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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倥偬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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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该死的命运。”
薄荷发的女人有双青红分彩眼眸,侧过头凝视发问的埃维金。恒昭忍不住轻轻翘了一下嘴角,并未解释更多,怀珠明白——她应当明白,自己这话所指的从不是这场相逢,来得太早又或太晚。冥冥之中被标本针钉住的命运涟漪有如垂死蝴蝶,太多个她们尚未振翅就折翼坠地,如此幸运又如此不幸,还能得见一面。
她们时常这样在夜中对谈,尽管匹诺康尼的时刻中无有时间流逝,晖长石号上的人们并不行色匆匆,享受一场金粉梦境的甜美。命运的剧本上没这折戏,但被打破的桎梏只是残垣断壁,理想主义者之间暧昧得藕断丝连。有如初见之时,恒昭怔愣几秒,在怀珠面前忽得大笑出声。如果末王泉下有知,想必要敬这功败垂成的命运——逆时而行的生物,早就死在过去了。
现如今,祂也许只是一道空悬的概念,或又确实存在于世。怀珠知晓恒昭为什么要来凑这热闹,哪怕匹诺康尼这场大戏与她无关。就像她来此见证命运的航向流变,哪怕命运本就不存在,凡人以自欺欺人的幻觉聊以慰藉。她笑起来:如果有机会,我会让春秋辞代我向星期日问好的。这小鸟和他妹妹以梦境的支离破碎为代价,换得理想的浮光须臾,怎不算一种刻舟求剑。无名客们自以为力挽狂澜,可事实当真如此么?
答案难以说清。不过很显然,无名客们也志不在「开拓」就是了。来给阿基维利扫墓的,找寻自由的,找寻记忆的,一切的一切都在自我的路上狂奔,如此走下去、便能羽化飞升。这正是恒昭乐见的,翁法罗斯曾是一个没有理想的星球,人们生于幻梦也将死于幻梦,与她一粒埃尘无关。那天秤公正而冷漠,飞灰不许上称,好在总有人不甘心。金血涌流之时,不存在的过往回退,只为一个完美答案。美丽新世界…吗?
阿那克萨戈拉斯为她一次又一次讲述真相,然后记忆毫不留情地剥夺一切,她的弟弟试图带来公平也给予权利。那时还叫狄奥缇玛的女人望着他,轻轻将对方一绺发丝拨到耳后,没有开口说话。谁能救我?无人救我,好在她与那英雄一样有所共感,同高天之上的神(或说泰坦)做了交易,哪怕代价是残缺、谎言和痛苦。人这一辈子生如蜉蝣,也不能稀里糊涂的活。
只是她没想到,后来自己有这样漫长的生命,而能望见的尽头遥遥无期。这一切发生的导火索,都名为不甘心,也被世人称之欲望。不满足,仅此而已。在这片生得随意死得随机的宇宙中,一段飘摇萤火似的生命还没有几个字符带来的真理有价值。阿那克萨戈拉斯比她更幸运些,天秤或漏斗倾斜了一寸,使得他能在无限的轮回中寻找有限的答案,不必要下定决心。
恒昭垂着眼慢慢擦剑,清光如水,自掌心之下流露仅一线。匹诺康尼的夜适合对谈,这尘世鼎沸,无有谁留意他人吐露只言片语。她轻声叹息:他实在太年轻也太天真了,以为摔碎一只杯子就能使酒宴众人振聋发聩,开始思考自己生命的意义与未来将何去何从。
怀珠一语道破:但你也没有阻止他。恒昭看了对方一瞬,弯起眼睛笑:在自我的路上狂奔的人啊,我缘何去阻拦呢,终点不就是这样随处可见而遥不可及的东西么。她那时见得太多,翁法罗斯成为真实之时,席卷寰宇的第二次帝皇战争的余波将将过去,还只能作为隐喻晦涩地提及。有多少人死在黎明之前?她无从知晓,和弟弟一样选择了拒绝天才俱乐部的邀请函。
