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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交错星轨导航】烧尽春天 ...

  •   圣杯战争,关键当然是圣杯——。这传说中能实现一切愿望的许愿机啊,没人丢掉性命,所以砂金当然不是这场游戏的胜利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如常穿行于匹诺康尼纸醉金迷的梦中,却不由得疑心自己花了眼,看见一张笑嘻嘻的面具漂在黄金的时刻街头。

      他花了三秒反应那是什么,但来不及了,高高低低的笑声伴随着金粉彩带将他淹没。砂金在天旋地转中坠落,强烈的失重感将他吞没,随即是刺眼的白光,他闻到花香。他坐起身,墨镜掉下来一半,另一半还挂在他耳朵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会,才勉强看清周围。

      砂金愣住了。并不是危险,或其他什么值得他绷紧精神应对的东西,种种可能皆非。他看见一双容括寰宇的眼,红白发的少女抱着一把色泽苍白的刀,满树繁花随着风的痕迹摇曳。有朵砸在他眉心,力道很轻。

      东陵——?那与托帕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女尾音上扬半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闻到花香里混合着刚出炉点心的香味,柔软Q弹的猫糕撞上他小腿。砂金恍惚起来,心道匹诺康尼出bug了?我现在这是在哪?

      他慎重地开口:请问……。这里到底是哪?眼前人倒自顾自恍然大悟起来,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听见一道含笑嗓音,如飞鸟振翅滑过水面。那人道:含章,莫要作弄他人,异界来客罢了。先去地衡司做个登记?

      玉扇一折,衣袂翻飞,来者眉目顾盼如星,少年人傲然神采收归于身。被他称为含章的少女轻轻‘啧’了一声,将那素白长刀塞入脊骨,看得砂金一阵幻痛,只觉牙酸。然而,然而。最令他在意的——。他对上那双瑰丽三重瞳,斑斓宛如沉溺至死的梦。明亮的、灿烂的、生机勃勃的……是他命悬一线也不敢幻想的。

      另一个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他。他不会认错的,绝无可能,唯有痴人才会照错镜子。砂金看见对方眼角眉梢流露出从容笑意,向他伸出一只手,他鬼使神差地握住了。没有伤口也没有疤痕,唯有一层薄茧,带着血流涌动的温度,骨节分明而有力。少年人的话在他耳旁落下,几乎激起一阵回音:我是东陵,另一个你。

      砂金沉默着,凝视片刻他的眉眼,又把脸上半掉不掉的墨镜戴了回去。而名为含章的少女从他身边捡起一张红白面具,摩挲片刻,斟酌片刻叹了口气:阿哈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人心?这话简直荒谬。被这面具首当其冲迫害的人沉默了,扭头看向东陵。金发青年看来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踏上白石连缀的径,心中却很知晓好友在说什么:祂索求着一瞬的欢愉,于是「砂金」出现在这里,可又焉知——‘他’不会因此幸福?

      啊、或许他应当假定,阿哈更想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戏码。东陵对此无意起卦,带着砂金去做了登记,出乎总监意料顺利。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回事,竟有这样熟练完备应对处理方案。他问两人:只是这样?

      堂堂「巡猎」麾下派系,这偌大一仙舟,难道没有监视、管控、隔离或审讯之类的……必备流程吗?砂金顶着两人困惑不解目光,吐字艰难,好不容易讲完这句话。东陵摆了摆手,垂首向他致意三秒,和含章一同忍笑到说话尾音都在发颤:好吧,欢迎来到罗浮!

      这话的隐喻便是:砂金上述种种,当然不存在。景元不是苛政的领导者,哪怕昔年清晏将军,夺龙师议会之权,又联合狐人与景氏收拢人心,集权至斯,挥毫决断,也断没有给来客上刑的道理。含章闲聊时提及猫糕的名字,赤仄这会正躺在东陵怀里miumiu叫。

      砂金的本能快思维一步,来自「存护」的力量撑开护盾,灰蓝发的天环族青年抬手握住指挥棒,飞速在半空一点,轻巧托住差点摔倒的他自己。星期日看向两位好友,含章一耸肩:如你所见,这是另一个东陵。

      他咂摸片刻,精准询问:阿哈?呵。东陵笑出声。当然了,当然——。这片宇宙中,有谁能比祂更闲,编排这样一场错位戏剧?砂金深吸一口气,仔细打量这位曾与他针锋相对的前橡木家主。与其余两位相同的是:他瞧着要年轻些。那双眼中有璀璨金黄衔着艳丽一点靛蓝,看来明亮而光华内敛,又温和平静极了。

      于这一刻,砂金无比强烈地意识到:我那半生本该拥有,却被阴谋诡计与权力倾轧碾碎的幸福,他们竟是全无遗漏的。他走神片刻,一时不察,没发现星期日唤了他好几声。他反应过来,听见眼前人心平气和重复一遍原先的话语:您会在这停留多久,砂金先生?

      他想起来,临走前地衡司的工作人员,的确给了他一份文件,于是便拿出来看。但他没能找到确切具体的时间,唯有一枚长着猫耳朵的硬币滑落出来,含章伸手接住,‘噢’了一声:是赛飞儿姐,她给你官方文件摸走了,那停留时间估计就不会少于三天,来得及找阿雅姐把她揪回来——问题在于,你的工作怎么办?

