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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apter48 你怎么不明 ...

  •   后山的岩石崎岖,遮天蔽日的垂柳像吊死鬼的麻绳,阴翳的长廊边围绕着漆黑的湖水,奇花异草间爬满长蛇与蜘蛛,色彩斑斓得令人眩晕。

      几乎是出于远古时代对爬行生物的恐惧,我提着铜头莲花灯盏,踮脚从苍白的蛇蜕上轻轻掠过,不敢惊扰纠缠在一起的群蛇。

      香雾弥漫间,石泉藏涧,竹生乌柏,白色细滕垂落而下,像长脚的吊睛白额蛛,拿细瘦的肢体爬满亭子,织就浓厚的杀人蛛网。

      亭子里正是百子蜘蛛鬼母,硕大的黑绒蜘蛛首级上,嵌着一颗异常秀丽的美人头,饱满抽搐的蛛腹上,布满十几对美丽女人的复眼。

      卢克蕾西亚的脸,还是那么慈爱诡谲。

      母亲用细长蛛腿修复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嘴角裂开口子直到耳根,牙上的倒刺长钩沾满血肉,吐出灰白的长丝。她僵硬得转过脑袋,温和得问道:

      “李,安吉尔没能完成你的计划,你不生气吗?”

      自然得就像关心幼儿园的孩子,下课是不是被老师留堂了,如果再宠溺些,卢克蕾西亚的下一句话就是,我做点吃的给你补补,别生闷气了。

      好想念妈妈啊……我逐渐能体会,杰诺娃口中完美母亲的亲和力有多可怕了。

      在绝对安全的古宅里,孕育生命的母亲哪怕受伤,也不能对孩子抱有杀戮的想法,再加上羽化病的诅咒下,某种意义上,这里强行制造出了没有仇恨的扭曲家庭。

      我克制着心中涌动的杀意,抚摸着腰间的云纹剑,回以腼腆的笑容:

      “母亲,你怎么知道是我?杰尼西斯和安吉尔关系也很好。”

      “哈哈哈,你出现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答案么,如果硬要说的话,安吉尔下定决心要杀死我,也是你促成的吧?”

      卢克蕾西亚合上撕裂的嘴唇,用透明的丝线缝补着脸侧的裂痕,硕大的黑绒蜘蛛身体,显出华丽油量的毛色,语气得意,

      “啊,我知道了——他喜欢你,把你当做珍珠白玉般的妹妹来喜欢。”

      安吉尔就是这样,需要保护些什么才能活下去的男人,有时候让人分不清此人的“骑士病”到底是性格优点,还是明显的人格缺陷。

      握紧手中的铜头灯盏,我叹了一口气,把精炼血浆倒在上面,充分的可燃物让火焰迅速窜高。百子蜘蛛鬼母缩在石亭中,忍不住对我龇牙,嘴中含糊得发出昆虫的腹腔混响:

      “乖孩子……嘶嘶……母亲不应该开你们的玩笑,把火拿远点,我不想让你得羽化病的诅咒,很痛苦的,我舍不得。”

      石亭台阶,往下数两格,她下意识盯住的地方,有一小片反光。

      卢克蕾西亚躲开朝自己扔过来的火焰灯盏,开口又想表演母慈女孝,却见少女的素纱长衫在眼前忽闪而过,一拳砸在石亭台阶上,把巧妙的活砖直接砸烂——

      一只母亲小指制作的骨哨。

      看向落在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我捂嘴用力吹响骨哨,发出寒号与廉僵尖啸的声音。

      果然,她就是靠这件东西指挥怪物,有目的性得围猎人类的聚居地,维系古宅生态的运转。安吉尔和我的猜测得到验证,我却是有点高兴不起来,看向远处飞来的寒号鸟。

      这只寒号,在怪物族群中也算得上凶名显赫,或许是进化出初级智慧,它总是等同伴死亡才上前品尝死亡。

      “母亲,大火会暴露人们最珍贵的东西,看来你最珍视的也不是孩子啊,真让人失望。”

      鸟类是蜘蛛的天敌,这也是卢克蕾西亚鲜少离开古宅的原因。被困在火里的百子蜘蛛鬼母,腹部的吸血山蛭正在挣扎着往外钻。因为不想看到她被寒号啃食的样子,我头也不回得离开了后山。

      “唔……你有资格做我的孩子,跟着本诺拉有什么好的,如果你能从我肚子里出来就好了,我好喜欢你呀呵呵呵……小地球人。”

      蜘蛛鬼母在地上扭曲着,可惜什么也没传达给少女,只有异常扭曲的笑脸,还有一双午夜梦回时、令人害怕的纯黑双眼,仔细看里面挤满了数百细小的复眼,闪烁着无处不在的寒光。

      躺在卧房的青纱帐下,我静静倒数着,等待试炼幻境的消亡。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双手揭开素纱,将我拉入床榻深处,轻轻压了下来——

      他把粘血的白色珠花缠在乌黑发间,满意得托起少女的下巴:

      “相恋的两人即使没有约定,他们也深信一定会再次重圆,所以我回来找你了。”

      少年抿起嘴唇,嘴角露出好看的笑弧,像一只艳丽的狡黠赤狐,

      “李,我已经和他交过手了,那家伙居然会为了寻找母亲中断决斗,原来也没有宣传得那么完美嘛。”

      下巴上的手捏得越来越痛,我从善如流:

      “你说的是loveless第三章的结尾,全部想起来了?别再用力了,我想想,第四章的结尾——我得到的愿望,是我的救赎,和你安详的睡眠。”

      这样的画面,好像已经有很多次了,征兵时教官无理的要求,病房里吵吵闹闹的探望,还有最初的教堂里,神父与修女相互吐槽度过的、没什么意义的悠闲日常。

      杰尼西斯身上的羽化症状很严重,皮肤高温、瞳孔涣散,我身上的羽化也逐渐开始,呼吸变得沉重、肌肉酸胀。他抚摸着我发间的珠花,抽出赤剑,将剑柄轻轻塞进我的掌心:

      “杀死我吧,在最后一刻,我想死在妹妹身边。”

      似乎怕少女下不了手,杰尼西斯贴心得提醒道,

      “我送你的珠花是有剧毒的,等我死后就吃一颗吧,很快就能见效哦。”

      神经病,为什么不一起服毒自尽,少女几乎把吐槽写在脸上。杰尼西斯无奈得捏捏她的脸,心说如果不是现在时机不对,我还想让你亲我一口呢,你的表情会有多好玩可想而知。

      本来就对正宗刀没什么执念的两人,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后,只需要舍弃在古宅里的皮囊,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小狗来福曾经也说过,铸剑师正宗百年前就死了,他只能对死去的东西造成伤害。试炼者过度沉溺幻境,反而会被古宅吸食生命,一步步走向死亡。

      换而言之,安吉尔和萨菲罗斯能撑到现在,算得上意志力惊人。

      杰尼西斯的瞳孔逐渐涣散,在感受到生命逐渐流失前,他瞥到被揭开一角的纱帘,忍不住覆盖住少女握剑的手,让她将刀刃推得更深……

      深得像揉入骨血,贴着死亡的面纱翩然起舞,风情万种的少年围绕在木讷的少女身边,像浮世绘的蝴蝶般点燃自己,纠缠着爱与死亡的火光。

      “要来找我,不然哥哥会寂寞的。”

      “你想带她去哪里?”

      萨菲罗斯撩开青纱,冷冷得看着床榻上相拥的两人。

      我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直到怀中的人慢慢褪去皮囊,变成了蛇头豹尾鸟身的廉僵。

      古宅中的时间还在流淌,忽明忽暗的铁花缠枝烛台,高高垂落的素纱飘逸森冷,犹如行在地狱。

      仿佛回到长廊初见,萨菲罗斯的半边脸浸没在血浆里,银发上落着形如乱梅的灯影——

      但这次,我不得不凝视他挺拔秀气的眉弓下,那双平静得令人发怵的眼睛。

      比起被动得接受,这个情感极度晚熟的少年身上,展现出一种冰冷的赤裸。

      被一路扯着进古宅深处,我拉住他背后的正宗,颤抖着嗓子:

      “对不起,让你的母亲死得那么惨……我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一切,对不起,我不该破坏你想要的幸福生活,萨菲罗斯,我们不要再走下去了。”

      少年视若罔闻,只扣着我的手腕,抬起手让我触摸他滴落的眼泪。

      “不是说要抛下一切,带我逃走的吗?”

      萨菲罗斯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果然是骗我的,那些人离开了,你也想跟着离开我了,对不对?”

      什么叫那些人离开了,他似乎知道安吉尔和杰尼西斯都去了哪里,我不禁思考,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从试炼里醒过来,他到底对这里了解有多少?

      各怀鬼胎的两人,走在一起生活过的宅子里,倒比平时更像一对兄妹。

      ……

      很快,古宅的腹地正在一点点展露——

      卢克蕾西亚的房间下有一间密室,里面放满了各类瓷瓶,牡丹梅瓶、白釉玉壶春瓶、鹅颈悬胆瓶……平时帮她侍弄花草,总免不了接触这些,但出于某种猜测,我对着这些熟悉的瓶子,头冒冷汗。

      萨菲罗斯从博古架里拿出玉白色净水瓶,敲了敲瓶身。

      杰诺娃顶着一颗少女母亲的头颅,殷勤得从里面窜出来,狭窄的瓶口扭曲了她的五官,全脸骨架血肉模糊成一团,又飞速重构,她的面部组织如同充血的海绵,逐渐恢复了气色。

      “萨菲,你终于回来了,妈妈一直在等你。”

      其它瓷瓶中纷纷探出细长的人头,数个巨大的白色头颅同时膨胀,这些人头吹气球般鼓起,胀满了整个房间。她们每个人都长着卢克蕾西亚的脸,有些是慈爱的,有些是愤怒的,更多的是面无表情的母亲,像狰狞愤怒的鬼佛。