那博识尊还是很不坚决的,怀珠意有所指,话音听来云淡风轻。我们亲爱的悬光院长一琥珀纪能拒绝三十八次觐见,那荆棘冠却要确凿无疑地为她戴上。祂延迟了两次「毁灭」的诞生,于是以为自己的时刻无所不能。多荒谬——多可笑——芸芸众生的自由意志竟被锚定,将不知何日死的恐慌叫作命运!恒昭对此便又温温一笑,眼底一点似怀念似讥诮的火光正闪动。
阎王叫我三更死。仙舟经典的俗语,代指某些事无可违逆,但总有谁想一更死或五更活,前者被绝灭大君称为怯懦,后者也许得靠药师逆天改命。但那当真是错误的吗?恐惧或贪婪,人的本性,从来如此而已。
对于死亡的畏惧从古至今,从梦中到清醒,不曾改变过的。琥珀王的残屑固然能长存,无人认为它有发自本我的意义,凡有限的都想寻得无限的意义,只因不知何日才能得到。如若可以确定那实现一切发愿的时期,等待就不再是一种煎熬和焦虑,恒昭向来认为。
翁法罗斯不是她的所有,也绝非完整的世界,事实更证明了这一点。她见到怀珠时,对方还是个年幼的小女孩,会问出‘神为何弃埃维金而去?’的问题。恒昭想到泰坦又想到星神,想到背叛凡人的信仰与轻飘飘的爱,听见金发的孩子又说:也许祂死在很久前了。
那个瞬间,恒昭几乎激起一种颤栗,惊惧与兴奋在达到极致时并无区别。本该死在命运中的人啊,本该倒在风暴中的芦苇啊,她如命运切面的倒影那般吐露相同的疑惑,却能够自行寻得答案了。名为格兰蒂娅的女孩望见来者明亮的眼睛,几乎被蛊惑似的,牵住对方的指尖。当事人想:啊,我是她世界之外的起点。
同样被论断杀死的亡魂,两个活生生的死人,隔着三千年的光阴、存在与记忆的罅隙,隔着一切被末王与猫写就的命运,隔着游戏版本更新或明天的剧情,她看见她的眼睛。在格兰蒂娅被春景明带走的时候,她这一生的故事就似乎已经注定,这似乎是种不自知的囹圄,可一切悖反之物都诞生于存在,唯至终点才会消解成空白概念。这时夜幕降下,茨冈尼亚的极光升起,恒昭抽剑,拉着来给太一扫墓的女孩跃上金舟。
她说阿格莱雅你在等什么,等一场如约而至的死亡或命运,亦或是谁为此一跃而无所得的辉光?格兰蒂娅倒在于沙上滑行的船中,听见女人断断续续的笑声随风传来,剑尖色艳有如滴血,继而这天地一浮舟腾空飞起。金织回答,你我所求从来一致,遭受外力影响的终结并非真正的选择。现在呢,命运的裁缝说,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尺子了吗?恒昭便道:不要苛责她。
——也不要苛责我。
阿格莱雅读懂了恒昭的未竟之言,对方没有她这样幸运,倒影中的狄奥缇玛本该死去之后存于所谓的一页永恒中。但她不甘心,与卡吕普索作下交易,又攫取了浪漫泰坦墨涅塔的权柄。身在圣城的金织察觉到异样,金丝探入每一寸砖石,惊觉有种子落地生根,悖逆者与翁法罗斯融为一体,媒介是「理性」的神座。
你焉知珀耳塞福涅不是为了那冥后的力量,心甘情愿吞下石榴籽的?至少狄奥缇玛——此刻该叫她珀尔塞涅斯了,至少她是。金织与年轻的女人对视,丝线被银红的火吞没,对面薄荷色的长发在炽热空气中猎猎飞舞,她有一双与阿那克萨戈拉斯截然不同的眼睛。
珀尔塞涅斯开口:有幸在命运涟漪中活下来的,就不要苛责一个死人了吧。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被命运掐死的、卑微的女性们站起身来,坚信这次只要将自己抛向世界,就能赢得生机。而事实的确如此。
怀珠一仰身、侧头望向窗外流光溢彩,埃维金人明亮的眼睛璀璨更胜过宝石,不为命运所困的世界中当然无需那徒劳的三次死亡,但知更鸟仍准备了盛大的烟火来庆贺此时。理想,唉,理想。天真又如何,至死都有人怀揣稚子心性,只要拥有它,那就拥有公平。
那么,无有理想之人呢。啊也不能说我们的白玉京秉承人道主义但非理想主义者非人,但正如狄奥缇玛本该只是一页纸上拙劣虚假团圆的注脚,谁会在意蝼蚁们的呼救或一片浮萍的死亡?这个问题落下时,恒昭望见环形星带边界的微光,她想了一想,慢吞吞地回答那时已更名异姓为怀珠的女孩:所以人们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路,我正是为此努力着的,不是这样么。