      砂金的好运总是恰逢其时。已经是个成年人的、责任和锅一个不少的公司高级打工人苦笑,将圣杯战争与休假的具体安排如实相告,东陵和星期日咬耳朵:你们匹诺康尼这是在赶人吗?怎么连休假都不得安生。

      星期日呵呵一笑,回答他:那是公司违背了《星际劳动法案》,可以告上法庭敲他们一笔。含章扶住在她头顶哼哼唧唧的赤仄,随口接话道:问题是,除了白玉京——也无人能管吧?他们那边又没叶老师。东陵半晌说悬光也可以,被她以一句‘还不是那群玉京令使的地盘’噎了回去。砂金听着,感觉自己被连捅几刀,又暗暗记住这些陌生讯息,心下分析起利弊来。

      他就是这样的人。投身狂欢宴饮与痴妄赌局,游走于命悬一线刀锋之间,利用一切触手可及的资源,为自己谋取利益。哪怕对象是另一个他、另一个自己的同事,和另一个上次任务时针锋相对的势力领导人。砂金永将自我性命视如草芥,如此方能赢取最大利益。

      而那样轻松——那样愉快——那样梦幻而遥不可及的一切啊,他绝不会、更不能让它影响自己赖以谋生的本事。睡前的那杯牛奶并不存在,毒苹果才是常态。

      东陵忽而道:叶老师晚些时候会来,你也许可以想一下要问什么?砂金茫然一瞬,扭头看向他,略有惊愕地眨了眨眼。屋内的空调还在运作着,将室温维持在最恒定舒适的区间,星期日坐在庭院中开满繁花的树上,而含章靠在树边昏昏欲睡。他听见这个更年轻的自己嘀咕一句‘鸟类都喜欢呆在高处吗’,然而他很快收声宛如还刀入鞘不露一丝铁锈气,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坐下来,慢吞吞接着说下去:我方才讲,全寰宇皆知,白玉京是「概念」唯一的派系不假,全然不忠于星神本身也不假。但他们所属命途的星神,也的确是我、或说我们的老师,是一位亘古不变的引路者。

      她乐于解答我们的问题,也就肯回应你的。东陵把那杯饮料放在桌上,一头栽进柔软靠垫堆里,冰凉杯壁凝结雾滴滚落,桂花的甜味混在水中搅散。砂金注视着另一个自己极其放松的姿态,想起他的十七岁,充满着血腥的赌局,命悬一线的博弈,还有缠在拳头上的镣铐。金发青年手上血债比他只多不少,他聊起撕开孽物的喉管如同用波尔卡的手术刀切开千层蛋糕与慕斯冻,但他是幸福的。无需假定,他竟是幸福的。

      砂金从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此刻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被贪婪人心与对弈棋局拦腰斩断的梦和童年,都在这样的静谧中分毫毕现。他听到一声近乎无奈的叹息,那声音有些过于熟悉,使他扭头看向门口。夏日带着余温与花香的夜风卷入屋内,有双赤金眼眸的青年靠在门边,拿着从猫糕嘴里解救的发带。

      哟,悬银——。东陵还抱着靠垫,笑吟吟和来人打招呼,来者余光飞快瞥过砂金一眼:这就是你叫我过来的理由?他的好友想了想,回答道:也不只是,主要含章经常给白晏之在洞天里种的麦子开展义务教育。

      也不是第一天了。维里塔斯——为了方便亲爱的砂金总监理解——还是这么叫吧。他心平气和讲,阮·梅也没说什么,随她去吧。东陵一哽:怎么感觉觐见过博识尊的学者都不正常,我说真的。当事学者让他起开挪地,从这太卜司算命的神棍手里扣出连着仿权杖系统神经元的穷观阵,头也不抬地回:学会俱乐部研究院名列在前,痴人疯子遍地走的地方你指望有几个正常的?轻蔑真理的有,藐视人类的有,诸君目下无尘,阿那克萨戈拉斯没少骂几句吧?他也半斤八两。

      古往今来,天才太轻狂。维里塔斯噎了好友两句,也懒得计较他为什么喊自己过来——相识者聚在一处享受光阴的流逝,难道不是极正常的么?长生种,短生种,永生种,人就是为了这样的瞬息而活,为了一个傍晚的夕阳和花的香气。含章和星期日也进屋来,东陵的通讯响了一会,他接起来,寰宇知名巨星的明亮笑靥出现在全息投影中。而砂金静静坐在原地,脊背挺直,一如往日在酒会上应酬或参与公司正式活动时那样。他总是独身一人,总是孤寂,总是宛如幽魂。

      少年人们的欢声笑语不属于他。东陵、含章、维里塔斯、知更鸟和星期日,他们的年纪要比砂金记忆中小上一些,眼角眉梢却洋溢着欢欣的笑意。他们太自然也太从容,其实也年纪尚轻的总监心想:而这些孩子也并不忽略我,只笃定我愿加入这场盛会,摒弃生与死的赌局,抛却我赖以生存的一切,甘愿投身其中。

      凭什么呢?他想,我将为此抛掉昔日全部的认知,失去存活至今的依凭,只要那一线快活?思及此,砂金垂下眼睫,华光自他眉目间一掠而过。可太卜司的卜者料事如神——东陵猜对了,毫无疑义。也许根本没有任何人将筹码放在赌桌上,只他权衡不息。拥有太多的孩子不怕失去,唯那命悬一线的赌徒在意这些。

      他终于肯正视自己鲜血淋漓的半生。砂金曾无数次在夜中审视自我,认知不够清晰的赌徒只能去死,而他至少此刻还活着。他对自己的悲惨过往了如指掌,每一次驻足回望,都将旧日的卡卡瓦夏抽筋扒皮。但此时此刻,他竟不得不承认,与东陵初见那一面,竟将他晃了眼,借口双目被明光刺痛,不肯再直面现实。

