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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罗裙翠 ...

  •   姬子保证自己绝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他们重逢。反物质军团袭击了黑塔空间站,叶鹤舟不知所踪,她留在列车上看顾情况,三月七、丹恒与白珩前来支援。出乎意料的是,他们遇到了两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竟然能在这一片狼藉中酣睡香甜。

      在长久地沉默与凝视之后,在三月七的催促下,丹恒刚想开口——就见地上生死不明的人睁开了眼。那是两双金色瞳眸,炽烈如金日、仿若流淌。他们肩并肩靠坐在一起,全然相同面容,似乎只有性别的区分。

      倒也不奇怪,毕竟是以太打印技术。姬子只是想不通一件事:卡芙卡为什么将他们放在这里?星核猎手的筹谋与布局,星穹列车并不清楚,但他们也并未有所交恶。这扬名星海的通缉犯,也会来找她喝一杯酒。

      她见过这两人,很年轻而张狂的游隼,有着锋利漂亮的爪牙,为星穹列车解决过不少麻烦。而卡芙卡推开门,姬子就在观景车厢,空间站外是「毁灭」纳努克手下的末日兽。来者与端坐的领航员对视,语调竟然称得上温和:若谈及命运,你会觉得无趣,但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你应知晓,这答案永不复返。她将这话说完,坐在红发女性对面,端起那杯无所属的茶,想来该是叶鹤舟的。

      入口有一点酒精味,卡芙卡愣了片刻,看向空间站一片狼藉场面。星核猎手是命运剧本的演绎者,可于今夜,还有比他们更高明的人在场上。姬子听得懂她的未竟之言,星穹列车也确实欢迎所有心怀「开拓」的乘客,星和穹已然忘却前尘,但绝不只是言灵术的作用,她无意探究。帕姆对此没有意见,毕竟阿基维利还在时,就搭乘过许多奇怪乘客,怎不算延续传统。

      直到他们直面末日兽,属于「毁灭」的瞥视与另一道隐蔽目光同时落下,某位星穹列车不知所踪的成员对天才笑了笑,声气上扬半分:你的236具人偶遍布空间站,怎么有兴趣让本体来了?黑塔有双紫水晶似眼眸,其间矿洞折射华光琳琅满目,她冷笑:我来看自己的奇物收藏室是怎么被拆的。而这话的后半句未曾说出口,她想,也来见证星海今夜溅起的一簇水花。

      与姬子相同,她也认识星和穹,而她是返老还童的天才,比年轻人知晓的更多些。鲜为人知的,黑塔与星神相识多年,毕竟「概念」见证了她的诞生,一如目睹她的死亡那样。阮·梅和螺丝咕姆算得上与她故交多时,在她没出生之前,就已认识了八百年,多么颠倒差错的故事!她实在好奇发生了什么,但光阴顺其自然、随波逐流,这份探究之心只能等到日后满足。

      她记得这两个孩子,星核猎手与她并没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仇恨,黑塔对「终末」还算感兴趣,她只是不喜欢断言命运。而他们很聪明,星和穹都是。天才大人扭头问过叶鹤舟:那他们是不是要重新从头学起了?

      不影响你测模拟宇宙。叶鹤舟笑了起来,目光近乎有一种初生绒羽似的柔软缱绻,她轻声道:他们学得很快的,既然是自己选择了遗忘,就要承担起这份代价啊。这是他们的选择,无相司命从不干涉,她只是注视、聆听理想者的愿望。她想起两个孩子尚未失忆之前与丹枫对谈,罗浮仙舟的鳞渊境一片安谧,日光穿透水体,饮月给他们倒茶,东陵有一搭没一搭拨弦。

      持明蜕生之后有如新生,与前世全然二者,当星和穹问及他们选择的路是否与其相似,丹枫以此作答。于是他们说:千年万世,你还是饮月,丹枫哥。已经卸任的前龙尊一时语塞,简直想去问景元自己能不能去地衡司改名,东陵抬起眼,补了一句:传下来的是尊名,改也没用——。他从珊瑚从上一跃而下,避开暗含杀机能扭断人脖子的暗潮,折扇一挥、建木垂坠的火四两拨千斤斜斜切开那力量,笑嘻嘻落座在对面。

