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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识江波万载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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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泽瑞塔走的时候很安静,他去见钻石,如立誓一般弃誓,取回了自己抵押的那份信仰。P47的主管没有挽留这在资本家眼中绝顶的人才,对方也的确如他所料,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我要往更深的春天去了。
按理说,一位「石心十人」的离职是大事,然而战略投资部内部的权力交接过渡的极为平稳,几乎没溅起半分波澜。也许是下面的员工都被磋磨惯了神经,新上位的总监叫「砂金」,哪怕他是个瞧着极年轻的仙舟人,竟也无人对此提出异议。想来倒也正常,反正早在很久之前,他们可爱可敬的青金总监就在着手准备这件事了。如今不过换个名头,又不像仙舟古国写奏折是纸质版的,电子邮件更换版头格式只需一键。
所以拉泽瑞塔离开的很顺利,也没有声息,又不是死了殉职大书特书,被IPC再压榨最后一笔价值。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份或白玉京,谁知道呢,底层员工只想讨生活,这些东西仅仅存在于匿名论坛的吹水板块。
托帕和砂金是一起升职的,翡翠将基石交给她,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含章——实话实说,她还是惯于这样称呼自己,尽管对于她的师长今日为何如此冷淡不明就里,依然推开了那扇门。一片青绿衣角恰好翩跹而过,夜兰花勾勒馥郁的金粉香气,那人在不远几步处站定,又回过头看,耳畔坠子摇晃着。他露出笑意。
太卜司的神棍。红白发的少女恨恨骂道,又带上了翡翠办公室的门,与东陵并肩而行,很从容开口:悬银今天一定来了,他在哪,跟技术研发部的研究员们开会?埃维金人有张漂亮的脸,此刻嗓音还带着些轻快笑意,你猜对了,他在和那群家伙争辩一些论题呢。
含章抬眼,语调近乎缱绻:他们连我都吵不过,还想辩倒一位天才?东陵没戳破她只是拒绝了天才俱乐部的邀请,然而博识尊也曾对她垂目,过往种种不值一哂。但他们是这样平静而恣意的谈起天赋所能带来的一切,有人口诛笔伐指责这类同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傲慢,以此攻击资本家们,不知是否想让公司的股价产生一些波动。很可惜的是,他们也只是IPC的高级打工人,东方启行才是这张空王座上处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神话。他们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P49的终身董事,就像在仙舟与人问候‘您吃了吗?’全无差别。
成为总监或石心十人之后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变,很显然他们存在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星神行棋博弈以凡人做筏,含章淡淡地说那河流里的水最好不是命运。东陵正低着头给悬银发消息,闻言脚步略微一停,他按下发送键,又信口胡言:如果是暗物质呢?
含章面不改色:你去找那些搞出黑洞美名其曰摘星的和把毁灭当一门学科的人,相信他们能给出比艾利欧更让你满意的答案。此话所言非虚,宇宙中狂人疯子遍地走,日日发癫的不计其数,仙舟多出英雄也多出枭雄,IPC这边更是高台垒筑也血债垒筑。东陵唔了一声,他们没有谈论近期离职的上司,被白玉京带大的孩子当然不存在议论对方没礼貌的规矩,只是他的离去几乎是一种必然,与梦回还所预料的别无二致。
真搞不懂他们——。这半句来得莫名其妙,出现在拐角的人却接了话:有事可以直接去问,你回仙舟还用得着申请年假?来人发间流霞月桂的冠冕有光辉一闪即没,正是悬银。说句实话,他对东陵和含章的言行简直太过熟稔,猜都不用、就能得出对方在想什么。
东陵将一缕碎发挽到耳后,含着一点戏谑地再度笑起来。他开口散漫而轻佻:你能理解星轨如何升落,宇宙如是运转,又如何解读另一个理想者的理想?他沉默片刻,继而说:当然了,我对此也并不感到好奇。
求知欲是学者的根基,恰巧他两位好友都在不同的领域高屋建瓴,称得上一句在世天才。但东陵是个算命的卜者,信口开河的神棍,尽管大衍穷观阵和博识尊的赐福同出一源,他依然觉得「终末」可以被称为骗子。他转着手里的折扇,最后轻轻在手心一磕,缓缓道:与你们不同,观星听风的谶者,还得闭上眼睛。
那你看见什么了?含章停下来等赤仄,猫糕扭动着柔软的身体,发出miumiu的声音。东陵还维持着那副表情,他看了一眼悬银:琥珀王在上,这可是我至高无上的信仰。他的好友简直没忍住气笑了,这话骗骗那些刚加入公司的小年轻就够了——哦——他们也年纪不大——那不重要。但这话你说出来,不亏心吗?