      他也是人,会困顿,会痛苦,会犹豫不决,会自我怀疑。砂金总监并没有表演出的那样强大心性,支撑他一路行至如今的,其实是所爱者的死亡。毕竟身后白骨累累,他只能在恐惧中朝反方向拔足狂奔。而他眼前的这些人,无论是傲慢也好、宽容也罢,的确是有着……他所不能及的半生。男人苦笑起来,心想,真是遥不可及,真是痛苦万分,真是幸福顺遂的奇迹。

      于是他也加入这场话题,与他面对面的是知更鸟,女明星有一双湖绿的眼。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匹诺康尼,她的死亡和她的复生,这些当然是不能对她提及的,太失礼也很没必要。星期日的抉择是为了利益更为了理想,权衡利弊之下,无人能责怪命运的洪流。

      他们在玩游戏,用昔日无机帝皇的权杖系统用来搭建私人APP这事耸人听闻,奢侈地令人咋舌,哪怕是公司也不能这样大手笔。砂金抽牌,这事他熟,他总能拿到最好的——偶尔是最烂的,但无所谓,母神会保佑他万事顺遂。更何况,他想,这个我已经幸福到如此地步,何必与我争此高下?他又明明白白地知晓一件事:拥有愈多之人愈不肯放手毫分。他不敢赌,当然、在这件事上,他也压根就没拥有过选择的权力。

      含章咯咯作笑,怀里抱着赤仄以替代靠枕,在砂金的记忆里它应该是账账。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与他所认知的一切大相径庭。她把酸梅汤喝出了当浮一大白的气势,待星期日揭晓这场游戏的胜者,一如往常,他赌桌下的手正轻微颤抖着。

      出乎意料,预料之中。不过是少年人们的游戏,局中无有输家,各自寓意不同,却都称得上好。砂金盯着自己手里的牌,一时恍惚,听见含章抽过星期日的指挥棒敲杯沿,知更鸟应和而歌。明透落地窗外夜已深了,年轻人的欢乐却在室内莹莹生辉,东陵不知打哪拎出来一架琵琶,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弦。总监沉默了一会,扭头看向维里塔斯,拿不准该喊拉帝奥什么。

      学者关掉眼前半透明的光屏,发还散着,流霞与月桂的金冠微微闪烁,他对上砂金那双迟疑的眼睛。你想知道什么?维里塔斯说。总监反倒沉默下来,他想问的太多了,他自年少起就不被允许的好奇心前所未有蓬□□来,舌头却抽了筋似,吐字清晰缓慢宛如牙牙学语的孩子:他、呃,我是说,他为什么不戴戒指?

      东陵从游神中回来,恰巧听见砂金的疑惑,向自己双手投下一眼。温润的东陵玉坠子挂在靛蓝绳链上,是由阿格莱雅的金丝做了妆容,又缠裹了「秩序」的力量,比什么宝石贵金都珍稀。而此刻,他只是很轻快又从容地回答对方:我是个拿剑的,会被敲手心呀。

      这话不假,但也是早些年的事了。命途行者搅动命途的涟漪,不足星神一瞥,也与凡人如隔天堑,砂金不会不知晓。但仙舟素来武德充沛,也热衷于后现代复古美学,云骑总要有武艺傍身。镜流和丹枫早年教他们枪剑术法,说别学景元活了八百年,现在就知道借神君的力量。当事白发大猫懒洋洋眯着眼笑,眨眼剑出鞘横挡石火梦身,击云巧劲横格如云水拨开两人。

      东陵坚持宣称,含章话说一半就动手的行事风格,一定是从这群仙舟传奇身上学来的。和云上五骁几位相处日久,不夜侯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时带来的滤镜破碎一地——或许就从未有过。那不重要。砂金说不出话来了,他看得清楚,只要自己发问,这群在幸福中生活的人定然知无不言。可他说不出话来了,他竟然不知该问什么是好,好吧,也许有时生活的确需要一点适当的沉默保持激情。激情,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又熟悉,生与死的赌局令人肾上腺素飙升。但那满怀的玫瑰、浪漫与爱,挚友亲朋的窃窃私语,那些少年人的春心萌动或憧憬,这样情绪,却是从未生发的。

      含章半眯着眼,把星期日的指挥棒一扔,往知更鸟怀里栽,奈何全息投影比水波更薄,还是被扔了东西的当事人托住她的脑袋。东陵对砂金笑,那一瞬显得很狡黠,他闻到一点幽冷的香气。这间屋子并不算很狭小,但也不像能住人的样子,空旷挑高的环境很适合诸君一聚。他在庇尔波因特的公寓比这还小些,却从未有过这般热闹喧沸之感,直到此刻,他终于骗不过自己,扭头去捕捉来人的身影。面容年轻的女人眉眼如冷月光,注视着他,就像一尊玉雕白瓷的塑像似。

      我是叶鹤舟,她说,这些孩子们的监护人。砂金将她的称谓含在嘴里一品,难以摸清心中滋味如何,鬼使神差开了口:我几时能回去?女人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极温和回答: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但。你甘心吗?总监几乎要冷笑出声,他终于知晓这群人的底气与性格从何塑造。星神言语如刀,撕开一切虚妄的欲盖弥彰,她不威胁任何人,也不索求利益,只吐露真相——纯折磨是吧。公司P45的总监在心里磨牙。