      他琵琶早甩了十万八千里远,还没落地就消散成灵虚态了,省得应星回来痛心。百冶大人数落丹枫,饮月君又来指点他招式一二。此时东陵正笑吟吟瞧着星和穹,这时他们的身体里还没有星核,心脏很稳定地跳动着。这不是他们的初见,彼此之间不必试探,交错之间不止有划过耳畔的刀锋,而已经相熟许多年了。

      黑塔喊她,叶鹤舟回神,目光平静如初,耳畔流苏晃了一晃。天才欲问她你在想什么,旋即闭上了自己的嘴。永生种的生命太漫长,回忆亦如是,指不定她又翻出哪段光阴来回味。星神善解人意,看出她想说什么,不问便答:但他后来的确承认了。听者只一愣。

      丹枫确实承认了。也许星与穹选择的路与他的并无不同——不是持明,仅仅他本身。白珩曾梳着尾巴,忧心忡忡道:如果云五里,你是那个最早死的,该怎么办啊。而她的未竟之言太过明显,如果他死去结卵蜕生,是否会忘却前尘,真正变成「丹恒」?饮月从来没有给过一个准确的答案,而知情者沉默着不敢问。

      这个问题后来得到了结论。只是一句不足二十个字的疑惑,却一波三折,隔开数年光阴。第一次提及是在星和穹嘴里,第二次发问源于白珩强装无事的云淡风轻玩笑,第三次应答自无相司命面前吐露:前尘回梦针,云华手里的秘法,或别的什么……就是这样了。

      他是心甘情愿记住,而非遗忘的。星神听得懂丹枫没说完的话,也并不追问,此刻对黑塔倒也称不上含糊其辞,只让她亲口去问。天才大抵猜了出来,反倒微微默然。他们这群人正如此,太过熟稔,以至连骨血都了解透彻,猜测就可以当答案用。她甚至无法预测未来的自己会做什么,却能一眼看穿相识者的意图。

      太亲昵密切,彼此之间全无质疑,哪怕以刀刃贯穿你我心脏,也依然相信对方。黑塔到最后也只是笑了一声,星神太薄情,她从不信……不由得她不信啊。她对叶鹤舟的态度向来没有异样,天才的倨傲与好奇心展现得淋漓尽致,但她可以将博识尊视为机器头、将阿哈当成发奖励的NPC,「概念」却不同。她已经亲眼见证了对方作为‘人’的时刻,就再也回不去了。

      叶鹤舟不点破她,回身时衣袂飘摇,一如数百年之前的初见。至于是远到二百四十多年、亦或八百年,那就说不准了。星和穹为命运跃入命运的河流,黑塔前来见证,这绝世的天才因着一个模拟宇宙的推演,将自我困入轮回之中,又与他们何异?作为一个返老还童过的死人,对方怎会不懂,只有些东西无需讲明。

      人类的历史是个轮回,「终末」的行者不例外,而天才亦如是。黑塔在等一个结果,但不是现在。她目送诸位无名客登上列车,星和穹启程之前回首一瞥。宛如早些时候,他们携来鲜血烟尘,智识令使气急败坏地为星核猎手解决问题,还要借口是为了不影响模拟宇宙的项目进程。这俩没良心的小崽子才在医疗部治好就跑了,跑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人偶视线。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星核精们上车之后,很快与其他无名客打成一片——当然,当然了,这话不是物理意义的。小浣熊精力旺盛,对彼此相似样貌接受很快,常常亲昵一处,就连半夜干坏事也是。叶鹤舟捧了一杯茶,换身素色衣衫,似是像古制裁法。她撩起眼皮,望着两人半夜偷吃列车锅。

      以前有银烛秋给他们打掩护,卡芙卡两眼一闭就是溺爱孩子,如今可不再了,严厉的列车长帕姆一定、一定会让他们把列车锅收进冰箱的。东窗事发之前,姬子把两人赶回屋里睡觉,又扭过头来,问叶鹤舟在想什么,她说,我接下来得下一趟车。这话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答非所问标解。她巧妙地、避重就轻地绕开了关于星和穹的问题,也变相回答了领航员:我的确知晓真相,哪怕只是一部分。成年人知晓分寸,闭口不肯再问,然而对面那位有问必答。很难说此星神活了这样久,是否学会了拿捏人心,如今看来是运用娴熟、炉火纯青。一点精巧的留白与社交礼仪暗示。

