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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秋雪未杀身 ...

  •   临窗有雨,檐外树影婆娑。在水洗过草木的沙沙声中,人的踪迹显得极为轻微,而难以被发觉。屋内的金发少年端起烛火,半夜却不开灯,对那梁上君子遥遥一照。翅羽的轮廓在科学、准确的物理规则下被放大,那影子瞧着像猝然受惊因此振翅的鸟。

      来者轻笑一声,伸手便知对方果然没上锁,从窗外轻巧翻进来。东陵目光落下来,他叹息:这大半夜的,你在长乐天没吃饱饭,准备在我们家门口餐风饮露?星期日没搭他这话茬,用乐曲细微的波频震碎一身游离在外水滴,将怀中的一封信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东陵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用裁纸刀拆开火漆,凝神却只看到白纸。那信封上附着很明显的同谐力量,估计是家族给了歌斐木或星期日的,哪知其人跑来跟仙舟互通有无。他以秩序的丝弦拨乱谐乐,字迹流水般浮现,清晰的触目惊心。

      东陵沉默两秒:你等着家族主家找上「罗浮」发起战争呢?星期日轻敲桌面:这对我又没有好处。年轻的埃维金对他笑了一下:在仙舟,你这叫谋逆。

      他嘴上这么说,动作倒也半点没停,将信纸折好放在一旁桌上,顺便理了一下袖口。还不待东陵再说些什么,星期日答之:我只是怀疑这件事有问题。

      质疑君上,罔顾天威,他早该被拖出去斩了。东陵幽幽接上后半句:怎么,裁昼姐的金丝老到耳目不明了,或这根本就不是匹诺康尼的家务事?天环族青年也对他报以微笑:当然是后者,白玉京一向靠谱。尽管在没有危险的时候,他们是最大的危险。

      信上说卡利塔星爆发了一场疫病,要求歌斐木阁下不必理会,自有专人处理。虽说家族宣称上下团结一心,但有人的地方就必然有争斗,星期日罪加一等。东陵挑起眉梢,继续往下推演:让你这人半夜做梁上君子,替风雨对我敲窗的,想必不是小事。

      家族内部也分派系,卡利塔星又不属于阿斯德纳星系,不让歌斐木管不是很正常?星期日看了一眼屋内半掩的门扉,接话道:家族该派人前去处理问题的,但那颗星球迄今仍在疫病的炼狱中苦苦煎熬。

      我是通过缪斯基金会的渠道确认的,星期日补充条件,知子莫若母啊。东陵听见他似笑非笑地感慨这件事,抓起信纸往身后一扔,刀似猎猎破开半缕风声,被倚在门边的人接住:应女士到底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红白发的少女自问自答,琼英落在她肩头抖擞羽毛,芬芳柔软的猫糕miu了一声。东陵回头,瞥过含章一眼,顺手将赤仄抱起来揉了把,对着那个姗姗来迟的人影招了招手。悬银将他散落的发半扎起来,一扫屋中架势,只觉得脑仁突突跳。

      半晌之后,此人开了尊口:你们准备谋逆?东陵眨了眨眼:巧了,正是。悬银无语凝噎,这世界终于疯了,想直接回去继续睡觉,被含章揪住衣领,叹着气转身凝视诸位。信就摆在那,看见不难,他拿起来三两眼扫完,此刻难以言喻的心情到达巅峰。

      救死扶伤,治病救人,医者天性。这钩直饵咸的鸿门宴摆给他看,悬银还真就不得不咬。哪怕退一步来说,就算这件事没有任何正当性,那毕竟是他两位好友要做的……他能不去么?答案显而易见了。

      他与星期日目光对上:只有你?天环族的耳羽抖了抖,姿态圣洁如天使:当然不,这封信是她摸出来的。破案了。这事自是知更鸟牵的头,在场者却没一个安分的,讲究依次一拍即合,前去一探究竟。

      含章打了个哈欠:好吧,那我还有个问题。星期日对她彬彬有礼一颔首:请讲。红白发的少女心平气和、语调冷静、面容安详地发问:你非得这个点?