怀珠说:但你能做的事远不止于此——。恒昭笑着打断了她,话音却轻飘飘落下:因为我曾是你口中的浮萍和蝼蚁,而今已找到了自己的路,被命运杀死的幼兽尚有一搏之力,世间诸位何来分别?年轻的埃维金模样老成地叹了口气,温吞道: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她轻轻地、轻轻地作下许诺,金发在失重的宇宙中漂浮,玻璃外是亮如白昼的星光。这时的怀珠还不明白恒昭的选择,也不理解神与信仰的卑劣,但她对眼前人吐露许诺,就已抓住那被不存在的烈火熔铸的最尖锐利刃。在翁法罗斯,它叫不甘,在黑塔口中,则名为好奇心,而白玉京对其有一个统一的称谓:理想。
后来恒昭问她:为无有理想之人所付出的一切,使你踏上理想的道路,是什么滋味?怀珠吹开烟枪中一缕白雾,嗓音在模糊的视线中也朦胧:依你所言,也可以这样说,我是为「我」走上这条路的。巧舌如簧的诡辩,埃维金人的口蜜腹剑名不虚传,然而同为学者的另一人对此却无法辩驳,毕竟在没有成为理想主义者之前,人并不是理想主义者。当然啦,从古至今的哲学家们有很多办法破除它,但这是一种默不作声的退让,宽容或别的什么,也许只因她的眼睛很漂亮。
恒昭便又问:为什么不去直接质询太一?怀珠笑了出来,耳畔流光溢彩的雀羽翻飞,她譬喻极轻巧:古人刻舟求剑,求的也未必是剑本身呀。当年的埃维金女孩追问地母神缘何抛弃他们,如今已不再发问,她当然不是什么虔信徒,只是梦入故事中往昔神还在时的荣光,渴盼捕捉片羽罢了。那时的花园美满和乐,可惜犯错的却不是亚当和夏娃,神的死亡是确凿无疑的罪孽,人类只得仓皇出逃,停在星系交界处的一隅。
就像持明族,就像那些龙师,所求并非「不朽」死而复生的奇迹,而是在祂庇佑之下的龙裔名满诸界。怀珠静立在原地,将想法逐一道来:她在我们的神话中向来以保护者的身份出现,比起敬畏更多的是一种亲近,哪怕后来知晓其真身乃星神——。她凝视恒昭轻微睁大的眼睛:祂与凡人、与我们,依然是平等的。
就像你和卡吕普索合作篡夺了瑟希斯的权柄,就像你拿走了「浪漫」的激情之火为墨涅塔虚构了不存在的爱人。这些话怀珠不曾说出口,她常常借星穹列车的界域定锚往返诸界,此刻在茨冈尼亚的狂风中无声沉默。最后道:悖反神明,泰坦与星神与人并无不同。
原是同道中人。恒昭忽而很愉快地笑起来,直戳了当开口:那你为此做了些什么?彼时的怀珠与她两相对望,此人缄默片刻,没有赞成也不否认,说,那就证明给我看。学者自将上下而求索,造黑洞的也不能比修文史的更高贵。那时她将要成年——或者说,在普通人类种族意义上的成年,在这与往日并无差异的时刻,她取出一只匣子。祂便向黑塔空间站投来目光。
博识尊。「智识」的星神。知晓一切的神性机械,在命途上走了最远的生物。恒昭瞧了眼前人片刻,才开口慨叹:倒不怪你对星期日这孩子今天做的事这样感兴趣,毕竟当年……。她唇边逸散带笑气音,想起怀珠仰头看向允许凡人觐见的存在,陈述轻而平缓:我来给太一送葬。多自满,多狂妄!她一向说到做到。
艾斯特莱雅之棺。她成就的名字自这一日之后被深深掩埋,就连博识尊也畏惧于这答案,只因它将无可置疑的动摇祂的时刻。显而易见的,这世上总不缺孤注一掷的凡人。好在一切轰轰烈烈之下的细节都能被轻描淡写掩盖,直到她那位没有血缘关系、名义上的弟弟——悬银——维里塔斯·拉帝奥,或者说,天才俱乐部#85墨提斯加冕之后。世人才将「万载舟」这个代称与她联系起来,当然,怀珠不在意,一如既往。
她找到答案了吗?这是肯定的。就像恒昭为世人争取到可以决定自我何日死的权力,怀珠使众生有资格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瞬镌刻永恒的痕迹。缇里西庇俄丝说这简直像潘多拉的魔盒,那棺材里埋葬的唯有死的希望。当事人渎神比呼吸更轻易:星神若不在有朝一日死去,命途就不存在意义了,虽然它本也很无趣。