      在黑塔空间站稍作休整之后,星穹列车的跃迁目标就重新定位了坐标,叶鹤舟主动要求下车,则是件稀奇事。此人神出鬼没日久,甚至不算完全的「开拓」行者,只为一个故人的约定登上列车。众人好奇过那是何等恨海情天,然而她给出的答案是都不知晓对方死了没。回到房间中,丹恒和白珩正在整理智库相关资料,上下打量她片刻,终究没说什么。他们这群八百年前就该死的存活至今,无相司命能不知阿基维利如今怎样?她只是……不在乎,他们想。「概念」有求必应,前提是你得求。将这些抛之脑后,一份资料整合很快被收拾出来。拿着打印好的文档,持明龙尊和狐人弓箭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也许只算有备无患。

      毕竟雅利洛的地心埋着古兽呢,桑博那个「欢愉」的令使还在贝洛伯格呢。姬子拿到资料,谢过丹恒和白珩,又看了叶鹤舟好几眼,因为雅利洛本不是星穹列车的目的地。他们搁浅在此,只得先去这颗星球一探究竟——这是她原本的目标,还是她本来想去另一个地方?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猜不透。这位面容年轻的旅人有不够轻盈的灵魂,毕竟「概念」的行者只会为理想而死,但她太柔软、太多情,令人猜不出她有什么值得一死的理想。对方依然坐在那里,有张素如冰雪昳丽面容,抬起眼睫瞬间,仿佛故事中走出的人。

      叶鹤舟只是笑,一如初见登上列车时,身后是松软蛋黄似橘红色夕阳,面容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姬子觉得她对星和穹稍有不同寻常关注,然而一时也想不出为何,那片冰雪的原野上发生了什么,也同样沉寂。克里珀敲下锤子,星火迸溅、金石震响,2158琥珀纪拉开序幕。年轻的无名客们一无所知,知情者则对答案绝口不提。关于地心中沉睡的秘密,或欢愉令使和公司的资本家,星穹列车也仍要继续横渡银河去也。

      黑塔拿消息炸她,聊天框里挤满了问号。叶鹤舟心平气和看了一会,她想,就像话费月底清零,也许此人正急着把2157琥珀纪的疑问份额用尽。天才当然不知她在想什么,否则要到星穹列车上来对峙了,但对面显然只是在发泄情绪。「概念」带走一颗星核,又还来一颗。这简直太白玉京的作风了,且也很公平。

      公平…。这世间万物自有衡量,也必有代价。贝洛伯格的下一站本该是匹诺康尼,但…。她抬眼看向空气轻微涟漪。来者有张与三月七相似面容,瞧着一副笑吟吟模样,仅瞳中一点金色灼目,近乎烫手。尺玉。

      星神吐露音节,唤她的名字,唇齿之间近乎缱绻。然而对面与她太过熟悉,知晓这只一种错觉,于是合起伞,尖锐锋端指着叶鹤舟眉心,在这虚虚半寸之间杀机毕露。遭逢威胁的人坐在原地,眼波流转一点奇异华光,抬手虚虚一架,指间翻出雪色,薄如蝉翼琉璃刀嗡鸣如金铁。尺玉收手,后撤数步,扬声、寒若清冰:你应当知晓我为何而来——你明白的,叶鹤舟。

      她当然知晓。但正如三月七在故事的起承转合中选择了开拓,星和穹也为命运跃入命运的河流。星神眼色凉薄,与尺玉对望,片刻之后,她笑出了声。不止有痛苦值得忘却,叶鹤舟轻轻开口,执念、选择,或理想,一切引诱人肯扑向水中烛火的东西,都是如此。

      尺玉。她又喊对面的名字,将刀收回,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当事者闻声看来,听见星神道:你竟把这寰宇众生都当成刚破壳的雏鸟么?眼前人忍了半晌,没忍住,铺天盖地的长夜连成血色天穹,被一道似水波又宛如昆虫振翅的刀锋划破。叶鹤舟与她交手,像个凡人,唯有手中轻巧利刃可依。少女不禁冷笑一下。