      砂金生死博弈许多年,见过疯子也见过蠢货,没见过上来把他台拆了的。叶鹤舟瞧着理所当然,半分没觉得不对,谁能想是个不会说人话的,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星神当然不用顾及这些。天上的星星只需高悬受人敬仰,哪怕克里珀从不过问任何,星际和平公司依然将一切献给琥珀王。这就是命途,这就是命运。

      他怀疑地眯起眼,忽然问道:您早就知晓阿哈的打算了?叶鹤舟不动不惊,语调波澜不惊:你这话该去问末王。「概念」能实现他的愿望,却不解答问题,可砂金有什么需要实现的呢?若他想复活亲人,就必然付出对应的代价,而那样艰苦的路,他已经走过了。

      于是砂金露出一个笑,亲亲热热、甜甜蜜蜜地说:您真是空手而来啊。叶鹤舟并不生气,注视那双瑰丽三重瞳,只是回答:坚守你的道路吧,总有一日,它会给你答案。我们亲爱的总监眼前一阵恍惚,看见金边流云的信使振翅而起,下意识伸手,捞了个空。那边打完了第二轮牌,含章抬手敲了两下东陵脑袋,教他不许起卦作弊。知更鸟仗着自己是全息投影,轻易挪了过来,语调听来竟讶然:你居然能保有自我,太难得了。当事人便知晓,这是又一次绝处逢生的好运。

      地母神的赐福常伴于身,使他一次又一次在脱轨狂奔的列车中活下来,而所爱皆付之一炬。他过早被星神盛名之下的权力碾碎,不明白祂(们)有何伟力,逆转生死、拨弄命运,弹指之间而已。凡人拒绝那缕目光与垂怜,因为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永远不会明白,无相司命给予的,就如同被消耗的一丝感情。

      仿若从未舍去。是的、需要放上天秤的东西太少,而知足是凡人的美德——胆怯是赌徒的大忌。砂金的付出稀薄,他决不肯信这区区片羽,能换回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知更鸟夸耀他的美德,殊不知,那只是一个凡人的短视。一般来说,正常人这时已是满盘皆输了,而他的好运再度绝处逢生,以失败换来了胜利。

      他瞧见东陵一合折扇,眉目之间笑意盈盈,耳畔坠子晃呀晃,血色刻痕折出一线辉光。砂金倏然扬声:所以等我的人——是你?埃维金青年弯起眼睛,捻着扇骨轻敲掌心,语调闲散:星神不布设棋局,诸天万轨一握之间,芸芸众生庸碌,到底要筹谋一番。所谓卜卦,不过观知往日,以选择铸就未来。金石坠地而有余声,盐撒火中、细辨风来,楚巫也曾在水边烧骨。

      这时他又像初见时那般了。砂金想起那时无端冒出的一丝古怪之感,后续这人太从容自在的闲散态度,竟让他忘却了这一点。东陵垂下睫羽,琵琶被他扔在一旁,那瞬竟肃穆有如鬼神,含章却懒洋洋发出一声嗤笑。她抬了抬下巴,道:说人话,我想问很久了,你们太卜司什么时候才能展开星际通用语科普教育啊。

      东陵看了她一会,忽然动了。含章比他反应更快,素白刀刃自脊骨中出鞘,锵然钉穿金发青年脑袋旁边的地板,连带削下一缕发丝。金骨玉质的折扇扣住她命门,一线殷红渗出来,看得砂金心惊肉跳。公司部门内斗不假,也断没有这般直白暴力时刻。高管们都是要脸的,哪怕是当年覆灭一个族群,也要扣上带来文明的冠冕堂皇帽子。星期日和维里塔斯同时抬头看了年轻的总监一眼,又低下头各干各的了,唯有知更鸟还肯解释一二:别担心,丰饶赐福的容器和阮·梅女士的学生,不会死的,从小到大都看他们打习惯了。

      砂金大为震撼。这是可以习惯的吗?而知更鸟笑得甜美,那双湖绿的眼波光粼粼,如同一种近乎赤裸的真诚。他忽然明晰一件事,自己大错特错。他所认知的一切生存法则都不适用于这个世界,他们狂热、坦荡且自由,爱呀恨呀都要烧到世界的尽头,这当然不是所谓年轻人的特权——总监也还年轻呢。只是,只是说。那寻常单一的幸福,并不能将人浇灌滋长成这副堪称扭曲模样,他们肯承认自己的欲望,对理想俯首称臣,又一路向深渊狂奔。见鬼的,他在心中暗骂一句,就没有个正常人吗?简直是被阿哈绑上了贼船!

      都「欢愉」了。含章扑过来,红白发丝飞散,苍色的火在她身后飘摇。砂金几时见过这么疯癫的托帕,简直幻视匹诺康尼时的花火,一时又疑心起阿哈暗中作祟。而她只是用那双衔着星海的眼注视身前人,语调抑扬顿挫:何必如此?何必如此!你不必在意我等生死,反正白玉京那群令使也不会真的放任生命逝去。

      真是一群……。砂金甚至找不出形容词为含章加身譬喻,又一次验证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判断,这是种近乎野蛮的天真——甚至到了可爱的地步。不被世俗伦理困囿,不为伦理纲常所扰,他们的理想是一种绝对注重自我的孤锋。维里塔斯把她拎回来,年轻的第一真理大学教授一边批着学生论文,一边让她别吓到人。

      你去折腾东陵和星期日,他说,来者是客。砂金品了品这话的逻辑,显然拉帝奥没觉得含章有错,只是在他这位客人面前装出个人样。他简直想叹气,事已至此,真的还有这个必要吗?还是你们有当人的KPI?