      未来的橡木家主微微一笑:但死亡是来不及慢慢等的。他说话时温和、矜持而优雅,眼中金黄熔溶一滴深蓝,锋利宛如要割破谁人面皮。含章闻言飞快蹙了一下眉:卡利塔星不可能没有任何应急手段。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虽然这群白玉京带出来的理想主义者向来互通有无,但对于细枝末节,倒也很少过问。星期日不觉得「同谐」是什么好东西,命运切面流变中的那些故事历历在目,早已不必再提。

      来不及的,他只说,如若三面的神主当真有调配万物的大伟力……。话讲半句,猝然收声,未尽之言却明显的赤裸裸。为何身处「同谐」的人,还会渴望「同谐」?唯有不公平的世界,才会使人渴求公平,想来命途亦如是。再讲下去,那就不礼貌了。

      悬银这会终于没话说,先前打眼发现一众好友们聚在这里,就知道今夜不能安生。含章抽走了信,东陵欲言,学者沉默片刻后直截了当:你们要去哪?

      星期日捏了捏眉心,忽然不知道自己找他们这件事对还是不对,只从善如流道:卡利塔星。悬银的动作顿了不过片刻,便皱着眉接话:家族终于准备管了……不,来的是你,我想他们依然在作壁上观。

      当然,欣赏一场演出需要耐心和安静。星期日脸上挂起些笑容,却带出一点压不住的尖锐。观众的互动环节在最后,还没开始呢。在场者很明白他的意思,鸟儿在唱歌,人们在欢呼,然而仙舟古语有云杜鹃啼血、小儿惊哭,「同谐」真就如此美满吗?

      不会的。否则应识春不会放任知更鸟带走分家递给歌斐木的信函,也不会默许星期日来仙舟与诸位同商此事。他说得对,知子莫若母,理想主义者的好奇心向来如此。众人飞速达成共识,悬银显然对这诡谲氛围忍无可忍,‘啪’一声开了灯,转头看人。

      谁不知道他们跟白玉京暗通款曲,这么大摇大摆的去了,卡利塔星的老爷们可得把众人打出来。星期日闻弦歌而知雅意,取出金丝带,递给在场者。这是缪斯基金会成员执行任务时的标志,如同星穹列车的车票或星际和平公司的徽章,非常容易辨认。

      含章伸出手来,让东陵给自己系上,另起了新的话题:就算疫病来势汹汹,这十万火急的时刻……也不差一时三分吧?这次回答她的却是悬银:但卡利塔要封星了,往来舰船的渡口基本关停,技术研发部的设备都撤不出来,看在公司面子上延了数日。

      喔,原来如此。东陵眼风一扫:所以你才对那的情况如此了解?悬银把文件同步到群里,回答他:称不上了解,只是情况古怪,稍作留心了些。星期日低头浏览片刻,便又似笑非笑般慨叹:倒是赶巧。

      哪来那么多恰到好处。第一真理大学的年轻教授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学生没能回来考试,没及格。这话放在此刻颇有些地狱笑话黑色幽默的意味,但在这片生的随意死的随机的宇宙,倒也只算轻轻揭过的涟漪。谁都知晓这话背后意味什么,死亡、哀恸和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窥得一角,而未知全貌。

      行了,说再多也无用。含章出言打断,又转向那散发圣光的天环族:知更鸟呢?既然决定了要去做什么,发起者必不能置身事外,实际上她也不会。星期日顺手捞过一把黑绸缎面长柄伞,已然走入这场淅淅沥沥的夜雨,半空中千秋刀的分灵翩然飞过。

      她在星槎渡口。他说,我们没办法搭缪斯基金会的舰船去。这倒是不奇怪,应女士的身份对外称得上保密,家族内部倒也知晓一二,内部出事,怎么可能让活的神主碎片名下的势力横插一脚。含章对此了然于心,并不追问,毕竟这种事声张也不好听。

      知更鸟坐在星槎船头招手对他们笑,华光璀璨的大明星此刻显得狡黠而锐利,高处亭台则坐着一道游魂似身影。她发间别着一枝桃花,遥遥抛过来什么东西,东陵折扇一挑,冰凉硬质金属翻过来被他压在掌心。在雨水浸润下,它的边缘开始略有模糊。

      那少女托着下巴弯起眼睛,没说什么,一切未竟之言却已传达了。含章用凤凰真火点起灯烛,能瞧见东陵手中那枚铜钱的水渍被烤干,再轻轻一捻,纸钱纷扬似雪。悬银摘了灯往外一照,星槎正划破雨幕飞向这片宇宙,真空中是死寂的安宁,然而死亡高悬于前。她拒绝窥得世界的崇高,无意被卷入那残酷的争夺无漏主之位的战场,只为遇见的往来乘客宣告对方将要遇见的死亡。他们都不会死。然而在场者心却是一沉:卡利塔星,情形严峻至此么?

