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和狗》山上风下

69、闹事

　　格格不入的嘈杂声有如忽涌而至的浪潮，一下席卷了展览馆内的每一处角落。参展的观众皆不明所以地向门口的方向望去，在看到来人的架势时纷纷噤声。

　　来者不善。

　　几十个农民工模样的汉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个个瞪眼竖眉，手里还拿着干活的工具。

　　为首的男人戴着顶安全帽，穿了件蓝色汗衫，皮肤黝黑，脸型方正得像张纸牌。这个人我有印象，爷爷葬礼结束后，我去海滨乐园看了工地上闹事的监控视频，这个穿蓝色汗衫的包工头就是闹得最凶的那个。

　　在海滨乐园没闹够，居然还找到这里来了，我的心沉下去，脸色也黑下来。

　　这群人一边嘴里嚷着“结钱！给钱！”一边还在往里走。

　　展览馆配备的安保人员不够应付这么大的场面，根本拦不住这些有意来找麻烦，不讲理也不怕事的人，组成的人墙两下就冲破了，保安大声喝止：“你们再闹我叫警察来了！”

　　一听“警察”那些人更来劲了，蓝汗衫扯着嗓门喊：“叫警察来啊！快点叫！我倒要看看拖欠工程款，警察是抓他还是抓我！”

　　这边的动静惊到了在展馆侧厅里正与青年艺术家交流的尼古拉斯，匆匆赶来的他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看这场景差点当场晕厥过去，慌忙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我转过头宽慰尼古拉斯道：“没事，他们是来找我的，我会解决。”

　　蓝汗衫看到我了，直冲冲向我走来：“柯老板，可算让我找着你了，你可不好找啊！”

　　这些人不但在海滨乐园工地上罢工搞破坏，还去过几次集团总部闹事，中间有专人和柯予进行周旋，不需要我出面，我并非故意躲着他们，但今天这明显是冲着我来的，我问他：“你们想怎么样？”

　　蓝汗衫身形魁梧，长期干力气活胳膊十分强壮，挥舞着手里的锤头放话：“你说我们想怎么样，当然是来要钱的！”

　　身后的人全部跟着喊：“对！给钱！”

　　“钱！”

　　听到这展览馆里的人也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不禁窃窃私语，现场还有一些拍摄展览的媒体记者，这件事与她们的领域无关，但是以新闻媒体人的敏锐，这种大新闻自然不会放过，拿起相机便对准了这场闹剧，安保团队分身乏术，这些擅自硬闯的人拦不住，这些记者的镜头也挡不住。

　　应急预案不够充分，安保也不完备，但谁又能提前预料到，一个雕塑艺术展会闯进来一群要账的农民工？

　　孙佳琪紧紧跟在我身后，担心地看着我。这种场景被她看到实在没面子，我心里冒火，但今天这里不是我的主场，不能让冲突升级，我耐着性子与为首的蓝汗衫交涉：“这件事与展览无关，有什么事我们去外面说。”

　　无奈对方油盐不进，蓝汗衫和另几个人仿佛墙一样堵在那，不让一步，咄咄逼人道：“我管这是哪，反正你现在在这里，我们就在这要钱！”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钱的事。我摆出事实道：“你们的工程款已经结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们也承诺过会尽快结清，柯氏集团在海州岛有这么大的产业，你们难道还怕我跑了吗？”

　　“你们随意打砸工地，我没有报警，也没有让你们赔偿，你们还想要怎样？”

　　柯予和项目负责人都给他们做过工作，但这群人死脑筋，耳朵和脑子长了都不拿来用，还和癞皮狗一样赶不走。

　　“我会立即解决资金问题。”我做出承诺，也解释，“银行贷款停了，但我还有基金和别的不动产可以抵押，只是变现需要一点时间。”

