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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何知其梦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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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一种新技术?”
“如果你一定要问,应该是基于联觉梦境宏观协调的基础架构下,对梦泡统感技术的升级迭代。”
米哈伊尔一口气说出了上述一串名词,显然也不太明白个中含义,只是从拉扎丽娜那里背了下来。叶兰庭幽幽瞥他一眼,伸出了手:她近期研究的资料给我。
白日梦酒店之外的世界是苍白而瑰丽的,忆质流淌的环行星带包裹着这颗星球,根据罗浮仙舟那位百冶给出的建造方案,人们在此巧筑天宫。缔造此方的无名客与巡海游侠在星球地表碰头,真实的空气与凛冽的风使他们清醒,而不至沉醉在那初具雏形的美梦中。
在折纸大学落成之后,拉扎丽娜就显而易见地繁忙起来,但寻得理想的她乐在其中——尽管今时今日,她尚不明白这是怎样一番馈赠。叶兰庭轻轻摩挲着那几张纸,转向米哈伊尔,相识多年的好友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他轻声开口:苏萨近来瞧着很忧心忡忡啊。
这位研发了初版美梦糖浆的男人在匹诺康尼创立了苏乐达公司,从边陲星狱时期过来的人们,都很乐意为这在绝境中抚慰了精神的饮料买单。在朝露公馆的动乱被镇压、米哈伊尔闻讯回归之后,一切本该欣欣向荣的好起来,然而万事不遂人愿。市场开拓部以其流水线产业,将盗版苏乐达——苏乐过的价格压到史上新低,放在正版苏乐达公司身上,连成本价都不够。
叶兰庭在解放战争时期曾经杀穿公司舰队,年轻的巡海游侠强大、锋利,一往无前,但这是一场商业化的战争,拿着牌的人们在桌上彬彬有礼地相互撕咬。她听见呼啸的一羽风声,抬头望向星球之外那深邃悠远的夜空,倏然笑了一下。显然这不是一场默许,但东方启行也不会阻拦,一如IPC之于克里珀,最公正英明的领导就是不质疑,哪怕这只是因为他们不在乎。
当然了,当然。松香魄也许会管,但让她来管显然不太可能。叶兰庭生有与她肖似眉目,见过那位终身董事的人几乎都分辨不清,此刻深思时更一样了。她慢慢放下手,纸页被吹动,发出簌簌的声音。米哈伊尔的话外隐喻,她当然很知晓,公司曾经用黄金摧毁了一个星系的财富体系,而苜蓿币还只在匹诺康尼内部流通。如果不尽快解决这场危机,后果将无可估量。
目前看来,办法可以说是很多的。解决IPC,解决东方启行,解决停云……这个不行,但可以解决奥斯瓦尔多。但匹诺康尼是绝顶的美梦之地,所有一切并不建立于暴力,而是「同谐」的万众一心。规则之内不被发现的暴力是可以允许的,但现在能够解决问题的暴力,显然都不属此列。虽然心中已有计较,叶兰庭依然看向米哈伊尔,唱歌似的开口:又为何寻我呢?
她是匹诺康尼的刀,一往无前撕开天光,既尖锐且明丽……但,不善学术。米哈伊尔露出微笑:那么,你觉得呢?好吧。叶兰庭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明白了。
毕竟相识多年,好友绝对分辨得出她是真混子还是假文盲,这表象骗骗其他人还行,决计瞒不过这些亲近者。于是叶兰庭再度说:她不是已有成算了么。是缺钱、缺人,或需要一些激烈的政治斗争下的替罪羊?
