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独善其身 ...

  •   当酒馆最大的乐子风暴般席卷愚者们的耳目时,就连阿哈也为这精妙绝伦的诡计绝倒,祂大笑着,在命途狭间见到了祂想见的人…星神。女人有温婉眉目,瞳眸水色烟青,低垂睫羽,身旁涌动着无形的「河」。

      按道理来讲,这世间所有命途将终结于「毁灭」,她缘何能开辟新的命途——哪怕有「概念」的助力?这份好奇与乐子的重磅程度甚至超越了舟雾楼,让阿哈迫不及待的前来命途狭间寻找这位寰宇知名的生物学家,现在应该称她为「重构」了。阮·梅静静站在那里,不存在的风吹过不存在的罅隙,她没有开口,然而「欢愉」一眼看穿了端倪。原是谜底就在谜面上。

      将「繁育」、「不朽」与「丰饶」混合,再加入少量属于「神秘」的力量调和,解构之后再重塑,由此从旧的无主命途中生发新芽,以篡夺那至高的冠冕。这般癫狂行事,任谁来了都要高呼痴人说梦,但就在此刻,阮·梅站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成功了。

      攫取已死星神的力量,为自我戴冠,而更让阿哈感到狂喜的……是她接下来的行为。面容年轻(相较星神而言也确实很年轻)的女人看祂一眼,虚虚做了一个摘帽的动作,近乎优雅、克制而从容,然后她轻飘飘将那看不见的东西向后一抛。只有作为同类的生命体才知晓,她到底扔掉了什么。是星神的身份与资格。

      人竟能为理想癫狂至斯?阮·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模样,她欲探究人性的奥秘,就必然不会走向冰冷而至高的神位。阿哈终于醒悟过来,她出现在这里的一切行为,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只为抛弃冠冕,归还人间——祂本该厌恶一切制式的流程,此刻却觉有趣。

      祂一向喜欢观察「概念」的行者,从前是这样,现在更是。同样为了理想狂奔之人,竟能亲密如爱侣,又有如生死仇雠,孤身行船如漆夜不辨天星。更奇妙的是,他们竟能为了理想彼此成全,恰如眼前这一幕。

      阮·梅完全不在意祂在想什么,她自命途狭间归回尘世,面容仍素淡如冰雪。来者有双金夕夜色眼眸,将一朵金玫瑰递给她,学者只是发问:你不做星神了?

      舟雾楼摊手,姿态依然轻佻:你看得出来,那并非适合我的身份,祂不是已经见过你了么。阮·梅轻轻歪头,指出一点:你是最优秀的演员,哪怕是我,也认不出戴上「面具」的你。但你此刻,已在我面前了。

      少年发出轻且愉快的笑声,他有一种别于阮·梅的温婉秀丽,近乎柔和暧昧的迷雾,或尺玉曾对谁吐露的感官之雨。但此人又的确与往日不大相同了,这是直觉所带来的作用,「概念」迟迟来贺:恭喜你,新任的「重构」令使。但纵是如此这般,也不如所愿么?

      那您应该在理想的骸骨堆看见我,而不是这里。舟雾楼轻轻地回答叶鹤舟,抬手扶住自己的帽檐,阴影笼罩眉目:我尚未寻得真正属于自己的理想,尽管它的脚步声已悄近、快要敲门了,但我依然追逐那火光。

      你不肯正视自己的理想么?少年回过身来,衣摆与配饰一齐轻晃,开口也很平静:我所渴求的,从本质上决定了这份盲目与缄默。他这话所言非虚,叶鹤舟也只近似例行公事,星神与多年前被捡回来的孩子有超乎寻常默契,一如阮·梅从来明白师长在做什么事。

      好吧,好吧。若从行者的角度来看,毕竟「概念」只是个占位符嘛。舟雾楼不关心阮·梅为何成神,又因什么缘故抛却它,配角从来不在意主演光芒万丈的人生。但要问起,确能说出一二,彼此到底相识多年。

      在阮·梅成神之前,在他愚弄阿哈之前,阿格莱雅曾来寻他二人。这只关心理想一跃之辉光的浪漫半神拨弄金丝,将一枚纺锤交给舟雾楼,并一颗仅存在于童话中的金苹果。纳努克的诞生——祂的命途,掐灭了成神的可能性,只留下种子(星核)遍布诸天寰宇。

      阿格莱雅带来一枚伪装成金苹果的星核,舟雾楼交给阮·梅时,这位生物学家与他对视良久,最终伸手接过。它触手质感生温,很难想象是近似心脏或别的什么活的东西。成为星神,是她追寻理想之路上必经的一环,但并非现在、此时此刻,而还有许多光阴呢。