谶言者不说谎。「均衡」和「终末」给了他一条能欺骗他人的舌头,但他却依然有不吐露谎言的权利,只惯于戏耍好友并乐在其中。含章在片刻之后‘噢’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过两天跟我跑个新业务。
悬银目光扫过来,有点疑惑:战略投资部这么忙?还是青金走之后没有能顶事的了。这话就差没指着钻石鼻子骂他尸位素餐,说出去要被皇帝杀头的,含章很不走心地让他噤声谨言。东陵意识到什么,在公司内网搜索片刻,抬起头问:你要去阿海贝提德挖植株?
对。含章用手指卷着自己发尾,坦坦荡荡承认了自己利用职务之便搞研究的本质,反正他人对此也莫能指摘。至于人才激励部那群谏臣——真是笑话,哪有皇帝砍神仙的道理。仙舟幻戏中下凡历劫的也许要被情爱磋磨好一番失意修成正果,但白玉京诸位令使可还没死呢,谈何诈尸?论坛上倒是有‘XX之后,我重生了…’之类的戏谑短剧,真的无漏净子还在列车上呢。
或者你再看看,最近在「失魂星域」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含章愣了一下,东陵把手机递给她,才解释道:造翼者的「孔雀军团」不日将抵达拉夫卡迪奥。
你合着把伊德莉拉的陨身之地当刷怪笼玩呢。含章翻他一眼,转头刚想跟悬银说点什么,就见有人急匆匆小跑过来:拉帝奥教授,我们这边实验进程出了点茬子……您看?被问及的当事人叹了口气,扔下两位好友转身就走,没有半分迟疑,显然宁可和技术研发部那群学者辩论(别管是哪种),也不想和他们吵了。
好吧,也行。被扔下的两位新任总监完全无所谓,反正如果真的找到了稀有品种,他们也不会忘记给对方留样本的。这次的项目是市场开拓部退了一步,这才让东陵和含章拿到了手,他们与停云相识多年,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她踩着奥斯瓦尔多上位主管,毕竟成王败寇,就算提前为命运切面的卡卡瓦夏记一笔。
资本家都是要脸的,某种意义上,野心也能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但诚如悬银对东陵那‘一切献给琥珀王’的誓言的评价:骗骗自己就得了。整个IPC都知道他们是拖泥带水的关系户,能力足够、手段过人,但如同仙舟古国的科举婆罗门一样,公司内部自有一套鄙视链。这话不敢在总监面前说,匿名论坛上水得飞起。
可惜还是被正主尽收眼底。东陵和含章没那么无聊到在意自己的清誉,追逐理想的人只会将他物视为指尖埃尘,一切都是攀登向上的阶梯。他们慢悠悠在总部转了一圈,一路上闲聊漫谈,全然将工作抛之脑后。
三天之后,他们登上前往阿海贝提德的星舰。东陵铺开星图,详细查看这颗星球的环境风貌,此地多雪山冰川,他实在不知道对方能欠公司什么债。含章窝在沙发里打了个哈欠:所以本来是市场开拓部的活嘛。
停云翻了一晚上历史文档,才找出个本星球在公司版图内,聚落里居住的人们没交税的理由。可见资本家想要征服一个地方,总有千百种奇妙方法。现在人们称它为借口,曾经它是鱼肚子里的纸条和狐狸——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犬科狐属那个,它开口说话的对象,被叫作‘受命于天’。东陵笑倒在一旁。
唉,停云姐也是不容易。他笑眯眯地说,姿态瞧着竟十分可爱,而他和含章也的确没什么架子。但当自己的上司提起另一个部门的领导人时,你最好还是学会闭嘴,无论这话是褒是贬。好在星舰很快就抵达了阿海贝提德,此地有满目冰川,雪山连绵三万里不绝。
然而两位总监的身体素质超乎常人(在此让我们鸣谢药师和「概念」),就这样穿着单薄的工作服一跃而下。随行的下属看得胆战心惊,不知托帕总监从哪抽出一柄素白长刀,借力给星舰门关了回去。他们很快收到讯息:我和砂金自己解决问题就行,这地方寻常生命无法久留,好好在维生装置旁边呆着,别乱跑。