这话说得直白赤裸、单刀直入,好在米哈伊尔早已习惯她的作风,此刻只摇了摇头:我们需要一个足够精彩的范本。叶兰庭迟疑片刻:你们要给直饮浓缩梦境推出怎样的包装故事?无名客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因为匹诺康尼的生产力敌不过公司的流水线,他与拉扎丽娜的计划本是改造升级梦泡技术,从另一方面入手抢占商业市场,夺回经济主权。
然而,哪怕认识了这么多年,叶兰庭也远比他所知晓的更大胆疯狂。直饮浓缩梦境。在米哈伊尔反应过来之后,顷刻就变了脸色,他凝视着好友的眼睛,语调不无颤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巡海游侠淡淡扫过他震惊面孔,从容对答:一种不会随使用剂量而减弱的、无毒无害的幸福饮品,梦外一般叫它兴奋剂。
没有成瘾性,没有副作用。叶兰庭放轻声音,听来近乎蛊惑。逐梦客为匹诺康尼带来了太大的伤痕,那些在朝露公馆作乱的被赶出去了,其余行为稍微轻一点的呢——米哈伊尔。她说,你不能因为有人把房顶掀了,就忽略掉那些违规凿窗的家伙。巡海游侠有双晨星似眼睛,明亮而锐利,不与后来他所见之人趋同。
直到很久之后,米哈伊尔才会明白,这是他所能见到此人最真实的一面,同时也是一种偏爱。但此刻他确不知晓,却又不得不为叶兰庭的话语所蛊惑。真该死的!她不会为了说服我,在今天早餐的茶里加入了浓缩梦液吧,无名客忍不住想。然而对面这人眼下是全然无辜的,并非因为他相信此人的人品,而只是因为就目前而言,匹诺康尼的技术还没先进到这个地步。
叶兰庭轻飘飘瞥过他一眼,从善如流改口:可以先更新提升梦泡技术,与市场开拓部抢占市场,但苏萨是个商人。她语调依然平静,从米哈伊尔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有时候无名客会想她其实根本不在乎匹诺康尼,又疑心她若非在意,怎选择在当年那荒凉、破败的边陲星狱驻足。他从不明白。
但更紧迫的确实是她话里的内容。苏萨并不是完全为了拯救匹诺康尼而来,他嗅到商机,于是选择留在这里,却听见人们的哭声——但这一切,都建立于不能损害他自身利益的基础上。然而米哈伊尔也无法否认他做出的贡献,匹诺康尼更是需要苏乐达这个招牌。
苏萨对于苏乐达这个品牌孤注一掷,叶兰庭可以不管它的死活——实际上——米哈伊尔对此有所觉察。但他不能,无名客不能。无论从他们同一战线的立场或昔日贡献来说,这都是一份无法被轻易抛却的关系。
好吧。米哈伊尔低声说。我再想想。想想——。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软弱、退让,和防线的崩塌,叶兰庭很明白这个道理,却不急着将军。也许她从未将其当成一场对弈,而是真心实意给出建议,期盼能帮助好友和匹诺康尼度过难关。细细一盘算,这样说来,她又实在不太像人了。骂自己的多年好友不太像人,这已是非同一般的指责了,但又很难说这话是错误的。
叶兰庭不在乎,她知道,米哈伊尔也明白。于是两人沉默地分道扬镳,各自去梦境的不同地方维护他们的美丽家园。而她也并没有拒绝好友的提议,在拉扎丽娜将第一版梦泡迭代技术方针写就之后,众人就梦泡中放怎样的记忆,展开了热烈讨论。浩瀚无垠的宇宙对于颠沛流离的逐梦客来说已是家常便饭,温暖安心的环境想来不够有吸引力,匹诺康尼本身也便是绝顶纸醉金迷的梦境。那么,到底什么内容才最合适呢?