      砂金想,他这话绝没有别的意思,虽然听起来确实不像好词。但他给出过很多负面评价,不像人这话还真是第一次说,有点太神奇了。一个与他认知完全悖反的世界,如此自由、如此幸福,每个人都坦诚地吐露本我,他所有赖以为生的准则都因此土崩瓦解。人人都说埃维金人口蜜腹剑,是天生的小偷、骗子和交际花,他也的确在无数次死生一线中以好运博得生机。

      那东陵呢?那这个世界呢?比他更年轻的青年有一双相似的瑰丽重瞳,与星期日对坐,眼前茶汤氤氲,似有所察般扭头看来。他笑了一下,还是与起初无异的语气:太一已经死了,「秩序」早在寰宇蝗灾那时就被「同谐」所吞噬,你我都是祂的孩子。啊……用更明确的话说,一位星神的血裔。我是祂的遗物,就像持明——但祂不爱任何人。以及,要见姐姐一面吗?

      我的姐姐。他的姐姐。砂金瞳孔骤缩,他不敢面对的一切,到底还是鲜血淋漓铺展眼前。维里塔斯抬起眼来,语气不轻不重:她和黑塔与阮·梅去悬光了,现下应当是寻不得人。这话轻巧四两拨千斤,沉重话题飘飘落地,到底是教书育人的,比其他几位更会说人话,也是常情。此人狼狈如被雨淋湿的雏鸟,别过头去,不再敢看屋内明亮灯光,与众人相聚一处身影。

      这是砂金在罗浮的第一天。含章猜得不错,赛飞儿只是逗他玩,阿格莱雅教衣匠来送文件,里面夹着一段金丝,算是给受害者的赔礼。东陵扫了一眼,果然三天,不多也不少,阿哈就连放假都不肯放满一周的。

      好消息,仙舟没有调休这种东西;坏消息,但星际和平公司有。砂金不由得悲从中来——好吧——他其实也并不很想留在这里。那截金丝藏在耳坠里,隐有流光一闪而过,是来自黄金裔的馈赠。馈赠。和他年少逝去的激情一般,他接触这个词很多又很少,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在暗中都标着价码。他的孤注一掷也是种等价交换,以自我和微不足道的筹码撬动命运的洪流,幸福并不与好运划等号,利益降临在他掌心。

      砂金为此困惑过一个系统时,你们聚在这里,是没有事情要做吗?含章趴在抱枕堆里,冒出一个脑袋,她说:我们在放假呀。这话简直有种谈判局名利场里出现了一张幼儿园毕业典礼横幅的质感,明丽色彩掺杂进锐利刀锋,和她感慨阿哈没人性一样,听来简直荒谬。虽然我们亲爱的总监就连圣杯战争的愿望都是一年带薪假期,然而公司那吃人不吐骨头、最血腥盘中牛排三分熟的德行,怎让他得偿所愿?说真的,还不如许愿让姐姐死而复生,说不定圣杯能把药师搞来。

      扯远了。总之第二天,砂金跟着东陵回了家,指着大门问:她、含章和你住一起?当事人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随口接话道:其实还有维里塔斯,只是他不常回来而已。语罢没管对方什么表情,给住在门锁里的岁阳喂了诗酒票,它为几人打开了门,入目雕梁玉砌三层小楼,环境清幽雅致,六月飞雪。宅子的主人一把拍在控制台上,关了这闹幺蛾子的时节模拟器,唯有罗浮的人造极光一如既往。哪怕是星际和平公司高管,也没见过这阵仗,大脑宕机一会,听见有人跟他说:景元哥说想见你,今天上午,应该没有安排吧?

      哦,好,高级打工人的本能让砂金应声。过了约莫有半分钟,他回过味来,意识到一个事实:在公司的资料记载中,「罗浮」仙舟的将军,现任巡猎令使,姓景名元。好名字,真是好名字。此人汗流浃背,只心道,这是要把缺的刑讯拷问给我补上?他知晓世界之间差异很大,却不知到底多大,只得胡乱猜测一番。

      他很少有这样忐忑心情,素日里生死赌局开的其实也不少,直面星期日又把黄泉拖下水给自己来了一刀的事也不是没经历过。可当存在于现实中的甜美金粉梦境支离破碎,砂金惊觉:我竟也是会放不下的。原来真的有那样一个他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不被风霜所攀折,不为权力所屈服。他的亲友也都可爱,且真诚坦荡,轻易令他沦陷痴迷,进入一种幻觉似的妄想。

      如果我能留在这里。但我不能。砂金觉得自己应该怨恨谁人某某,他是一颗包裹着温热血流的石头,无法被轻易敲碎——可这群人拿来砂纸与抛光油,说着要使他焕然一新,却磨去了薄薄一层坚不可摧的石心。

      彩云易散琉璃脆。砂金无师自通地领悟了这句仙舟古诗中的意境,思绪已然狂奔八万里,有人抬手戳了戳他肩膀,是含章。红白发的少女语调轻快:要不要跟我们出去一趟?给景元哥买点糕饼之类,也可以请你吃鸣藕糕和馍馍卷……苏打豆汁嘛,那还是算了吧。

      方才坐了少许,东陵起身推门,在熹微日光与阴影的间隙回首,刹那间恍如梦呓。砂金近乎被蛊惑,于是跟着出了门,刚想问他们去哪家店比较合宜,就见两人先钻进了金人巷。虽然昨晚闹了些时候,又到晨起才回住所,但总归休息的不错,含章摸了摸叫着的猫糕,扬声道:来壶山雨银针和蜜渍梅花糕,少放糖!