      随便你吧。尺玉撑开伞,半遮住脸、再抬起,那些殷红花纹与水母一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酒红发的女人,就这样闭目站在原地。这只一团忆质构成的影像,前不久才见过面,将跃入河流的星和穹带来空间站,使星穹列车新增一员的人。星核猎手,卡芙卡。

      她带来一个消息,星穹列车为此调转航向,将跃迁目标定为仙舟「罗浮」。这地方叶鹤舟太熟悉,见证过其八千年春秋,从启航的第一缕风,到烛影摇梦的年代,直至今时今朝。她知晓分明,尺玉不仅是来看自己的……而是来看那倥偬岁月、万世光阴,一切可追溯或不可追溯的,被铭记或被忘却的历史。白玉京养大的孩子浪漫多情,谈及理想,便锐利如轻薄刀了。

      三月七上车时,尺玉来看过,那时叶鹤舟的面容半隐在昏暗灯光下,神情显得很柔软。其他人已经去休息了,她静静坐在那里,肩颈线条流畅清瘦,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鹤。六相冰化了一点,水渍亮晶晶的,谁人撑伞站在车厢内,像为逝者哀悼的幽魂。她似咏叹似感慨,顾自吐字:无漏净子……真是命运的转折呵。

      星神抬起眼睫,看向那神情讥诮、正说着话的人,知晓这态度不是对自己的,尺玉不恨任何存在。这位被命运强加了「无漏净子」的身份,当年没得选,不得不和迷思争夺神位,最终却落败。她后因一个不甘的念想,为白玉京所救,寻得了自己的路。理想是生命最公平的权衡,它带来一切也带走一切,但这一切并非毫无意义。跨越星海,跨越世界,湮灭的可能性是最标准的“死的种子”,命运合辙,万物都严丝合缝。

      星神陪着行于「开拓」的凡人玩过家家游戏,也许不止缘故一个约定,但无人能揣测祂在想什么,就像没有存在能解构理想者的理想。叶鹤舟站起身来,抬手轻触将此人封印的六相冰,这时她没有名字,还不叫三月七。她眼风轻轻瞥过身后一角,电子时钟的荧幕光影变化了一下,开拓历这一年的三月六就逝去了。

      恰到好处的命运。寰宇间冥冥之中传来猫叫,尺玉神色淡淡,她问叶鹤舟:你要我欢庆她的新生么?星神摇了摇头,温和地给出回应:这并非一场演出,你已被放逐于命运的剧本之外,该向你恭贺的人,是我。

      天地偌大,来去自由。你不是烛火之下的影子漫涨出的长夜,也并非厌憎流光忆庭的执念,于你而言【忘却】是一种祝福,值得被记住的不止理想。尽管与眼前这位相识日久,尺玉仍难免在这一刻无可抑制的意识到,这寰宇因何有那样多的人,为她的垂眸欲生欲死。当自我追逐的理想遥不可及,叶鹤舟就是未定性的、理想的别名。她像羽毛落下,是溺水者的稻草。

      星神如此多情,凡人这样薄情,她两者皆是,却又兼非。也许是某种意义上的雏鸟效应,三月七总是更亲近叶鹤舟一些,也曾有谁撑着伞在长夜中凝望她的背影,又不动声色消解。常言道,世间命运种种,半点不由人……当真如此吗?看似年轻的无名客还是那般坐在车厢里,一如粉发少女自冰中醒来那天,洒下的昏暗灯光明昧不定,像是留不住的游魂。她轻轻、轻轻地开口:这是你的愿望吗?这是你渴望的未来吗?

      有人吃吃笑了出来:这是「她」选的路。星神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正当对方以为她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叶鹤舟关上了灯,回到房间睡觉。烛火之下的影子怔愣许久,最终还是没做什么,只消失在车厢中。

      悄然无声,悄然无声。死一样的静寂,叶鹤舟偏了一下头,听见长夜的呼吸也渐渐隐没。她和她一起上车的同伴知道太多东西,但其他人从不过问,帕姆很显然不记得她……叶云栖只存在于旧日那些无名客的口舌中,无名客唯余名姓。一点很明确的事实:如今列车组的成员,都不曾经历过那些往昔,若非浮黎肯垂迹,他们是决计见不到那些蹁跹旧事的。当然星神也无意让其他成员知晓,越过命运与世界的隔阂,曾有一柄剑亲昵架在她颈侧。她闭上眼睛,睫羽有刀锋似的弧度,泠泠惊破一点恍惚,罗浮八百年天风不止。