      知更鸟语速飞快地向众人讲解眼前情况:那地方锁星已逾半月,为了防止疫病扩散,并不奇怪。但前日特意向歌斐木老师来信,反倒显出异常,我想他也是有意让我看见的。她眨了眨湖绿的眼,后半句尚未说完,却已透露出一种决心,不为任何动摇。

      有的人讲脸面是因为利益不够,有的人讲脸面是因为傲慢的自尊心,然而与白玉京互通有无的理想主义者有一个算一个的疯,哪顾得了这些。那为什么又选择了他们呢?答案很简单:这是不公不允的一件事,年轻人们恰好有一把刀,要用它淬炼锋刃。

      他们运气不错,抵达卡利塔的时候,这颗星球尚且还没有完全闭锁。好消息:能直接从正门进去。坏消息:没有身份凭证。他们借了缪斯基金会成员的身份,毕竟势力横插一脚会被阻拦,但零散游兵可以宣称是个人行为。好吧,不用宣称,本就是年轻人的意气之举。只是如今停泊渡口平等无差别的阻拦所有来客,虽不会被盘问,但也不会被放进去。

      东陵装模作样地对众人问:怎么办?含章捏着那张信纸,轻轻一抖,粉青色的鸟雀就活灵活现了。这东西倒是不难认,但她借来「旧陵草」,是要做什么?几人交换目光,当事者却张开手,任由这玩意飘进宇宙,属于玉京令使的信使并不受到周围环境影响,却在距离那颗星球不远处,无火自燃成灰。

      这地方有死人是毋庸置疑的。这片宇宙中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生命逝去,不止今天,不止昨日,所以浮世春永恒地持有这个名字。但…。外星的来客进不去,内部的病人也出不来。此地有太多已死者遗留的理想萌芽和愿望,足够一行人借此伪装一番,好搬弄是非,使闭锁渡口的守卫认为他们是偷渡者。

      好嘛,他们这下可是‘城里人’了。感谢调律,感谢星期日学艺颇精,星槎伪装成老破小的逃生航船摇摇晃晃往远离卡利塔的方向飞去,立刻被发现了不对劲。被要求落地到被解押入城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此地入目之景不由让诸位来客深觉触目惊心。

      横尸遍地,死气弥漫,家族描绘的天堂未见其半分影子,地狱倒是活灵活现起来。回来之后倒是没人管他们了,东陵指尖蜷了一下,抬手在动脉上比划片刻,最终还是没切下去。悬银以气音在他耳旁落下的喝令又快又急:你想让仙舟联盟和家族开战还是嫌列神之战一触即发的局势不够激烈?潦倒凡愚骨公卿享太平的道理你比我明白,救得了他们——

      也救不了所有人。东陵补上他未竟的后半句。悬银还是没舍得说重话,换作含章得先捅他一刀,再用火燎了皮肉止血。他笑了一下,睫羽收拢起来,眼尾是艳色锋刃。可事实如此,他不忍见苍生。这千万种苦难当然不是他造成的,然而自知救不了所有人,因此问心有愧。缘故浅显:无他,这不公平。

      可事实在前,否则他们为何以这样的方式到来。借悬银的相位灵火偷渡进来倒是不难,他们又有什么理由振臂一呼,成为拯救众生的英雄?东陵袖口钻出一条碧瞳白蛇,嘶嘶吐着信子,被他不动声色用手指推了回去。他感慨一句:这就是「同谐」么?

      知更鸟弯了弯眉眼:当然不是。东陵也笑:那存在于你等梦中?她又说:纸醉金迷的国度若挣脱命途也将如此,我如今话里所指,却仅在止息的战火与孩童的笑声中。大明星在空中拨弄出一段旋律,她的命器从不为虚假的幸福欢歌,而在死亡迫近的铁锈气中为杀死敌人流泪。飞光会在过后送上一束安提灵花,但到底给予何人,一时半会却真不好说。

      此地教堂不少,近处就有一所,几人便向那聚集处行去。灯火黯淡,虚假的月亮昏黄,四周朦朦胧胧的泛着雾,树影半遮掩着房屋。洁白的大理石雕塑与琉璃花窗与破败的一切格格不入,面色枯黄的病人们手中捧着稀汤寡水的米粥,三两成行在一起。

      悬银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技术研发部和博识学会撤离的时候,没在报告里写这些。这倒是很正常的事,这是报告又不是唠家常,在文档里写点有的没的,还要被上司怀疑居心不良。当然,也有着另一种可能……那些人没看见,或可以说是接触不到。