真是体恤下属的好领导,员工差点哭出声,问题是您二位出事了,我回去没法交代啊!含章和东陵当然听不见他们的鬼哭狼嚎,此地是个连开拓的界域定锚都没有的地方,不过这寰宇群星浩瀚,星穹列车最繁盛那会也走不遍,倒也不能据此判断。公司出品的随身维生装置不好用,含章摸出一枚衔着翠绿流光的菱形八面体,它由金色骨架将玻璃拼接在一起,看起来更像一件制造工艺精美的艺术品,至于说它是什么仪器的话……就只能称之为粗糙了。她松开手,这小玩意就徐徐飘在半空中,近乎有种玄妙之感。一般的反重力玩具也能做到这样的效果,但直觉上就是不同的。
事实上,这感觉并未出错。东陵在低头确认地形并比对星图,抽空抬头看了一眼:阮老师做的新东西?瞧着比技术研发部的好用。含章抬手拨了拨它,这才回道:也不是任何人都能从「重构」这条河中舀水的。
这看似简陋的装置,实则背离了一切已知的科学技术与宇宙法则,只遵循一条律令——命途。天才俱乐部现任#81,名为阮·梅,对外宣称的是落籍仙舟、不问世事的隐士,本质上早与白玉京暗通曲款。她所缔造的命途名为「重构」,就如其名,像水凝成冰,又化作雨,来日也将春溪潺潺。它极不讲理地把一定范围内的环境解构重塑,以此维持人类能生存的环境。
虽然哪怕没有这小玩意,两人其实也还没脆弱(真的吗?)到这个地步,但他们也不惯于自讨苦吃。含章提着刀,眼尾一抹胭脂艳色。她不像来讨债的——说实话,这地方也没债可讨,她像是来索命的厉鬼。东陵敲了敲冰面,示意那瞧着要杀人的先来干点正事。
她要找的稀有植株只存在于理论上,一个完全纯净的世界,未曾遭到任何污染与破坏。此地没有白昼,含章半张脸被维生装置的微光映得近乎透明,她一歪头耳坠便垂落在肩上。她好奇的并非植株本身,而是塑造它的环境,难道它依靠虚数能为自己进补营养么?
上一个已知靠吃虚数能活着的叫纳努克。东陵和她领受过星神(别管是谁)的赐福,能近乎轻捷如羽毛似在冰川与雪山之间穿梭。在半个系统时之后,他们就明白为什么停云把这事让出来,还没被弹劾了。此地是真正的荒无人烟,源自丰饶的种子埋下去,活着的药师赐福容器都找不到半点生机。那么,问题来了。
在公司对外的通讯频道里呼救的,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两人见此情景沉默片刻,倒不是因为害怕,在仙舟或空间站那岁阳呜呜伯之流也见过不少,再可怕总不能比赞达尔和波尔卡打起来的现场更令人胆战心惊,尽管杀机只一线。这事有一半缘故是奥斯瓦尔多在背后推动,阿海贝提德是个风险极大的空盲盒,找不到需要被救援的——税收当然是无稽之谈,可以暂且不论。而他们行事稍有不慎,万一破坏了这里的特殊环境,哪怕对公司来说都算一笔亏损。
千算万算,没算他们得到过星神恩赐,到底凡人不敢抬头见尊容。停云知晓前因后果,把他们放过来一探究竟,这局算是双赢,不知有谁吃了亏。反正就连最底层的员工想到IPC的荣光也会挺起胸膛,无所谓。
含章拉着东陵将整颗星球转了一圈,其身体素质和毅力令人惊叹,新下属们在通讯频道里鬼哭狼嚎,那些被磋磨惯了的心如止水。和青金总监一个样,仗着自己有能力,入险境如回家一般,这俩比他还省心点。
这话称得上大逆不道,但有东陵戏谑琥珀王与维里塔斯·拉帝奥悖反钻石之事珠玉在前,只能说星际和平公司这方面也是一脉相承了。而人是不能想的,含章猝不及防一回头,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直到与提灯的来者对视,才确信那是悬银。学者在潇潇雪风中跋涉前来,静谧宛如朝圣的信徒,然而搞研究的往往都大逆不道,各种意义上的。三人对视半晌,顾自无言。
还能是什么?不过技术研发部的那些问题。他们需要阿海贝提德的环境研究项目,市场开拓部又迟迟没把这地方吃下来,我们亲爱的教授前两天就是被叫去解决模拟环境的困难了。解决到最后,他决定来一探究竟,毕竟这地方对学者的吸引力,只能说着实不小。
他们向星球内部走去,冰川与雪山纯净沉默,天穹夜幕无星无月,当然也没有太阳。以星际和平公司的技术而言,倒也不能说无法进入,只是势必会破坏此地的环境,那就失了其最根本的重要性。所以能进来的只有人,也唯有被星神眷顾的人,才能真正的在这里如履平地。其实早些时候他们想过让青金前来一探究竟,但他被琥珀王瞥视的一眼,反而象征了他的不可控性。尽管主命途是「概念」,却也确实具有丰饶行者良好的品质,悲悯、希望,与一个奇迹。然而他的拯救,有时亦会覆灭一些利益,上面才没做出决定。