初识,求索,抉择,羽化。现存的命途只意味某种倾向,它并不能决定行者的未来,从银河中筛选出自我的终将破茧新生。怀珠釜底抽薪,燃尽一单元悖反之物的所有可能,夺走星神冠冕的同时也改变了它。哪怕转瞬即逝,依然存在过,恒昭对于这点无比明确。
她确实交出了自己的答案。比三千年前走向银河的梦中人更狂悖不伦,颠倒人心认知中的纲常——如果构筑命途只是理想主义者必经的一环,虔信者们所共同维护的东西就不存在。就像人们证明想象中的神不存在之后,道德便也只是由自身建立起来的准则,并非不可推倒的藩篱了!刻舟求剑。镌留刻痕者求的从来都不是剑,而是一瞬的心境,怀珠为穷途末路的孤注一掷者递上一只匣子,告诉他们:凡人抵押自我的余生,就能换来公平——结果?不知道。它是证明题。
她成年那一日,恒昭很愉快地放声大笑,然后抽出那把名为瞬华的剑——现在怀珠知道它叫什么了。截取一瞬希望的虚影裁定刀锋,凡人们或英雄由此撬动命运的杠杆,与她所行之路倒是相得益彰。神性机械唯有静默,对那曾因质询来觐见祂的存在视若无睹。此人并不在意,真空中掀起狂风,她扬起滴血似剑尖。
怀珠在她身后说:你认为那是不可打破的吗?恒昭回答:当然不。于是对方又道:你认为这是命运吗?薄荷发的女人沉默片刻:当然也不。两双色彩同样诡丽的眼眸对视,金发的那个再开口:祂对时刻被打断的畏惧源于命途的底色,而命途的别名,我想你比我更知晓。理想。博识尊为理想意欲判另一个理想主义者死刑,埃维金女人并不在意。她于命运中早死多时。
啊当然啦在这个理想主义者遍地走的宇宙里,怀珠也没什么特殊的,就像星期日整出来的活还不及南华胥和空逝水两代机械帝皇影响力大,但却都能够称之为一颗真心了。她们再度见证了「秩序」的死,这星神大抵没想过多年之后还遭此一劫,回头可以问祂感想如何。恒昭很无端地提起一个人来:银烛秋怎样了?
怀珠朝她笑了一下,早有准备似的:该是在和春秋辞与含章在喝酒呢,悬银和楼空雪这两位还在折纸大学那边,至于东陵嘛……总要有人修梦境咯。同为秩序血裔,这杀死梦主的刽子手,为歌斐木带来新生的卜者,她的弟弟,大概要替另一个自己和天时那一刀造成的破坏收尾了。恒昭闻言微微沉默片刻,瞬华散作银红火焰消逝,她轻声慨叹:方寸宇宙,不见天地。
人们被困在自我的囚笼中不得出,金粉梦境是一种美妙的幻觉,而星期日认为,任何存在都该有在坠落后继续向前的勇气。怀珠看恒昭一眼,尾音上扬:此时此地,最该是你发挥的场面了,怎有闲心同我闲谈?
人的选择非一时一地而成,从梦中醒来的阵痛也并不是那样轻易能消除的。恒昭说着,听见那绚烂烟火已趋近尾声,端走怀珠面前的酒杯一抿:星和穹,亲爱的开拓者们——两位决意为命运跃入命运的河流,哪里是临时起意。生死乃大事,生死无大事。只要知晓自己的终点,那它就不再重要,但在寻觅到之前,它是顶顶需要深思熟虑之事。静候福至心灵的一瞬吧。
刻舟求剑。怀珠哂笑,还是这个譬喻啊。人们并不知晓拥有那柄宝剑时的感受,可一旦拥有理想,便能够想象这种滋味了。她没从恒昭手里抢回酒杯,望着此人借位接来一滴光,绚烂色彩于幻觉坠入杯中,一霎盛满白雪。咸的。气运。盐。这片宇宙中的人们用月光卜卦,然而清光如水、下照王土,赤地千里并不能为诗人吟诵词句中的灵性滋润,只浸出苍白的悲哀。
恒昭扬手,将那一杯盐尽数抛出,纷纷扬扬宛如新雪初降。怀珠隔着烟雾,嗓音听来略有模糊:白玉京以月光指代气运,以盐指代月光,拨弄万物的牵系,导向想要的结果。她顿了顿,又说:你得偿所愿了吗?
怀珠得到她的回答:还没有,很简单的……
抛开一切非自愿因素,在这场众生欢呼的美梦中,我不希望你看见一具枯骨。恒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