      东陵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递给向他伸出手的知更鸟。光鲜亮丽的大明星将这滴血压在舌下,走向那不断咳嗽着、将身体卷曲起来,很明显生了重病的人。活的丰饶神迹的血能治愈一切除死之外的疾病,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她这才向好友讨了一滴。含章心说战场上我直接咬他动脉,以前他的炼金材料都从自己身上切,此刻倒克己复礼起来了?她最后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知更鸟领了一碗米汤,递给对方,在那人惊诧感激目光中开始套话:您为什么不去神主在尘世的居所寻求帮助呢?此人用一种古怪目光看她,半晌,才颤颤巍巍回答:那些原罪较少的贵族老爷们就快替我们把病生完啦,大家还没死去,只要等到他们将这场疫病的份额用完,在地上的人自然都能获救。

      东陵跟星期日咬耳朵:你们匹诺康尼也这么搞公有分配制?天环族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很想让他滚回仙舟学宫重修寰宇史,或者让某位师长过来亲自讲一堂课。但他没有开口,而是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无数结晶在雾中影影绰绰。星期日曾见过这苦难的大地,人们各有不同的渴求,于是奔向那条自己选择的前路。这世间的万物知晓叩问必然有回音,却看不见高悬的公平,更不知它何时而至。丝丝喀尔只活了二十九天,仍青史留名,仙舟天人能活数百年,生老病死也无名无姓。何来完满一说?

      这世间自不会有做不成之事,却有独身一人做不成的事,总有人取巧偷换概念,将众凡人能做的事安在神灵身上。含章拒绝「智识」的觐见之路,而悬银背离博识尊,正因如此。不依靠星神的伟力,人能做到的事依然很多,何必等候那救苦救难的神?

      ……是因为无人来救。知更鸟很快地走了回来,两手空空,她方才帮了一个人,也可以帮第二个,但和东陵一样,她救不了所有人。何以至此?人类和动物在某些方面没什么区别,是可以被调教、被驯化的,高高在上的贵族驾朽狂奔,意识不到自己终有一日也将步入死亡的荒原。因为有人死的更早。

      含章沉默片刻,问悬银:家族为什么不管?学者伸手拂去她发梢的雪粒,斟酌片刻:这事你应当去问景元老师跟符太卜。哦,政治,又是政治。可以断言,这煌煌宇宙众生往来熙熙攘攘,不过是人心组成的棋局。家族那边经年延续,在算计什么年轻人并不知晓,《寰宇史(必修)》毕竟实在很厚了。

      这时他们应当去找高层对峙,然而事情的两面性也就体现出来了。能与卡利塔的贵族老爷们交流的身份所看见的真相悉数被言辞修饰,得见此地芸芸众生苦难去敲门对面又要大叫不合周礼,奇也怪哉。

      含章微微阖眼,她没把旧陵草全放出去,还有一只粉青的纸鸟在袖子里躺着。此刻它被那些无火自燃之后的灰烬牵动,正颤抖着,捎来一丝非同寻常的讯息。她片刻之后,猝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

      如果卡利塔星的渡口……。她斟酌言辞,不是被本地的贵族封锁的呢?在场众人皆愕然侧目,反倒是对这件事了解最深的悬银皱着眉,他是从公司和学会那边得到的情报,普通员工和负责收尾的一般学生判断有误也并非不可能。可动机理由尚且不明。

      如果是那些贵族自己封的渡口,尚且可以解释为内政与大清洗,古往今来文明搞斗争就那几套,能玩出花活的都躺在历史书里。但换作是外来者以强硬手段封锁了卡利塔,分家又来信让歌斐木和应识春不得管此事,放任众人死去,家族到底想做什么?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横渡星海,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来了卡利塔吗?东陵凝望两位罪魁祸首,星期日将脸扭过去,表情想来不忍卒读,而知更鸟面对好友的审视,竟缓缓地点了点头。白玉京养大的孩子确实不拘小节,但不得不说,这算干涉内政了。

      当然万能的玉京令使会为他们处理好一切,只要这是少年人发自本心要做的,但他们不能因为这点为所欲为……虽然此时已很狂放了。事已至此,至少要使真相水落石出吧。好问题,接下来该查什么?