      东陵问她:你种的那几盆柿子不够吃?含章在桌子底下踹他小腿,将发往耳后一挽,指向门口。逆着明亮朝阳,砂金眯起眼,瞧见来者一身烟青缥碧色,旁边那位则有霜雪发与丹朱双目。两位年轻人开口轻快玩笑,说,就这样不放心么?镜流目光落在异世来客身上,阮·梅捻了块糕饼,轻柔似叹息:只是来看看。

      砂金感到莫名其妙,他毕竟一向信奉等价交换与生死博弈,若无可图谋,又为何前来?可白玉京或与之有关的存在,实则从不干涉任何人的命运,除非向他们祈愿。那看看就真只是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掠而过,仿若盐碱地振翅的蜉蝣那般。有人驻足凝望,无数切面倒影中的真实,如今纤毫毕现。也仅此而已。

      当事人呃了一声:景元将军事务繁忙,总不能让他多等……。砂金话说得委婉,尚有转圜余地,总怕误言什么惹来祸患,这是他的生存之道。含章正在给赤仄喂点心,东陵说这算不算同类相残,又不及被她踢了一脚。倒是镜流回答了他:倒也不急,让他等着吧。

      砂金深吸一口气,好,OK,fine,不要以常理揣测这个世界的人。他咂摸出这群人和景元的关系多半不一般,且没否认此人的将军身份,但公司和仙舟彼此本就只有单纯的合作关系,他上哪了解辛密去。思及此,他更是无奈苦笑起来,IPC那把人骨子里的血都压榨出来的性子,如果被发现,回去之后想必又要盘问一番。人活在当下,但他永远不能只活在当下。好运能让他避开坠落的广告牌,可人心从来无法度量。

      唯有筹谋布局千万次,他才能保住性命,当那绝无失手的诡弈砂金。而东陵和含章真的不懂吗?他瞧着和镜流与阮·梅闲聊的两人,很快否认了这个猜想。他昨晚见过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熟人了,他们既坦诚又热烈,是几乎到了一种天真地步的理想主义,却能留住自我、望穿命运。他们只是不在乎,他暗暗心想。

      他们当然顾及了我的感受,砂金知晓,多么体贴耐心详细的介绍和对外展示。但在幸福中长大的孩子,只要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柄锋利裁纸刀,划破冠冕堂皇的虚妄谎言,于是殷红血珠滚落下来。复返人间的奔逃者啊,他与这尘世格格不入。话说到底,也无怪乎同谐要磨去他的骨头,多么嶙峋怪异的一块拼图!

      一碟点心被推到他面前。砂金茫然抬头,瞧见两位来了又走,也不知道这一趟为了什么。东陵倒是颇有了解:含章这早饭是给你准备的,她们说来看看,就真的只是看看。在这个世界并非最后的埃维金人疲惫地闭上眼,又无师自通明白了一件事:该宇宙一切行为的最终导向都足够清晰,若非为了理想就毫无意义。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说到这,他觉得面前两位应该恭喜他领悟了这世界第一定律,但事实是他就着茶慢慢啃完了几块点心,看见含章又去包了一盒,拿绳子系好拎着。砂金站在那里,一时茫然,跟着两人去了神策府,时间刚好到十二点。青镞来开门,瞧着像欲言又止,东陵叹了口气,真情实感哭我们难道是每次都翻墙吗。对面那位不予置评,把这三位放了进来。

      景元正在凉亭里和自己下棋,风荷亭亭,神策将军一派闲散模样,气度仍瞧着俊逸灵秀。含章对砂金比了个嘘,把油纸包扔给他,东陵叹气一挥折扇。转眼之间,接过点心拿着的人都没看清,就见她飞檐走壁上了亭顶,苍白长刀划分长风,刀尖击中一枚棋子,瞬间四分五裂。唯一的外人简直看傻了,这算谋杀巡猎令使、仙舟高官吗?两位送他进幽囚狱之心不死啊。

      见状更年轻的那个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抱臂悠悠道:得了,景元哥早年被白珩姐偷袭过多少次,还能躲不开你这三招两式,也就打我的时候凶。东陵耳旁形似雀羽的坠子轻晃,朱色刻痕艳丽,偏头躲开含章掷来的刀,半截插进墙里。他把刀拔出来,在掌心一抹,这次是真的有血涌出,涓涓细流被裂缝吞食,尔后完好无初,而花圃里的草木更显葳蕤。再看他那双执扇握剑的手,也已然愈合,看不出半点伤痕在了。

      景元笑道:专挑这个点,是带人来吃饭?含章理直气壮,总归伶牙俐齿,说,你都请人来叙话了,还能让人饿着肚子走吗。这点任谁也得承认,毕竟仙舟最常说的问候用语,可是‘您吃了吗?’高居榜首。砂金面对此情此景,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既无刑讯逼供,也无利诱往来,甚至没有他最熟稔的生死一线绝境博弈。他不知自己怎么坐下和他们一起用餐的,只在瞬间,茫然之中近乎想要落泪。

      神策将军毕竟老而不死,是个人精,大概猜得到砂金所想。心中叹息,自家小孩也忒年轻气盛——倒也罢了,彦卿和云璃也这样呢,反正都没到一百岁。毋庸置疑,时间是这片宇宙最昂贵的奢侈品,长生种们目下无尘,直教他者恨得咬牙切齿。他见过太多支离破碎的镜子,也无意戳人伤口,到底有谁八百年飞光。