死亡、性和一点爱情。啊当然啦我们这里是崩坏:星穹铁道剧场分级12+不搞那些小孩子不能看的,但仅限主线剧情与少量支线文本嘛,古有寰宇蝗灾席卷世界、今有隔壁丹枫活剥龙鳞,照样有人盼着塔伊兹育罗斯复活,夸赞龙尊抛弃持明亦情深似海的。叶兰庭神情如常,抬眼看向眼前人,戏谑似开口:宣望舒。
你来做什么?这是后半句未竟之言——。而他掬起一团忆质,笑吟吟答:原初梦境有如璞玉,然色泽光辉全在雕刻者,而非其本身。被一口叫破名字,他也不在意,任由那水流温顺缠绕指尖。与叶兰庭——叶鹤舟所识诸位相似,他见过另一个玉泽的半生,十五年美玉堕尘泥,琉璃偏摔高殿。珠玉快要成型,宣望舒轻飘飘一捻,那华光便支离破碎,实在无有样子了。
如同叶兰庭理解米哈伊尔那样,她也明白宣望舒的弦外之音。截取一段巡海游侠的记忆,稍作处理和模糊化,就是最精彩的故事了。更何况,此人微笑道,你活了那样久。数息沉默之后,一道裂帛震金石的琴音无声飞出,游龙如掠风携电似冲出梦境,在匹诺康尼外环的忆质中荡开涟漪。女人拎着那把凶名赫赫的小提琴,轻轻一压艳色眼尾,抬手正对他咽喉命门处。
宣望舒做事比叶兰庭绝。浓缩梦境无毒无害,产生的心理依赖也不会造成戒断反应——至少在短期内是可控的,然而如若令人体会到另一种生活?他很愉快地弯起眼睛,淡淡开口道:逐梦客们不正为此而来么。
在梦境中攫取与现实完全不同的、完美的一生,叶兰庭明白拉扎丽娜的梦泡改造方案出自谁手了。她笑出声:岁凌微不怕天打雷劈?宣望舒拨了拨被吹乱的额前发,答得云淡风轻:另一个「你」对此乐见其成。
来日米哈伊尔未必恨我。叶兰庭忽得改换语调,听来温婉缱绻,恰如当年。而匹诺康尼的未来,如今这条路,是凡人自己选的。宣望舒沉默不语,这简直是一种诡辩,白玉京作壁上观,纵容理想者尝试可能性又漠视悲剧,最终导向这样的结局。若是当年的「叶兰庭」,未必会选择这条路,但……恰恰,她只是根据叶鹤舟的一段记忆,所复现的、存在于过去的幽灵。
她从不负责结果,就像仙舟联盟那位烛君。至于叶鹤舟怎么想的——哈!白玉京真的有人在意吗?反正叶兰庭不在乎,宣望舒也不在乎。当然了,这玉京令使云集的鬼地方,从来就没有人。所以这场计划得以推行,她倾听拉扎丽娜对于梦泡技术的看法,注视米哈伊尔对未来的期盼,偶尔收到铁尔南自仙舟的来信。
舟雾楼找上她,这匹诺康尼鼎鼎有名的明星抬手扶住帽檐,开口嗓音轻柔如夜莺。他问叶兰庭:你在梦泡里放了什么?巡海游侠静立片刻,这才回答他:我。
言简意赅。叶兰庭为米哈伊尔提供了自己的记忆,使得拉扎丽娜能够赶制出第一批梦泡,甫一流入市场就热销非凡。这不是很好么?她问演员。舟雾楼扯了一下嘴角,语调上扬半寸:说实话,没有谁想看见你。
叶兰庭实话实说:我在折纸大学的实验室待了这样多天,想杀我也先换个理由吧?舟雾楼对此轻轻‘喔’了一声,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匹诺康尼的梦泡专卖店外的队排成了长龙,每一个人都有和她一样的脸!
当事人沉吟半晌:在梦境护照中加一条,入梦的宾客只能以当前模样出现在梦境中?舟雾楼抬眼看她,面无表情把金玫瑰往叶兰庭锁骨里一插,尖锐枝茎毫无阻拦地没入忆质。虽然杀不死人,但至少足够解气。
好吧,所以,问题出在哪?叶兰庭问他,语调依然漫不经心,心中已有一二成算。舟雾楼的答案也不出所料:当人们体会过另一种人生,又何甘回归往日去?
他们因此扮成了你,滞留在梦境中,徘徊着迟迟不肯离去。这后半句,他并未说出口,然而想来叶兰庭也已知晓。她仍那副淡漠模样:匹诺康尼本就是一场绝顶的梦境,能够吸引他人驻足,如今不过再添把火。
那能一样吗——。舟雾楼冷笑,他凝视着叶兰庭的眼睛。那是这宇宙最华光耀烁的记忆,流光忆庭也要奉为珍宝的收藏,她注视过太多人、也被太多人所仰望着,造就深不可及的漩涡。啊、叶鹤舟不在乎,「概念」也不在乎,然而亲历这一切的人,却无法忘记。
米哈伊尔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借叶兰庭的经历,制作了这批梦泡。巡海游侠不为此动容,抬手指向桌上三两张纸,一份关于苏乐达配方改进的研究报告。可直饮浓缩梦境。舟雾楼扫过一眼,忽得不说话了,他好容易平静下来,看了面前这人半晌,再度提起嘴角。
他人的半生,终究浮华有如幻梦,唯有幻想中自我的功成名就,才触手可及。新版苏乐达能越过感官上的体验,将“幸福”这种情绪作为配料,将人从对梦泡的依恋中挽回,但后果会是什么,叶兰庭到底想过吗?