      星和穹初来乍到——也许称得上重回故地,只是他们全然不记得。来者有轻捷矫健身手,宛如鸟雀振翅似的,素白长刀携来破风声。三月七惊了一瞬,扭头瞧见熟人面容,这才放下心来。东陵、含章,年轻人们有很好听名字。出乎意料的,在这之后,叶鹤舟并未说些什么,只在司辰宫与景元遥遥对视,命运切面碎裂的声音像冰的咔嚓声。她如今当真像一位沉默的旅人了,罗浮将军心中暗想,白珩为了心愿,丹枫为了自由,那你——您呢?昔年烛君引领航向、为万民所心诚拜服,仅仅星神扮演人类的一场实验么?他想质问,又无法质问,立场、身份,任谁都没有资格的。

      此刻她更似是走马观花的过客了,尽管仍对此地全无好奇之心,但已轻轻地、浅浅地划开一道银河。这样说来,叶鹤舟又很不像个无名客,她并不在意自己走过的任何路途,山川江流或浩渺星系,她确实只是看见了。三月七扯她衣袖,看看四下无人,小声说:我有些不好的感觉。这话不太礼貌,尤其在星穹列车是罗浮仙舟客人的情况下,就更显得有些古怪意味了。

      但叶鹤舟轻轻‘嗯’了一声,抬头望向罗浮的人造极光又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星核精们近乎直觉似的意识到一些事情,然而又转瞬即逝地掠过了。这样的对话也许出现过太多次,多到哪怕被洗去记忆忘却前尘也有本能的反应,他们为命运跃入命运的河流之前,也曾是最优秀的观测者之一。星和穹曾在镜面中见过无数瑰丽故事,俯仰摩挲天地,如今则要亲眼来看了。

      三月七的直觉,也许不只是一种直觉,她曾几度从流光忆庭的追杀中脱身,而这个世界的忆者们依然虎视眈眈。长夜月以为自己的恐吓颇有成效,哪怕横跨命运的切面与倒转的万物,也依然能护住那一缕毫无杂质的冰。她以为自己替珍重的人窃来另一个美好的新生,于是小心翼翼呵护置备。然而白玉京对此并不在意毫分,涟漪中的烛火摇曳着,它比想象中更包容。

      星穹列车就是这样由修好列车的领航员、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男人、跨越命运切面的无漏净子,和远走仙舟的龙尊与狐人,还有给自己当令使的星神跟与她见面不识的列车长组成的。然后忘却前尘之人带着星核上车,知晓他等过往者送上祝福,哪怕彼此各怀秘密。

      叶鹤舟半夜睁开眼,看见缇里西庇俄丝的信使触动阿格莱雅的金线。镜子映出没有表情而苍白的脸,她抬手碰到镜面,一团青幽鬼火骤然烧起,不似当年与狐人少女厮杀时炽烈。毁灭一个人最好的质料当然不是欲望,她想,背叛理想者万死不辞,值得焚烧殆尽。

      停云。她并非诸神手中的棋子,而「概念」也从不以任何人的身躯作筏,祂是理想者狂欢的土壤,一座有求必应的乌托邦。这里的一切都远比命运流变的切面更尖锐,冷且凉薄,却有千丝万缕紧密联结,何必就此分离?叶鹤舟淡漠地、平静地注视这一切发生,她有一双辉煌的眼睛,却只噤声缄默,听见河水涌动。

      诸位——。太卜司的卜者,天舶司的行商,丰饶的令使,记忆的宠儿,百冶、持明龙尊又或罗浮将军,好戏在她面前轮番上演。叶鹤舟目光轻轻落下,有点倦怠似的,静候命运的回音。鳞渊境波涛潮涌,她在这见证过不止八百年光阴,雨别、扶晓、却云,或更久之前,被一折幻戏传唱的蕴清和苏妙儿。万物奔流。

      转眼千年啊。叶鹤舟不在意人们如何想、怎么看,一切不过流云随水,也没有拔剑,只在幻胧的尖啸中眨了眨眼。苏生的建木叶坠如火羽,她抬手接住,面色苍白素净,眼底倒映灼灼光影。这时她显得有几分活人气了,但不多,像是仙舟幻戏中剥离的画皮,对谁嫣然一笑。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呢,她说,该高兴的。