      真相。好一句有用的废话。幸好他们这群人里真的有能治病的(虽然不是医生),用调律乔装打扮片刻,就能直接到上城区给贵族老爷诊疗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样一桩肥差竟空悬着,许多人宁肯以脂粉掩盖满面病容,也绝无对外寻医问药之举。

      簌簌风雪中,他们望向这看似繁华的世界。上城区的人可没有下城区好接近,悬银借了博识学会学者的名头去套话,说有些药物带不走,可以用很便宜的价格卖给对方。谁知对方答应的干脆,甚至还愿意出数倍价格全买下,他察觉到端倪,借口回星舰取药,半途却被人拦住。此人眼风往上一斜,意思是让藏在纤细枝杈与浓雾之间的含章先别跳下来。

      相识多年的好友自然会意,静观其变,听见那富家小姐揭露了卡利塔星的秘密。神主的圣使封锁了这里,是要原罪较轻的人(也即贵族们),替众生感染疫病。这场疫病的总量是有数的,只要他们能够忍受这样的痛苦,万物便能平安无虞地度过劫难。

      悬银听着便拧起了眉,他心说技术研发部和学会的机器摆在那,你们的保养是对着它日日上香吗。下城区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大字不识,难道上城区的贵族子弟也是睁眼瞎?公司没那么蠢,他的同僚也没有,卡利塔星不说有多优秀,至少也得在平均水准,才有资格谈所谓合作。眼前人满口胡言,只是为了做戏,虽然还不知做给谁看……但也猜到了。

      她声泪俱下,试图骗取些药物,而悬银只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使你们这些原罪较轻的人承担绝大多数疫病的分量?对面那姑娘顿了一下,竟从善如流回答道:圣使说,我们原罪较轻的替众生享受了幸福,也应当为世人忍受疾苦。这话可不像能实话实说的,除非贵族想在这代断了,或她得了失心疯。

      君权神授一事自古有之,仙舟不常谈,帝弓司命都得下来射两箭再论功,但别的文明不一定。贵族们借这说法理所应当地享尽好处,又当讲原罪较重的人应当多受磨砺,主再临时才能得救。他们可没为众生献身的心,更何况,下城区比这里还乱得多。

      悬银背在身后的手敲了敲,示意不知是东陵或星期日哪位收了神通,幽蓝的相位灵火一闪,身影顿时消失在原处。他落地的锚点源自知更鸟,她命器的歌谣轻微地扭曲了频率,学者轻轻落在她的身后。

      大明星拨了拨发丝,开口便问:你待如何?局势倒也已很清晰明了,众人聚在一起,各自沉默地面对真相。管辖卡利塔的家族分家封锁了爆发疫病的这颗星球,派遣使者让他们不得被救,要原本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重病而死,以此将局势重新洗牌。

      一封信是通知,被寄到梦主桌上,不要干涉家族同僚惩戒不敬之人。一封是求救,被送到缪斯基金会的理事官案头,请他们前来救苍生。星期日也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哪一封,也许都不是,而是歌斐木与应识春共同编写的诱饵,试图引得他们往下跳。

      这片宇宙的局势错综复杂、瞬息万变,说着人心不过一局棋,也牵一发而动全身。可就像陆离走出云水之梦,就像含章一朝惊醒,或黄金裔短暂的三千万世与漫长的三千年。总有人年轻,总有人不甘。

      可惜理想主义者不认。凭什么要无辜者死去?凭什么弱小者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凭什么和平必须在灾难摧毁一切后重建?应识春与歌斐木发问,然后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孩子们,他们教出来的学生明事理、懂进退,哪怕有日要杀死他们,也并不畏惧。

      答案显而易见。如果为了制订秩序而制订,为了所谓规则先引来天火让世人变成盐柱,这算什么?如果这世间庇护弱小者规则制订的代价,是要先牺牲一部分弱小者,那这就只是一道不公平的算术题。

      好在我们的年轻人们有一把刀,而理想主义者也从未老去,决断盘桓于心,是从未更改的誓言。将疫病从大地上驱逐,使众生得以再见苍日高天,依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这不只是一道算术题。游龙呼啸过天际,冥冥之中撞响天钟,听不见的声音流溢。

      能救则救,应救当救,这是他们的选择。

      至于家族分家那边的问题?这本也不是什么无可转圜的事情,当然是制造眼前这难题的乌拉尼娅女士和梦主来解决了,他们从来很欣慰看见年轻人们的锋锐,并在棋盘上行棋布阵。毕竟答案已然浮现。

      生命的容错率极为惊人,请活下去,前路通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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