      但舟雾楼的时间点选的太好,匆促推着阮·梅在这一刻成为星神,她就不再有反悔的余地,本该如此。只是有人做事留一线,送来一只金苹果,这死灭的可能性替代生物学家在命途之上主宰河流。「重构」的特质使得它不断被解构、被重塑,刚刚听见一个愿望又刷新状态,从而足够恒久地被视为一个存在的灵魂。

      实在有趣。她年少时在无人之地随家人做研究,那埋藏在冰川的古兽,实则是「神秘」迷思的一部分。烛岫明白平等交易的道理,她用自己的研究成果换来与叶鹤舟共坐一处,静听风雪敲窗棂。这时的她还很年轻,不明白命运的馈赠总在暗中标价的道理,更不明白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命运。她日复一日的解构着所见的一切,却不知晓在探寻什么,便也这样做下去了。

      直到那“古兽”苏醒的一天,五彩斑斓的洪流吞没了这片无人之地,她凝望着自天穹游过的水母,近乎感到恍惚。来者佩着一朵金玫瑰,在雪崩的山脉中如履平地,他抬手扶住帽檐,笑了起来:你欠我一个人情。

      这是舟雾楼与烛岫的初见,虽然她并未给出回应,但后续发生的种种,似乎证明了阮·梅确实认可了这个承诺。诞生于「神秘」迷思的生命使她免于迷失在遗忘与混乱的洪流,也独留她在冰天雪地中孤身一人。

      叶鹤舟回来带走烛岫,是更之后的事,彼时年幼的女孩对那段光阴三缄其口。星神看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头去了眼下无主的善见天。在那等她的人是梦回还,一照面直接将一张邮票递了过来,提着灯的浮黎太子眉目被火焰映得温润。这位从不干涉流光忆庭内部事宜的无漏净子出现在此,已是怪事,但再想到她与白玉京那隐秘的联结,似乎也不算是很奇怪了。

      迷思几乎剥夺了烛岫的人性,舟雾楼及时在她的灵魂上打了个补丁,将那如同无根飘萍的存在稳固住。然后是叶鹤舟带走了她,梦回还将一切已知或未知的真相揭示——总不能闭着眼教育小孩。于是她随星神回到仙舟「苍城」,落户入籍,一切都顺理成章似的。

      她改名,受赠东珠,与镜流一同学剑,像是全无杂质的剔透冰刀。舟雾楼来看她,阮·梅抬起头来,神情淡淡:我尚未找回自我……那些杂质,但它们是必需之物么?我不知道。每一场盛大戏剧的通用配角微笑着,从花树上跳下来,嗓音近乎缱绻:其实我也不知道,万物都萌发于空无的迷茫混沌,随水逐流者不必有终点。但我们运气都不好,遇到了那群家伙,又运气实在太好,那毕竟是白玉京。你要【忘却】么?比起浮黎,我更建议你去找尺玉帮忙,她还更靠谱点。

      叶鹤舟为了她的理想,建议小姑娘可以去善见天一探究竟,但若想抛却前身,那还是被迫和「神秘」一争高下但失败的那位专业对口。阮·梅在原地静立,忽而笑起来,有如春花色丽:但我对现在的生活已是很满意,我想象不出比这还要更好的日子了,舟雾楼。

      因为他们都没见过「更幸福」的生活长什么样。在哲人的寓言中,这片麦田一定有最大、最饱满的一串麦穗,但你无法断言自己能找到它,因而最优解仅仅是手中这一串。就像她去罗浮拜访饮月,兰芳歇给她算命,在鳞渊境的风中依次翻开铜钱,答案也是未知。

      并非算不出来,是她不愿看。没有什么能决断一个人的前路,这片宇宙不行,命运也不行,无数选项永远在眼前公平地铺展、延伸。人性造就无数种可能的结局,它远比被封死的命途来得有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阮·梅从舟雾楼身上窥见自己的倒影,因为它一无所有。实在恰巧,她有理想而求索人性,他有人性而找寻理想,就这样一拍即合,为答案拔足狂奔了。

      舟雾楼无所谓自己的前半生被阮·梅一探究竟,这诞生于迷思的衍生之物无有理想,一片空茫中被白玉京捡走。他是个天赋异禀、浑然天成的演员,每一张面具都严丝合缝,却完全不能理解这具壳子在想什么。

      好吧,可以,没关系。演员欺骗了诸位愚者,高举起酒杯,敬那欢宴与喜乐之神——世界要有笑声!他当然不觉得有趣或愉快,那张面具比往日任何一张都来得严丝合缝,他却依然弃如敝履。很简单,我依然能察觉它是一张面具,舟雾楼说。他与阮·梅的选择惊人地趋于一致,那「欢愉」的神位并非演员所求的人生,而「重构」的命途也只是学者研究人性的节点。

      多傲慢,多轻狂。被篡夺的星神之位,不过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也就仅此而已。镜流听她聊起此事,垂着眼慢慢擦剑,忽然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将那枚星核的权限交给我,有何用意?