      他也曾与另一个自己对视。命运是令人拍案叫绝的滑稽戏,他有私心却权衡公正,于是在痛苦之中挣扎经年。这世间罹难的文明不止埃维金一个,颠沛流离的也绝不止砂金一人,可神策将军决断英明,也知晓这不是能够上称的东西。仙舟出英雄、枭雄和疯子,能青史留名的大多不留命。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家国忠义、理想自我一跃而下,那深渊仍无有白骨堆积。

      不见底啊。东陵实在太年轻,还无需懂这些,砂金也很年轻,灵魂却被困住了。他早年来不及,后来才明白这件事,可亲历刀割者,又怎能轻易放下?他在心中为另一个自己找补两句,实在难咽,只得将注意力放在饭局结束之后的谈判上。好吧,如果那真能算。

      砂金正襟危坐,正等景元开口,含章夹了一筷子菜逗猫,将军大人一瞥:少喂点,掉毛。坐他眼前的人简直一脑门莫名其妙,心道这给我干哪来了,难道是传说中的i宠TV吗?鉴定为和托帕坐一桌。东陵凝视他片刻,忽得笑出声来:怎么,怕我们给你扭送十王?

      并非如此,主要不知道‘十王’是什么东西。砂金叹了口气,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场正式的会谈,也不算为了他刻意做出的放松姿态,这只是他们平常的一日,流水似人生中的某天。他是一介过客,不会留下痕迹,所以都不重要。依然坦诚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爱、恨、算计和诡谋,都赤裸裸的。东陵和含章真的只是带他上神策府吃了顿饭,景元给他倒茶,说是今岁上好的鳞渊春,旁边两人便问头茬的冷雾云水还没下来?将军眯眼笑得像只大猫,却暗自叹息,那是汤海特产,能凝聚神思、平静己心。砂金此刻的确心绪不宁,对症下药没错,可凡人的灵魂烧得炽烈,岂不常情?就像倒影中分崩离析的云上五骁,多么精妙绝伦的故事,人性在悬崖边轻轻一推,石子坠入深谷。

      这番对话没头没尾,砂金不明就里,但也不在意。事实上,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放松,他并不习惯被任何人特殊对待,哪怕这种平视使他窥得幸福的一角,却无法拥有。于是他离开的近乎仓皇,穿过神策府那些繁盛花木,融融日光洒下来,却无法消解遍体的冰寒。

      没有人追上来,这个认知让砂金感到了一丝松快。他不想、更不敢见那些他原本熟悉的人,相似面貌之下是不同的骨与魂灵,他需得打破认知,方才能在此世立足。兜兜转转,他又绕回了长乐天,有人正在店铺门口纺织丝线,阳光下闪闪发亮有如黄金,让他想起耳坠里那所谓的馈赠。他往反方向走去,听见猫踏过屋檐的响动,一枚坠落的宝石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湛蓝宛如衔着一汪远洋。他俯身捡起,目光巡视四周半晌,没见到哪来的失主。要去地衡司吗?可他已下定决心与这个世界的人不再有更多联系,也许寿命足够悠久的长生种见多识广,能够帮他辨认它来自哪里。

      一般路过仙舟好心人为他指了路,全罗浮最知名的典当行名为「日琼瑰」,那里的老板似乎是位持明,说不定能帮砂金辨认一二。这家店铺的营生让他想起自己的前辈,可惜她不在罗浮、更不在这个世界,这样思绪一掠而过,很快便被抛之脑后,向目的地而去。

      他瞧见门口倚着一位青年,尖耳朵,繁复坠子在风中晃呀晃。砂金以为那是店主,上前询问,对方有双金银交错的眼,望向他时表情带点讶异。没等砂金反应过来,就见他扭头向店内道:程玉,有来找你的人。

      片刻之后,他听见高跟鞋敲在松木地板上的声音,来者同样有双异色瞳眸,发间的角如雪霜铸就。她顺手带上宽檐帽遮住龙角,瞧着身体陡然僵硬的砂金,语调听来心平气和:我是程玉,「日琼瑰」的店主。你来询价、典当,亦或来交易或出卖些更珍贵的事物?

      砂金此刻脑子里就一句话:翡翠女士——就算是这个世界的,她怎么会在这里?想到另一个他和托帕在仙舟拥有的半生,他又忽觉不足为奇,但唇齿之间依旧吐不出半个字来。他只是把那枚宝石取出来,看见眼前的青年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扭头望着程玉。

      她当然知晓这枚宝石源于谁,是赛飞儿来给他赔礼道歉了,但砂金一副并不知情模样。半晌之后,程玉先看向玻璃穹顶上某个人影:另一个你给人送过来的?