看她如今这态度,显然是想过的。真是轻狂傲慢、目下无尘的疯子,舟雾楼本也不为构筑美梦而来,尽管这样嘀咕,不妨碍他拿起文件转身就走。叶兰庭站在窗边,仿佛看见梦境之外有如水月色,她没有回头。
我以为你不会来。她说。但我来了。罗浮的持明龙尊回答。叶兰庭轻笑:宣望舒这一手,没见过吧。丹枫迟疑片刻,实话实说:其癫狂所思与非人之举,我莫能及也,前代未必。这下听者倒是真开怀了,也不评判这话对错,眼风斜斜一瞥,懒道:上称都打不住。
坠破天的玩意,岂敢分高下?那就完了。丹枫于是说道:我以为自己是来解决问题的。叶兰庭将发丝挽到耳后,淡声回他:那你还是解决我吧。这话说得十足戏谑,只能当成笑谈,持明龙尊难得大驾光临匹诺康尼,怎说也是一族之长——得亏米哈伊尔不知这事。
但如丹枫所料,他不是来解决问题的,而是来和苏萨秘密谈判的。米哈伊尔不肯放弃梦泡计划,认为它更安全、无害而具有道德,此刻他身上充满了不必要的人性光辉。他决定禁止他人再用这段记忆中叶兰庭的形象出现在匹诺康尼,并回收第一批梦泡,以完全虚构的非人形象作为第一主角。后来的人们学习匹诺康尼发展史,尽管前半部分被隐没,却知晓:是【钟表匠】开启了梦泡计划,并创造了如今家喻户晓的钟表小子这一IP核心人物的初版形象。他叫什么名字?无人知晓,似与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并非一人。这也是多年后,歌斐木以钟表匠的遗产作为饵料,除却各怀鬼胎的知情者之外,闻讯者仍蜂拥而至的缘由。
这些都是后话,而此刻,丹枫带着所谓的“新版苏乐达秘方”,找上了苏萨的门。他们谈了什么,如今已不得而知,那时的叶兰庭并不关心,只是走出这间她待了多日的实验室,来到了折纸大学中。求知的学生们脸上洋溢着年轻青春的笑容,此地将源源不断为匹诺康尼与宇宙输送人才,而她则穿过了林荫的小路。
啊,我真好看!听到这话的人闻言止步,转身看向说话的女学生,向她颔首:我是叶兰庭。然而对方却惊异地睁大了眼,面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不解之色,下意识出言道:叶兰庭是你在游戏中的ID吗,你应该自称为旅人,或是「你」、「我」,毕竟你就是我呀……
巡海游侠活了很久,星神活得更久,她很轻易地明白了对方的诉求,并不免为此叹息。然后,她很温和且平静地、慢慢地说:亲爱的,我叫叶兰庭。于是那个女学生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似的,面上表情一瞬凝固僵硬,她缓缓开口:我要把你挂到论坛上。
然而当事人还是笑,眼前这女孩素日里最有力的威胁落了空——当对方不在意名声、也无所谓他人眼光的时候,一切源于外界的影响都无足轻重。叶兰庭甚至极温和地问她:我想请教一件事,为何一定要人赞同你等观点呢?这疑惑几乎称得上情真意切,人类们抢夺话语权也不是第一天,就像路易斯弗莱明走后东方启行能那样快控制住舆论,自是捏住了新闻的喉舌。
理想主义者为理想抛却一切,贪婪之人为利益上断头台,那摇摆不定的又还有太多,迄今为止、叶兰庭依然不明白。她不知晓世界的一部分何时变了模样,也不理解答案到底是什么,当然了,当然——她也并不在乎这些。如今恳切发问,不过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她没有得到答案,这是当然的,毕竟这行为只能被人视之为挑衅。那姑娘后来在论坛上挥笔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引来众多共鸣,叶兰庭在米哈伊尔疑惑目光中打下一行字:实际上,这版梦泡的记忆来源,是我。
「合格的记忆提供者就该像死了一样啊!」
至此,已成艺术。叶兰庭不在意她这句话在论坛上掀起的血雨腥风,一如她从未在意过匹诺康尼的答案最终奔向何方,这里的人沉溺于金粉梦境或选择从梦中醒来,都无足轻重。叶云栖会在乎,多年后的叶鹤舟可能在乎,但她不在乎。她和舟雾楼没什么区别,都是这世间洪流一隅、芸芸众生一粒,配角或被人遗忘的演员。忆质与梦泡长青不朽,八音盒中旋转的芭蕾舞小人却你方唱罢我登场,从不止一位、从不止谁。
赞达尔带来了宇宙第一次大繁荣,如今也只存在于资料的寥寥数语记载中;除却偶见的虫群,寰宇蝗灾的可怖则似乎早被年轻人们忘却;帝皇战争——帝皇的尖刀如今已不再指向无机生命,真的吗?无从得知。
叶兰庭面色很冷淡,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才转回来看怒气冲冲的米哈伊尔。这前来兴师问罪的男人见她一副理直气壮模样,打好的腹稿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他本来——本是前来质问她新版苏乐达一事的!