      最惊悚的一颗头,是被鸟啄烂眼珠子的百子蜘蛛鬼母,半边颧骨被踩得粉烂,嘴角裂开口子到耳根的脸。

      死去的古宅女主人,言笑晏晏得凑过来,吐出半截被烧焦的舌头。

      巨大的白色人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她们吸食着我的恐惧,纷纷露出满足的神色,像被设定好程序的ai,送出冰冷吐息的关心。

      停尸房般的冷气里,细碎温柔的语气像是来自地狱。

      一定要变强哦,要一直保护妈妈才行。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只要你喜欢的料理,妈妈都会给你做。

      你是最伟大的英雄,就算与全世界为敌,妈妈都会保护小萨菲的。

      ……

      脑子快要爆炸了,我看着这些大白头颅流下红色的血泪,竟然品出几分神圣的味道。

      卢克蕾西亚绝美的脸,叠加着天灾杰诺娃邪性的神色,又在那么尽心尽职得扮演着鬼妈妈,圣洁又邪门。

      萨菲罗斯抱着杰诺娃寄生的白玉瓶,闭上眼任由那些白色头颅围着自己,像回到母亲温暖的羊水,蹲在地上慢慢蜷缩起自己的身体,陷入了一场由自己编织的美梦。

      他的毛孔开始渗血,名为母亲的头颅们,淡淡吸食着孩子的血,逐渐恢复人类的神色与面容,变得越来越拟态求真。

      就在我转身想走时,那人说了一句梦话——

      “好痛、好难受,好想回家……好想去死,死掉就好了,世界上只有你和我就好了。”

      正宗被少女握在手心,像一杆冰球棍。

      我从来没有那么忘情得挥舞手里的刀,脑子想不通,只要挥刀就好了。

      等到萨菲罗斯醒来的时候,室内的花瓶已经被砸得一个不剩了,除了他怀里的那个。他眨眨眼睛,矿脉玉石般清凌凌的眼睛,茫然得看向眼前杀气腾腾的黑发少女。

      我抡圆正宗刀,挑起白玉瓶,将杰诺娃的头颅彻底钉在萨菲罗斯的右肩上方,那面空白的墙上。

      杰诺娃吐出鲜血,和其他白色头颅一起,染红了整面墙,我露出畅快的笑容:

      “满分结束!你杀了我吧,萨菲罗斯,我受不了这些神经病了。”

      或许在不正常的环境里待久了,我的性格应该也被扭曲得不像样。

      萨菲罗斯从地上爬起来,接住浑身鲜血的少女,拿冰凉的额头蹭着她滚烫手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记得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连妈妈都是假的。”

      少年大哭起来,

      “太让人害怕了,你这个人,你所说的爱,我从来没有在别人的背上睡着过,但如果我们一起死在蛇人的洞穴里,我只会觉得幸福……”

      羽化病太严重,我的思考已经变得困难,只能拼命往萨菲罗斯嘴边凑,才能勉强听清他说的话——

      “待在你身边,我只想下一秒死掉,因为幸福是短暂又不确定的,为什么世界上不能只有你和我呢?只注视着我,不好吗?”

      萨菲罗斯的肩膀由于情绪激动,微微抽搐。我更用力得抱紧他,尽量让干哑的喉咙,发出没那么吓人的声音:

      “真是狡猾,小萨菲,你爱的到底是幻想中的妈妈,还是太想要一份无条件的爱,不管这个人是谁?”

      听到这样的话,他陷入了沉默。就在少年以为自己会像过去那样,被作为异类驱逐时,对方却捧着他的脸,在他脸侧落下一个温柔郑重的吻——

      “对不起,以前说了那么多让你不安的话,不管是朋友还是家人,我始终认为,你的幸福比世界上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这样的爱,会让你感到沉重吗?萨菲罗斯。”

      抱着逐渐羽化变成怪物的少女,萨菲罗斯任由身上的诅咒病症蔓延,不断抚摸着脸上片刻的柔软,直到留下红色的擦伤。

      完全不会沉重,如果能更绝对一点就好了。

      与我同生共死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就好了。

      只要不是你,别人就不行。

      少年闭上眼睛,又回想起那个比他十几年人生加起来还重要的夜晚。

      躺在过于柔软的床上,观察她房间里各种东西的位置,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声音,连头顶的灯都显得那么特别,居然整夜都没有睡着。

      两只蛇首鸟身豹尾的怪物,静静依偎在一起。

      像是回到最初也是最后的世界尽头,洁白的死亡是最好的赞礼。

      古宅在崩塌,世界在下沉,至此,正宗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chapter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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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阴暗得窥伺着大家,我会蠕动、爬行,寻找每个留下美味评论的小孩吃掉(桀桀桀桀桀) 通知:高强度码字中,争取在今年完结本文,请大家多多收藏评论灌溉吧,我会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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