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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若有天地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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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向你辞行。”
砂金仓皇地抬起头。在长达二十一天的,毫无波澜的平静生活之后,一切的残忍与真相正露出獠牙。金发的女性站在面前,有一双与他肖似的三重瞳,凝望着他。飞去十里八荒的灵神迟迟落下,他后知后觉品出什么叫魂飞魄散,太美好的一切让他误以为是幻梦一场,比匹诺康尼的太一之梦更虚伪。只要他不醒来。
然而她要走了,这句话被轻轻抛下,以摧枯拉朽之势砸碎蒙在五感之外的玻璃,鲜血淋漓地告诉砂金这是真相。在将要别离之时,怀珠——格兰蒂娅——他死去的姐姐告诉他,那些近乎不真实的幻想曾存在过。
砂金肝胆俱裂。可有什么办法呢,他的姐姐早就已经死去,在茨冈尼亚那场暴雨中。在许多年后,他又见故人一面,哪怕是敌人的饵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而与他记忆中亲人面目仿佛的女性平静、克制地说:我认识——至少见过歌莉娅,她你在等的人吗?
明知故问。砂金有那么一个瞬间,当真疑心是他对姐姐的思念使得她魂兮归来,然而这个宇宙是以唯物主义为底色的唯心世界。他清醒认知到留恋无用,决意摒弃一切软弱与旧日哀伤的心,只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认识歌莉娅,为什么……选择了我?这短短一句包含千言万语,无数疑惑像是苏乐达里的气体被压进瓶子里,看似无害地交给下一个拧开它的人。怀珠作答:因为没有第二个我,也不会有第二个她——我们是同一个人,也并非同一个人。
这话有些拗口,但砂金听明白了。怀珠有一张与他姐姐歌莉娅长大之后相似的面容,然而灵神气度截然不同,半寸染血冰刀近乎锋利。他嗫嚅半晌,还是没话找话:你活到今天,一定吃了很多苦,也很不容易。
生命科学的议题可以和烛岫聊,意思是如果你能联系到这个世界的阮·梅。怀珠头也不回地说,她提及辞行一事时,还在用砂金房子里买回来没动过的器具煮茶。这大半月来,她为此地增添许多烟火气,户主对她种种熟稔行为视若无睹……只能这样做。在杯盏碰撞之间,她又道:可怕的往往不是愚昧,而是知晓。
砂金显然还想问为什么,把话咽了回去。此刻怀珠终于转回来看他,姿态放松但挺直,不问自答:因为我是一名学者,天才俱乐部#84,万载舟,向你致意。
掷地有声——。砂金对外也戏谑自己只是没上过学又不是没读过书,但知识是流通的财富,而学会显然慷慨又吝啬,不肯将宝贵的利益恩及茨冈尼亚。他有一条巧言的舌头,能骗过众学者,却也无法夸口自己比他们知道的更多。他很明白天才俱乐部这个名词的分量,就像数千年前,螺丝咕姆这位天才觐见过博识尊之后,能令刚经历过第二次帝皇战争的公司也退让。
他的,姐姐啊。砂金无数次揽镜自照,想象着如果歌莉娅还活着,是否与他有一样的面容。而今猝不及防狭路相逢,竟使做了一场二十一天的梦,别离时幡然醒悟,因此痛彻心扉。这时候,他绝不会再将怀珠与亡故的亲人划上等号,不尊重生者,也不尊重逝者。
恰如对方所言,不会有第二个歌莉娅,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格兰蒂娅。两人的名字如此相似而微妙不同,简直是全宇宙最大的苦情戏,死去的无知无觉长眠,活着的漠然而视,痛苦的唯有砂金。怀珠如此平静、锋利且客观,与记忆中被美化过无数次的模糊影子大相径庭,他只得勉强笑笑,转而探究起这位的人生了。
母神啊,原谅他吧,哪怕久旱逢甘霖的是鸩毒,他也甘愿一饮而尽的。对面显然对他的冒犯不在意,二十一天都如此度过,辞行之前的片刻,还不能容忍么?
砂金的运气一向很好。怀珠没有计较他的冒犯,就像演员不介意谢幕之后报上真名,反而将来历道出:我来自另一个命运切面,与此相似而不同的宇宙,在茨冈尼亚出生,在仙舟长大。和我与含章一样,那个你的籍贯也在罗浮。青年迟疑片刻,还是问:含章是?
叶卡捷琳娜,你可以用这个称呼指代她,只是因为年少时不愉快的经历,她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怀珠给出回答,而砂金顷刻反应过来——是托帕。女人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茶具,继续往下说:祂死的太早,早到曾经我也心生疑惑,似歌莉娅般问祂为何弃我等而去。
苦难是地母神的恩赐与存在的证明。祷词铭刻在砂金心中,不敢忘却半分,咀嚼片刻,再度渗出酸涩的汁水。他在现实里却干巴巴地说: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问得好,我也不知道。怀珠的每一个答案都出乎砂金预料,除了那张脸之外,与卡卡瓦夏记忆中的姐姐全无相似。而她顾自道:我为求索这个答案,循着「开拓」的银轨将要踏入记忆的命途,将凡人的怒火与星神的冠冕一同上称,得到那机器脑袋的青眼,得以觐见——觐见。祂以为给我带上荆棘冠,就能审判我?