      她们实在了解彼此。阮·梅在挠猫的下巴,昏昏欲睡靠在镜流肩头,一时说不准谁更像猫。她声音听来含糊,拖出一点尾音:于我而言,也许是一个证明吧。

      什么证明?多年后年轻人们前去阿海贝提德,带着星神亲自给的钥匙,阴差阳错推开那扇尘封的门。镜流后来翻过太卜司交上来的报告,才幡然醒悟,很多年前……阮·梅已经试着救过无人之地了。然而命途漫涨的虚数能淹没了那里,也只是不断的重演那一段灾难。除非「重构」能将「神秘」吞掉,否则这一切都不会结束,这是她犯下的错误。但那时的学者还没有心,而烛岫也没有。她因为几乎失却人性,将一个谬误作为了证明人性的刻痕,可也本该有机会弥补的。

      但镜流什么都不知道。阮·梅捡起半截断剑,她很平静地说:活着回来,烛岫。这话的意思并非仅仅表面那般,而是希望她回来时,依然保有珍贵的人性。奈何我们亲爱的生物学家彼时人性仅仅找回半寸,将这话铭记在心,失去了二次成神的可能,也就放任阿海贝提德的谬误延续下去,直至她已不敢面对的程度。

      如此戏谑轻狂的故事,很难不将其归为命运,但星神如是宣告:支离破碎的才叫命运。但若它已然化为齑粉再重塑,又何尝不如那忒修斯之船的譬喻,怎样与往昔一致呢?执掌「重构」之命途的至高存在将自身的权能抛弃,归于人间,一切都待后来人将其叙述。

      人们往往不乐于在小说中见到拙劣的伏笔,譬如那居高临下告知读者那主角尚未明悟的未来,却渴望知悉自我抉择之后的结果。艺术的矛盾性、共通性,或一切被写在著作中被论证又被推翻的哲学,宇宙的历史向来循环往复。舟雾楼问阮·梅怎么看,学者抱着她的阮,回答道:一刻有一刻的看法,生命的每一个阶段答案俱是不同,也绝非命途能在朝夕之间可解的。

      这时距她成神已过了几年,此事竟没在各处掀起太大水花,知情者无论主动被动,皆缄默不言。仙舟历史上从来不缺痴人疯子,与天才并无差别,阮·梅也全然不在意。那噬界罗睺如约而至,她本也该是泛黄纸页上撰书一员。但白玉京的龙神抽剑截云断水,轻柔地、不容分说地,将她岌岌可危的人性推回了匣中。

      她站在原处,问:为什么?龙神回头看她,飘摇白发散如鸟羽,甩去剑上星屑如泼血,忽得极温和地笑了一下:因为有人希望你回家。所以…。后半句话自也不必言明,白玉京怜悯你啊。对于无理想与追逐理想之人,命途与令使星神都很宽容,唯有背叛者死去。

      你不曾背叛你的理想,还来得及,若你当真摒弃人性拥抱星神之位——。有些事不必言明,答案已然浮现水面,阮·梅抬手抚过耳畔东珠,垂下睫羽。背叛理想者万死不辞。她试图解构人性的奥秘,若当真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说,命运半点不由人,此言非虚。但她身前一步是绝涯险境,身后是利刃尖刀,依然有人怜悯她、有人爱她。来自白玉京的令使牵起她的手,似百年前一般,带她回家。

      阮·梅闭了闭眼,吐出一个名字:舟雾楼。这世间最善于戏谑的演员便登场,眉眼间一点山水盈盈,近乎恣意张扬,要撕破白纸的面具。他‘啊’了一声,轻飘飘地回应:你欠我的人情,其实早已还清了,烛岫。

      你成神,助我篡夺「欢愉」的命途,尽管那不是我最终选择的路。舟雾楼还是笑吟吟模样,侧身坐在星槎上的女人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她温温和和地指出一个事实:你惯来遵循「神秘」的愚弄,但「重构」的命途能无视它,我猜……你当年只是想救我。

      舟雾楼闻言倏然止了笑,他瞧着阮·梅,慢慢、慢慢地说:这是命运切面中的你最有可能选择的路,我不过对着答案下注,很难理解么?于是生物学家摇了摇头,近乎叹息:一个活了这样久的理想主义者,怎会将自己理想的实现关键的一步,交托给别人完成呢。

      她说完这话,抄起手边的提灯,准备去找镜流,共商议迁居罗浮事。阮·梅无意得到回答,而且舟雾楼本身也……。然而。她听见少年开口,音色清亮如水洗玻璃:迷思的衍生之物,混沌一团,如何吐露真情?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在心中暗想:

      哦,但你已经说出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