      砂金听到一个堪称熟悉的嗓音,无波无澜,带着点无奈:明明是阿哈把自己塞进圣杯了。他抬起头,看见长发束在身后的女人坐在屋顶,衣裙甜美如同蓬松小蛋糕,却让他心口一阵幻痛。黄泉。这位「虚无」的令使,怎会出现在仙舟?这个世界果然还是疯了吧。

      她从金骨彩窗上一跃而下,手里还拿着没啃完的半个白桃,语调染上几分疑惑:哪怕是IX,也不很容易动摇水的切面,黑天鹅没跟你提过?程玉给她让开点位置,懒洋洋笑道:这么多年了,镜子也没少惹祸啊。

      她在空气中捞了一把,摸到错综复杂的金线,沉默片刻:阿格莱雅想让你砍他一刀速通异世界?砂金脑袋上简直要冒问号,如果说东陵、含章和景元他们还能算正常交流,这几位嘴里简直没有人话。黄泉只是背着手,打量眼前这位总监片刻,回答她:他会死的。

      ……。砂金心道:你也知道啊?而往日习得的本能让他扯出一个笑,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无端想起星神那双眼睛。彼时叶鹤舟问他:你甘心吗?他当然放不下,卡卡瓦夏又不是圣人,就连拉帝奥也记仇的。

      他后来知悉,那其实是一张邀请函,可以长久驻足于此再不飞去,抛弃所有筹码,以回归正常的世界。但他不能,砂金绝不可能留在这里,所以那些安稳与幸福都化为空谈。稚子流离失所,期待中未来的他也漂泊,一切想象里甜美、自由且欢乐的梦,都只是梦。

      他没有多留,程玉也不阻拦,砂金转身离去时几乎要痛恨起自己这份运气。诚然,这个世界的相识者是一群好人、一群幸福的人,可对于无意留在这里的他乡异客来说,无异于砒霜鸩毒。他没有仙舟历史中那些留名者的胆魄,做不到犹饮而歌,从始至终,都只因光阴与死亡与挚爱者之希望,向看不见的未来狂奔。

      可他能去哪呢。他抵达这里,缘故那狂欢与喜乐之主的一个玩笑,愚人的船曾邀请他一同前往,这难道是他拒绝之后迟来的报复?真可怜呀,星神不讲道理。

      也许只是,祂乐于得见狂喜破灭的瞬间,在祝福与妒火的灼烧中滋长苦痛,同样是欢愉渴求的养分。诸天星神行棋,从不过问地上芸芸众生。被玩弄在指掌间的凡人,颠沛流离半生,仅剩了一捧浮灰。而人的命运总是不同,砂金想起另一个自己、另一个托帕,和另一个翡翠女士,想到那些关乎理想与自由的宣誓或说宣判,爱与幸福冰冷如刀,切开他的身体与胸腔。

      石心者仍有血流涌动的心脏。他心道:我想回家。于是有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如此轻灵柔软,宛如芦苇荡中的萤火。那人讶异:你竟将自己的世界当成家么?

      砂金猛然抬头,眼前白发少女有双斑斓眼眸,唯余发间宝石殷红刺目。流萤。萨姆。星核猎手。他一时僵持,不敢开口,生怕再被刺痛,哪怕这跌跌撞撞半生走来,已经历过许多回。而她显然只是困惑:艾利欧的剧本排演中,此幕并未出现,又是镜子惹的祸呀。

      兰芳歇!她扭头喊了一个砂金从未听过的名字,那也的确是他不认识的人。她有双带笑的眼与甜美如金粉糖果的发,怀里抱着一袋糕点,又拿了一支笔。她语调轻快,说着有些莫名的话语: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此时此刻,砂金已完全镇定了下来。他回答:我只是想回家。是的,是的。他竟真的将自己的世界视为家园,那个给予他爱、痛苦和颠沛流离的地方,也毕竟有人在等着他呢。托帕、拉帝奥、翡翠女士,甚至是从星穹列车领养的垃圾糕,都在另一个地方等他呢。

      银烛秋注视着他,一如多年前望着丹枫、望着饮月那样,罗浮龙尊想要自由,只得削去一身骨肉。而砂金本就不属于这里,他想回家,因为诸般幸福都不能为他所有——他自也不会要。这虚假的、甜美的梦啊。

      他听见高低错落的笑声,仿佛千百张口混在一起,尖锐而放肆至极,仿佛看到这世间最有趣的剧目。而我也的确是个愚蠢的疯子,砂金心想。他抬起眼,望见来者携一身繁花日光,飒沓落拓、意气风流,乘风轻轻落地。金骨玉质的折扇一合,眉目依然明亮清冽。

      一如初见。短短两日……不,半日,竟犹似经年。砂金近乎恍惚起来,然而那个念头长久盘桓不去:我想回家,这里不是我该留下的地方。哪怕另一个他再幸福,这样的人生再比梦境美好,也终究不属于他呀。

      再见。砂金听见自己——更稚嫩自己的声音说,忍不住笑起来。我不会再见你一面了,毋庸置疑,但你还会在镜子里见到无数个「我」,而那也许都不是我。

      在分别即将降临的时刻,不重要了。

      如果这一切并非苏乐达喝多了产生的幻觉……。砂金在闭上眼之前,心中仍想道:请务必永远、长久的幸福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这狂欢应永不终结。尔后他坠落,在强烈的失重感中被黑暗吞没意识,不知多久后,又在匹诺康尼黄金的时刻街头的长椅上苏醒。

      砂金在朦胧之间睁开眼,环视人潮涌动的街景,只觉怅然若失。他确是个贪婪且胆大包天的赌徒,可也知晓,有些事物注定不会落进他掌心。这一场奇幻旅程称得上仓促至极,他甚至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坐起身,注视着橱窗倒影,他此刻的面容称得上苍白,唯有耳坠轻晃之间折射出一缕金色。那样璀璨又冰冷的色彩……砂金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掌心按到硬物,他回首看去。啊、果然如此,不出所料之物。是一枚剔透的、成色上好的,仿若衔着汪洋的蓝宝石。

      正如曾发生过的无数次那样。他的好运学不会审时适度,又永远因为其本身的存在,而发挥的恰逢其时。

      :你仍如此幸运,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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