      所以她笑了一下,舒展眉目,灵动鲜活如梦。用一件虚拟之物譬喻看似真实的理想伪装的幻象,说不上几分荒谬好笑,但叶鹤舟很喜欢这个比喻。凡人的创造力在她眼中很奇妙,那些烂漫的奇思狂想,是理想生发的苗圃,宇宙将为此欢歌。当然,也有很多乱子。

      收到相位灵火失踪的消息时,叶鹤舟正与毛茸茸的列车长喝茶,她抬手翻过书页,只说:那两个孩子已前去空间站了。黑塔如何面对他们,她不好奇,无非是从头来过的重逢,人世常有不圆满……这很幸运了。

      而旧识常抱有古怪而温情目光,并不吐露实情,只因他们的忘却是为一切的未来。这并非剧本上空洞的一页,却是两人自愿作下的选择,他人莫能指摘。星和穹回到列车上,看见大家聚在一起,也很自然从容地加入其中,与往日并无不同——好吧,或有区别的。

      曾经的他们会慢慢擦净自己的刀,虚舟和银烛秋坐在旁边看,卡芙卡正给艾利欧梳毛——而刃呢?他在做饭。折枝是最不常在的那个,但也会回来,借灯照亮一霎雪光。他们追逐着所求的事物,就因而这样聚在一起,人世种种也常如此。今日的星和穹会和三月七滚作一团,不远处丹枫和白珩一人按住一个乱跑的。

      最后一个撞到叶鹤舟身旁,被她拎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小孩,扭头望向车窗外无垠星海,姬子收到的八音盒还兀自转动。金粉之梦啊…。故友知交已是声名煊赫者,谁会记得多年前悄然失去踪迹的巡海游侠?

      盛会之星,匹诺康尼。叶鹤舟穿过黄金的时刻那乐声悠扬的街道,看见海妖公主正在与佩着金玫瑰的少年合奏,便驻足倾听半晌。她问来人:命运的切面如此流变,你等就这样注目么?春秋辞笑了:你亦如是。

      神与人一线之隔,还是不同的。但就像无数个观测记录里的「砂金」一样,无论千次万次,这人一定会回到诞育他的世界里去。星神便不动不惊,凡人也静默旁观,与那熟悉眉目交汇,只在片刻瞬间恍如隔世。

      忘却前尘的孩子们依然有举枪的勇气,在黄泉拔刀之前,他觑见一片衣角匆匆掠过。轻柔的、飘飘的,它只一掠而过,砂金甚至来不及反应。在虚无令使那一刀带来的风雪中,东陵面无表情,他接住一滴自命运切面坠落的雨。星和穹回过身,看见他站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那一瞬的肃穆庄严难以言说,如临鬼神。

      这与他们记忆中那人不大相同,流云春花翻覆成冰冷雪锋似,哪怕在匹诺康尼大堂遇见时,也没有这样强烈的感受。东陵对他们笑了一下,那双眼睛诡丽如鲜花毒果,耳畔坠饰摇晃着,几乎让相识者觉得陌生。

      然而分别来得很快,毕竟各自有事要做。星穹列车诸位前去流梦礁,悚然得见一位因忆质错乱出现的「幽灵」,她自称叶兰庭。此人有副瑰丽艳色容貌,是一位巡海游侠,与星核猎手萨姆——银烛秋,此刻站在一起。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关键问题在于,她有一张和叶鹤舟一模一样的脸。那样含笑的、柔软的、多情的,顾盼生辉眉眼,实在太过熟悉,而气质又相似。

      这也许是一种记忆的美化,此处应当谴责浮黎(或迷思?),米哈伊尔与叶鹤舟对视,只觉寒凉如伶仃冻玉。他想知晓好友的过往、身份,又为何决然地一去不回。有关于这件事,也许仙舟人更有经验些,就像景元心中那个悬而未决的疑惑,于她而言,也许「烛君」和「叶兰庭」并无差别。作为至高的存在,探究宇宙,与人同行,只为一句渺远不得的“理想”而已。