砂金暗自倒吸一口气,迟疑道:什么——我是说,你做了什么?怀珠对他一笑,那笑容显得轻柔、怪异而略带戏谑:等价交换的艺术。凡人对不知道什么玩意付出他们的余生,就能篡夺千分之一秒命途的权柄。
而这世间从不缺穷途末路的疯子,砂金喃喃自语,包括我。怀珠眼风轻轻一瞥,不在意他想了什么,也不在意他纠结什么,只是很有礼貌地保持微笑。这傲慢的、无所畏惧的,因毫无好奇心而不留恋的学者啊。
她与砂金想象中的形象相差实在太大,然而又出乎意料的合情理——他们有出自一脉的血系、慨然赴死的决心,以及面对一切的勇气。疯狂或别的什么,肯把自己押上赌桌的从不止卡卡瓦夏,歌莉娅只是死得太早。当怀珠玩够了这场过家家,扯掉人皮,辞行时赤裸裸地显露锋利,他反倒明了:这就是我的姐姐啊。
怀珠显然很不吝于和砂金聊聊自己,好奇心和求知是人类的本能,是学者的天性,是火和文明的奠基。她对于他人的探究欲乐见其成,哪怕将要被剖开的是自己。学者都是绝顶的骗子,对所有人宣称知识是流通的财富,却深知它珍贵过白米黄金。这是一条和「卡卡瓦夏」截然不同的道路,娓娓道来时,陌生得令人感到恍惚。很可惜,一切证据都表明她说的是真话。
她谈及白玉京和令使们,诸位天才的狂想,含章、悬银——拉帝奥,以及另一个他。「罗浮」仙舟、云骑和卜者,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会爱人,砂金听到这里不禁轻声感叹:琥珀王在上!该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
怀珠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而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一个有死亡也有爱恨的地方,但也许拥有理想就拥有公平。她的嗓音泠泠,像摔碎时掷地有声琉璃,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年轻的学者并不怜悯砂金的苦难,也不讲来生有自由和幸福,如今这一切或许不够好,仍无人将希望寄于梦中的美丽新世界。
活在现实,活在当下。砂金不太明白,那是一个多么天真而美丽的理想国,才能让置身其中者心甘情愿地从梦中醒来。怀珠托着下巴想了想,最后只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有时是缔造梦境之人期盼它破碎哦。
这时她又显得很可爱起来了,看来柔软、温婉,那双瑰丽眼睛像迷途的羔羊。怀珠聊到星期日的理想与歌斐木的死亡,砂金迟疑一秒,打断了她:这话的意思是,「我」杀死了梦主?金发的女性淡淡回应:你看起来不像接受不了自己杀人。对方答曰:但我找不到动机和理由。哈——。答案出乎意料,是为了拯救。
为了挽回歌斐木、他的理想,还是匹诺康尼?砂金不太明白,也许没想过另一个自己这样高尚,怀珠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你也是个好孩子。外面开始下雨,我们亲爱的总监的千言万语被堵在喉咙里,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的、一切的,足够浓烈的感情,似乎都伴随着雨和别离。他贪恋赌与博弈的本质是一种移情,强烈的濒死感或恐惧是别样温存,只因有太多爱恨在这样的时刻逝去。又或者,可以将其归类为别样幻想,以为这次能留住爱他的和所爱的。
真的吗?那他这个时候应该掏出手枪来和怀珠进行一场生死决斗,活着——无论谁活着都行,死了更是皆大欢喜。砂金打量着另一个世界的姐姐,她在不笑时显得过分冷淡,凝视着落地窗外的雨。他终于听见对方开口:仙舟诗文常寄情于景,我也是其中一部分。
因为她将离去,所以也只是砂金怀念姐姐——多年前那个死去的——那个名为歌莉娅的少女——的载体而已。怀珠不在意对方将自己视为什么,她曾在白玉京随春景明学诗,念过‘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也学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或谁人某某写就词句。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她在此地驻足二十一天,不赊不余,正是博识学会那些学者提出的养成一个新习惯所需的时长。怀珠望着砂金那张与自己血亲别无二致的脸,更警惕也更紧绷,在梦醒之后很快地做出了抉择。她不以为意,两人到底是萍水相逢的陌客,没理由也没资格替对方解决问题。
人为什么长恨?水为什么长东?将自我的情感与东升西落的自然规律相提并论,想来是很坚决的一个选择了。怀珠陪他演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戏,如果她不主动挑破,砂金就会用这口续上的心血熬过余生,直到他走向新的未来。于是她忽然很无端发问:你恨我吗?
不。砂金说,我只是……很怀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