在真正的任务派下来之前,他就离职了,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勾心斗角,与一切筹谋算计,追寻理想之人将一切抛在身后。当含章主动领走这项目时,其实许多人各怀鬼胎,有的希望他们栽个跟头,有的希望他们能成功解决问题,还有的只是单纯馋阿海贝提德的收益。但此人其实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完成,反正她对公司的忠诚见仁见智,况且东陵不也跟注了么。
喔,如今还有悬银,大名鼎鼎的拉帝奥教授,天才俱乐部#85墨提斯——太多人了!但此地足够空旷,还是站得下的。他们向这颗星球的深处走去,这种对人类来说极端的恶劣环境,本该越往里走,越荒无人烟才对。但这一路下来,他们看见了被封在冰层里的木屋残骸,一些混合在冰雪里的玻璃碎片,无一不昭示着这里有人存在过的痕迹。含章看向东陵,后者皱起眉头,他割开手腕,鲜血淅淅沥沥地滴下来,几乎连成一线。这是比丰饶之种更亲近也更隐秘的联结,与这世间生命的概念同源,其万世无量寿主名为药师。
尽管如此,东陵依然没能从中探查到任何「活着」的脉搏。这不应该。含章用刀切进冰中,将那木板翻了个面,又去摆弄那些玻璃碎片,也一无所获。这不禁让三人惊疑不定,此地到底发生过什么?最后是悬银举起自己的灯,其中燃烧的火焰陡然变色,成了一种侬丽的银紫,他捡起一小块碎雪扔进去,静观其变。
然而并无作用。那灯里的火焰出自梦回还之手,三人笃信无疑,这位身负多重命途的理想者曾以记忆为质料锻火,而今却对此地的遗留之物全无反应。他们只得再继续往前走,只能说这时含章的反骨已经完全被激起来了,东陵看得出,便也跟上。哪怕再可怖的东西,总也不能、不能越过「概念」的庇佑来杀人嘛。
越往里走,人迹愈显,甚至形成了完整的聚落与结构精密的观测基地。住在这里的人试图观测什么?窥视命运只需要一滴雨或一根猫毛,而凡人大念祷词或悼词,也无法引来神的垂目。他们走到尽头,一座低矮的雪山,忽然天光大亮。极夜之地迎来白昼,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东陵跟两位好友咬耳朵:还继续么?
含章和悬银给出的答案自是毫无疑义。这里的反常异象对学者有无与伦比吸引力,公司的项目都是其次之事,他们只想一探究竟,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死掉。
于是他们就在这里住下,了解他们的研究,并且各自分得维生装置。它粗重而笨拙,还有玻璃头盔和防辐射服,而人们将这些带来,甚至没奇怪过三人到底从何至此。含章和悬银很快就被许可翻阅研究员们的手稿,发现这是与一只冰川中休眠的古兽相关的项目。
奇也怪哉,东陵完全没探查到牠的生命形态,难道牠的存在有别于任何维度?悬银阻拦了当事人再去放血的打算,语调堪称平淡:我与含章又并非信不过你。
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东陵把含章拉过来,三人聚在一起说小话。在他的卜算中,此地一片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意思是,空无,无有危险,也无有生命。
我知道。而含章心平气和地承认了这一点。她从身后掏出厚厚一叠纸,才继续道:但这里的素材实在是太有研究价值了,暂且装聋作哑一段时间没什么。东陵噎了一下只想说我就知道你们学者,但最终选择静静开口发问:然后呢,直到你没法继续闭眼的那一天?
就像那个虚假的翁法罗斯,虚假的黑潮,黄金裔们虚假的救世,最后又亲手将一切覆灭。因为他们听见了哭声,所以对自己的道岸貌然痛苦,但那一缕不甘的暗火又无可动摇。他只是问,所以,你呢——含章?