      她仿佛望穿舟雾楼布设的迷雾,旧时的电影院熙熙攘攘,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新时代的大明星——知更鸟,她提着裙摆来到台前。她告发兄长星期日的作为与私心,为他圆满理想也实现自己的,踏碎这片太过甜美的金粉梦境,一切的答案将从水的罅隙中浮现。

      当他们以为自己从梦中醒来,殊不知才刚刚踏入太一之梦。叶鹤舟站在一片空无的海面上,有谁撑着一柄伞,黑色的雨正在下着。她有肖似三月七眉目,气质与举止却完全不同,而【忘却】的力量不起作用。她想起来,她们曾经见过的,在星穹列车的某个夜晚。

      叶鹤舟对她说:——。其实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关上了灯,将一切灯火隐匿于长夜。她不禁问:你到底是谁?星神凝望她半晌,抬手抚上其人冰凉脸颊,亲昵近乎耳语:命运流变的切面中,你选择了我们,白玉京来者不拒,只要你肯发愿。你仅有她的记忆,你与我等素不相识,但我……的确认识「你」,亲爱的。

      如果长夜月行于终末的命途,也许会说,怎么我在纳斯嘉身上翻车还在你身上翻车,可惜她没有。无漏净子的一部分选择拥抱了「神秘」,只为摆脱流光忆庭的追杀,覆灭浮黎。她此时此刻,也并不知晓,只要她许愿……「概念」有求必应。祂索取对应的报酬和代价,若燃尽此身也不足抵,这件事也如是揭过了。

      她想来很乐意以自己这一缕执念,换取三月七的平安无虞。叶鹤舟与长夜月对望半晌,吹灭了涟漪中那一缕烛火,转身向镜子的另一侧走去。花朝都主的花落在梦境中,搅碎了「秩序」的力量,来者执银弓白玉箭,眼中倒映一点殷红。她说:东陵找你了?明煜。

      青年通身文雅气度,却从身上摸出一截骨头,这才回答对方:他让我将你的随葬品带来,叶老师。叶鹤舟从他手中取走这骨头,以扶桑月火淬炼成色彩奇异的玻璃水,虚虚绕在他箭上。她说:以它宣告我——叶兰庭,十个琥珀纪的华彩与一位巡海游侠的死亡吧。

      她骤然回身,看向黄泉、知更鸟和黑天鹅,目光又落在星穹列车诸位身上。下一秒,叶鹤舟轻柔地、甜蜜地笑了起来,吐露某个玉京令使的名字,而无人不知她是「概念」的行者。只是她太无害而温婉,目光中也常有一种留恋,无人知晓她的理想到底是何物,久而久之竟几乎忘却这点。那好吧,此刻重申也不迟。

      黄泉拔刀瞬间,雪花又落下来,叶鹤舟听见金丝颤动发出的嗡鸣。十万余人的灵魂被释放,众生从梦中醒来。她知晓一则梦主的死讯、两个人的下坠,还有星核的鼓动,宛如血脉深处的心跳,一场盛大的生发。

      这是一切美梦的终结与起始,前任橡木家主选择与列车同行,那么真正的“幕后黑手”呢?叶鹤舟将登上列车前的话重新讲了一遍:这只是一个与故人的约定。

      姬子迟疑片刻,问她:故人……到底是谁?

      叶鹤舟露出一个有点奇异的表情:阿基维利。

      答案轻轻落下,掷地有声,近乎轰然作响。室内仿佛平地卷起不存在的狂风,在场者都被迷了眼睛,叶鹤舟安静片刻,又开口:叶云栖也曾与叶兰庭见过的。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莫名其妙的一场梦——喔,这里也的确是无与伦比的金粉梦境。叶鹤舟与姬子前去和为战略投资部两位作见证,她看见含章按着腿上的素白长刀,通身有神清骨秀风姿,而奥帝·艾弗法见此呼吸一滞。昔年叶兰庭提着一把拉不出声的小提琴杀穿公司舰队,她的后继者又以IPC的名义前来讨债。

      八百年,十个琥珀纪,太长又太短了。长到他从那段最艰苦的时期活到如今躺在财富的床上,又短暂到浮光掠影似越不过理想者的指尖沙砾。他还没能忘怀旧日那荣光的死亡,就看见另一个依然年轻的「她」。