他一寸寸打量着叶兰庭的面容,女人眉目色丽如春花似,好像完全不为他的怒火所惮,歌咏般说:沉溺于梦泡的代价,你想过吗?她叹息。米哈伊尔。她吐露好友的名字,又尖锐指出真相:并非任何人都拥有从梦中醒来的勇气。她没有说下去,而无名客对未竟之言已明了:他们不是你,你也不是别人,联觉梦境不能让谁成为谁。他们不会因为一个梦泡就变成「叶兰庭」,也不会因为和他身处同一片梦中,就有从梦中醒来的勇气。如今这般,未来亦如此,她无言断论。
米哈伊尔只是太年轻(真的吗)、太富有某种理想的激情,并非不通世事的毛头小子,因而很了解叶兰庭这话的正确。也许在必须抉择的情况下,直饮浓缩梦境确实是更好的一方,他不得不承认。眼前人并未有先见之明而洋洋得意姿态,她瞧着还是那样平静且淡漠,好像不在意沉溺梦境的人也不在意市场开拓部。
也许她从未在意过匹诺康尼。这个念头无可抑制地从米哈伊尔心中升起,他忍不住羞愧起来,那叶兰庭这些年的付出——又算什么?当事人也许可能在意这片美梦,但一定不在意对方的兴师问罪,奥帝·艾弗法闻风而动,投入的沉没资本早已是无法收回的覆水。
结局只留待后人。当然了,叶兰庭的失踪,叶鹤舟的出现,与多年后星穹列车的来访,都是米哈伊尔无法预料的命运,它毕竟不止是历史的别名。用真人记忆制造的梦泡与虚假的辉煌被遏制,后来就连那朵金玫瑰消失在金粉的夜中,也未曾留下影像。旁观者望着缺失的过往顾自扼腕叹息,而知情者对此缄口不言。
当黄金的时刻街头出现一位盲眼的宾客,却不知为何无人惊异于她的残缺,也许因她如此美丽、矜雅,又或是一些别的缘故。爱德华医生售出一枚梦泡,而她并未着急进入其中体验,而在天台环视过整个车水马龙的繁华国度。谁人嗓音含笑:你这样做,要有人说匹诺康尼的美梦并非万能了。她没有回头,手中那长杖轻轻点地,回答道:它本就并非万能,一向如此。
就像多年前那场关于梦泡的革新,人们耽溺于虚假的幻梦,最终因其后果,被米哈伊尔紧急叫停。随即那迷思的雾也在金粉之夜离去,多年之后重回故地,只为见证一场理想的坠落与新生。如今的匹诺康尼,与昔日那甘美记忆无异,引人心驰神往、使众生沉醉其中,迟迟不愿醒来。正如当年叶兰庭所言,并非所有人都有从梦中醒来的勇气——哪怕这事是必须做的。
舟雾楼还是笑着,他说:我好奇那路人问了你什么。
她语调温和、缱绻,舌尖送出气流,吐字听来近乎轻柔:她问我,在这场梦境中,你扮演了谁?
“答案是?”
“我叫叶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