有如十四岁那年她直面真正的血与火,就不能再将人命视为数据与戏言,东陵比她更有人情味,知晓大厦将倾,也试图一力挽之。没有谁出声,日子还是照样过,这场对峙不能带来什么,但卜者往往一语成谶。
直到古兽苏醒的那一刻。一切哭喊、尖叫与奔逃遍布冰原,含章想冲出去救人,却被悬银拦住,东陵摘下那盏以记忆为质料燃烧的灯。三枚筹码躺在粗糙不平的桌面上,依然是空无之卦,他露出一个堪称艳丽的笑,却无法吐字。最后还得是博识学会的真理医生开口: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无,虚假的不可知域。
含章方才站定,忽得抽出刀来,慢慢、慢慢地擦过锋刃。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已然语无伦次,那根本不是什么古兽!熟悉的力量在冰原上蔓延,星神的命途不分过去现在未来,于不存在的空间漫涨。东陵走到她身边,轻轻笑了一声:你看,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芙老师来,因为他一直都有着怜悯世人的物伤其类。
好一场算计的大戏。钻石默许了停云的推波助澜,想必也扫平了一切非议的声音,让他三人将这件事视之等闲。实际上来说,其实这是对的,因为在星神的宠儿眼中,它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作为两人升任总监的第一场任务来说,再捎带上一个维里塔斯,这是一张投名状。与当年的青金——阿芙洛狄忒——所面对的——相同的难题。那你们呢,又会有什么选择?
三人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没有明面上的收益与任何的契约,这甚至称不上什么算计。当年的阿芙洛狄忒第一次动用丰饶令使的力量,是挽回了那颗濒死被放弃的星球,背弃公司的利益、却被琥珀王瞥视。而今他们面对如此境遇,一群素昧平生只相处过些时日的亡灵,又该如何行事?悬银觉得他们是一群蠢货。
含章也实在太聪明,而没有失了分寸,不可知域是一个专有名词,好友断不会轻易吐露。她看向那轻飘飘悬浮的维生装置,抬手将其取下,放入悬银带来的灯盏火焰中。原是如此。诸天星神算计周全,玉京令使也不遑多让,并且梦回还很了解阿芙洛狄忒的过往。
古兽并非古兽,而是「神秘」迷思的一部分。他们走出木屋,外界风雪大作,一切踪迹已消失不见。唯有一个年幼的孩子,隔着玻璃面罩,仰望自天穹游过的水母。她叫烛岫。命运冥冥之中,万物前尘既定,此言非虚。星神在跃升的瞬间,就被命途漫涨的海潮淹没,很多年前,在舟雾楼推动下成神的阮·梅,已经试着救过这里了。但花开了又谢,万物循环往复,在她命途之下死而复生的,也必不是原先存在的事物。
星际和平公司不知其前身是无人之地,也不知它与两位星神和白玉京的纠葛,便拿来做了电车难题:为利益让他们一遍又一遍无知无觉的轮回,亦或杀死所有人令其解脱。青金已经足够不可控,那托帕和砂金又如何?拉帝奥教授是个添头,但本人看起来不介意。
阮·梅一念之差酿成错谬,因人性造就的后果使自身人性更加痛苦,至今不敢面对结果。星际和平公司又不能将青金这个大杀器放出去破坏自身利益,这道测试题自然而然落到了两位新任总监和与技术研发部合作的学者手里。活了近两千年的天才作为师长,则给了自己学生后退的余地,第三条可供人选择的道路。
维持原样,就此离去,只要你闭上眼睛。含章幽幽看了东陵一眼:你们卜者真是一语成谶,符太卜也跟你似的吗?当事人无可奈何地摊手:这世上许多事都是不停回环的,你见过一些之后,就必然知晓另一些。
只是你不信,维里塔斯也不信,质疑——真是学者的优良品质。前尘不必再提,到底话赶话至此局面,该做出选择了。然而事态已然很清晰,人却无法决断的如此干脆。坦诚而言,她和东陵无所谓一张向公司献忠诚的投名状,悬银也不怎在意他合作对象的态度。
只是…。埋着星神遗址的星球,两位与旧日下属仿佛的新总监,一个天才如今终于昭然世间的心结。这局棋,赢家到底是谁?东陵笑了一下,从悬银手中拿走她的论文,一张一张捋平折好。说不定没有赢家呢。
为义赴死者,也不见得干好事。他极刻薄而锐利地指出:就连我们,只是鱼群中跃出水面的几条。这话做不得假,就像昔年的阿芙洛狄忒,就像如今的年轻人们。他们还学不会什么是利益权衡,又或是老生常谈的理想高于一切,与这熙熙攘攘人世万千洪流逆行。
这并不是公司或战略投资部需要的人才,下到普通职员(或合作者),上到石心十人,需得将一切献给琥珀王,而含章、东陵和悬银都不。对于这个答案……
翡翠拨动天平,看向如今已身在仙舟的前同僚,那是她很熟悉的风景。面容瑰丽的丰饶令使低垂眼睫,开口低且轻柔:不管他人如何看,对于这个结果,我确实很满意。你知道的,春秋辞,他们也是我的学生。
同为不朽龙裔的女人微笑,她说:这么多年了,你一向如此,但怎知「钻石」的态度?
“他怎么看?”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