      不是含章,而是……是叶鹤舟本人。他终于意识到星神不讲道理,悲悯目光之下是诸天无情,他仓皇狼狈却无处可躲浪潮,朽骨坠地也有如金石。他如何忘。

      然而他并不能做出任何挽留,米哈伊尔他们已经认下这一切,而当事人(你真的是■吗?)无动于衷,奥帝·艾弗法的挣扎毫无用处。叶鹤舟一如当年,星穹列车将这一切轻飘飘盖过,对于自己认定的同伴从不质疑。所有人都身怀秘密,而他们包容一切。年迈的商人悲哀地想:也许这就是她选择驻足在那的理由。

      叶鹤舟向姬子吐露的真相自不必对他说,阿基维利消失在许多个琥珀纪之前,而她活过的年岁也将不可估量。奥帝·艾弗法并非想不明白,或许他只是不敢。

      无人在意。就像折纸大学的校庆险些闹出大乱子,最后也轻描淡写揭过那样,愿意前来援助匹诺康尼这场美梦的巡海游侠,从来也不止叶兰庭。她不好奇自家那群小孩怎么解决的这场危机,但身在流梦礁的诸君多彩欢歌,倒也称得上一场盛会。至于博识尊,天才们,四末说,各色选择交织一处,铺就银轨的前路?

      星穹列车的燃料已经快用完了,下一站甚至不知在何方呢。黑天鹅适时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新的地点——永恒之地,翁法罗斯。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叶鹤舟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浮在半空的忆者则微笑以应。

      她拨动一缕谬误,风暴随之席卷而来,浮黎已经选择下注。雍容优雅的忆者还是笑,那双金夕夜色的眼凝视着熟识千百年的另一位星神:您跟不跟?叶鹤舟一歪头,耳坠垂下来,就搭在她肩头。「概念」从不为行者的选择注目,祂只因理想和愿望驻足。所以这话仅是一种宣告,毕竟白玉京早与星穹列车暗通曲款。

      谁又说她和浮黎没点默契?这个世界的翁法罗斯诞生自天才的发愿,祂给了自由和选择,理想自被打破的轮回中萌芽。但另一个世界啊,那是一片无漏净子和窃忆者们厮杀的战场,第一位天才焚毁「智识」的谋算从中孕育,三重命途于此死斗。叶鹤舟抬头看向来访列车的粉发少女,她将一枚铜钱翻过来,有如多年前在哀丽秘榭翻开神谕牌那样。黄金裔们知晓一切的真相,因不甘而赴死,沐浴在温热金血中相互拥抱。

      那是爱吗?兰芳歇说不出所以然,她曾经不知道,现在依然不知道。她希望每个人都能够拥有更美好的明天,正因为这个世界不够美好……也不够浪漫。不必描绘幸福,只需向理想狂奔,哪怕在狂热奔向深渊。

      她当然并非坚信爱的人,她也不懂爱为何物。兰芳歇看向自己所拥有的那支笔,她的记忆的凝结,被赋名纯美的化身之一。祂的象征是至臻纯粹的一切,比爱更高,比浪漫更深切,如今也已死去。为理想纵身一跃者不计其数,星神、凡人,又或存在种种,不计其数。寰宇各有权衡,只是他们得到的东西不够公平。

      声嘶力竭的爱恨,不过冷却后一捧浮灰,死亡可以毫无意义,请不要为它赋予虚假的盛名。兰芳歇凝望叶鹤舟眉眼,本想发问:你所做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就像她现在的卜卦也没有意义,因为在星神的棋盘之上,凡人的选择无法动摇什么。星穹列车自从和白玉京搭上线的那一刻,翁法罗斯就成了他们注定的下一站,这并非叶鹤舟有意为之,水往低处流是某种必然出现的定律。她宽容地默许,也要完成故友的愿望。

      阿基维利,阿基维利。你未曾踏足的地方,一个虚假的、被拟造的轮回世界——永恒之地,翁法罗斯。叶鹤舟轻飘飘地想:我的确是因为与你的约定,才选择登上这辆重启的星穹列车,并期待它将去向何方的。

      星神算计周全,凡人无力回天,她哪怕看起来再像个凡人,一切都建立在理想之上。这具躯壳是五脏俱全的空壳,一如当年无名客唯余名姓,如今与人同行者亦非人。但抛开这些,此时此刻,做出选择的人……

      她叹息:“不止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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