拥有的未来,
涟漪中的倒影只是虚妄。
灭世的孤星闪耀着,
那璀璨熄灭生的留驻;
推开千万重门,
原是真相从未存在。
你等来自哪处,
又将去向何方?
智者垂询,顾自给出答案:
这世界,不过神死后一具空骸!
这真相掷地有声,托帕轻微皱眉,恐是酒馆那群疯子大闹起来。她目光环视四周,没能找见异样的人,可这就是最大的异常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知更鸟和花火请了众人来,难道只为看这一场陈述事实的戏码?
从毫无意义的事上寻求欢愉,倒也是愚者的风格……
世界的可能是假,
自我的锚点成真;
灵魂在错误中碎裂,
故事之外怎样求存?
存在流失于结果,
过往未来已化灰;
若死亡是种失约,
谁又被选择欺骗?
合作者已见面不识,
同道之人并不怀恋;
一个理想,一个答案,
物归原主而已。
光阴啊——
它已足够漫长。
久到足够谁不断死去,
又在炼金的第七日重生;
久到遥隔薄薄青霭,
竟也不识得故人旧容颜。
没关系,没关系。
神灵已死,此路不孤!
场中众人后知后觉品出一丝不对,台上的歌者抬手一抹脸,红白的面具被抛至半空。百面千相的愚者咯咯作笑,灯光大亮,他们终于发现场中看客——皆是人偶一具!同谐的调律蒙蔽了感知,唯一能看破迷惘的人太过信任自己的血亲,毫无防备地沉沦入这愚戏。
愚者们追求极致的欢愉,将自己变成只知晓笑容的人偶,摒弃心脏也抛去躯壳。这是否是种欢乐,如今已未可知了,台上的人哭着笑着,面具与她并不相同。
此刻星期日只能叹口气,给出评价:妹妹的词写得一如既往好。他已推出大概面目,知更鸟在宇宙尽头的酒馆巡回演出,早与愚者们暗通款曲。这出戏背后必然有所推手,再念及匹诺康尼那场宾客纷往的闹剧。
仙舟追随的神灵已死去,而以长生践行他们的公义与信条,有行将自灭的夜游神看见太阳,落雨中以鲜红斩断至高之音的枷锁。流光摇曳的花海中,灵魂在含苞待放之际选择沉睡。并无过往与未来的完美记忆模型,也知晓再创世的谎言,在银河中画下一笔涟漪。
【命运的奴隶】艾利欧,以他的预言破灭为这道证明的一步,写就最后的答案:末日是假的,星核猎手的推测不过一纸空谈,这是他封笔前给出的命运航向。
没人再在意这出戏的结尾,哪怕它应是尘寰盛名的戏剧。证伪者以真相作答,布局经年,答案掷地有声。
人们的挣扎不过虚妄,因为神灵已死;
众生的求索没有意义,缘故歧路可行;
万物的生长奔向灭亡,也只为了存在。
不甘,不愿,愤懑,后悔。
无人回首。
哪怕河流将在越过终末之后苏生——
那又如何?
我等身死之后,百年千年,有撰笔者书。
答案写在开篇,谜底被人揭启。
唯其所造就功业,不肯恕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