　　然而对方压根不听我的话，他们今天来这的目的就是闹事，蓝汗衫没听见般，挥舞着手中的锤头，提高声量鼓动身后那帮人：“别信他的，他嘴里没一句实话，就是骗我们走的，我们不能就这么被糊弄回去了。”

　　说罢他将馆内扫了一圈，忽然发令道：“我们把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砸了！”

　　话落他便带头操起了家伙往里硬闯，这个阵势吓得在场的人惊出一身汗。展览馆里的艺术作品都是创作者心血的凝结，具有极高价值，但在不懂欣赏的人眼里就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砸了不可惜。

　　但造成的损失和后果他们根本无法承担，不用翻译尼古拉斯也意识到了这些人接下来要干什么，急忙冲过来要阻止，却被他助理和旁边的人拉住了，尼古拉斯绝望地用手掌扶着额头，嘴里念着上帝。见状场馆里的安保人员也抄起了手里的器具。

　　情势急转直下。这些人闹起事来不管不顾，海滨乐园的工地被砸得一团糟，我绝不能让同样的场景在这里上演。

　　“不许动！我看你们谁敢在这闹事！”我从轮椅上站起来，伸长双臂挡住蓝汗衫，朝他喝道，“解决事情就解决事情！我说了给你们钱就绝对给！你们这样闹事，后果根本承担不起！”

　　蓝汗衫从鼻子里哼出股气，野猪一样，认准了一棵树就非得撞个头破血流。他挥手一把抓住我的衬衫前襟，几乎将我原地提起。

　　见状孙佳琪立即冲上来，边奋力扒他的手边冲他大喊：“你放手！你们是故意来闹事的，警察一会就来了！”

　　她的力量难以撼动分毫，蓝汗衫瞥了眼孙佳琪，不耐烦地恐吓道：“不关你的事，少挡道，小心我锤头不认人！”

　　他举起锤头吓孙佳琪，下一秒锤头感觉就会落下，这人竟无赖到要对女人动手，一股愤怒从脚底窜起，我尽全力用身体往蓝汗衫身上撞去。

　　蓝汗衫没防备，被我撞得往后一踉跄，锤头脱手哐当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我将孙佳琪护在身后，安抚她：“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然后将她往旁边一推，安保人员立刻会意地拉住了她，将她保护起来。

　　“林锐哥哥！”被围住的孙佳琪急得大叫。

　　我的举动彻底惹怒了蓝汗衫，他鼻孔喘着粗气，气呼呼地揪住我把我掀开。我的脚重心不稳，身体几乎是被蛮力摔了出去，正撞上轮椅一脚，顿时感到钻心的疼。

　　与此同时。

　　“不许动！”

　　一群警察进入展览馆，几乎是顷刻间对闹事的人形成包围圈，将人迅速控制住了。

　　闹事的这帮人是被撺掇过来的，真碰上这种被警察包围的场面，一个个立马散了架子，不用说什么腿便软了下来，手里的吃饭家伙掉一地，双手自觉地就举了起来。

　　下一刻，又有人进来了。看到柯予的瞬间，我的心脏无端紧缩，背后的痛倏地放大了。柯予直接朝我快步而来，眼睛紧紧注视着我，双眉紧皱。

　　突然一个人影挡住了我望向柯予的视线，孙佳琪焦急的脸闯入视线，带着哭腔问我：“林锐哥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孙佳琪扶住我，被掀到地上的我实在狼狈，我不再看柯予，借助孙佳琪的手站了起来，孙佳琪用手支撑着我，我都没留意到我们的手是交握在一起的。

　　柯予应该是放慢了脚步，这时才走到我们跟前，眼角余光不经意在我和孙佳琪握紧的手上掠过，向我确认道：“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事。”

　　海滨乐园工人闹事的事是由柯予负责的，我不满地问他：“之前不是已经协调过了，这是怎么回事？”

　　柯予略微低下头，对自己的差错没有回避，沉声回道：“这些人一位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我没有答应，没想到他们还闹到这里来了，你怎么样？”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从上至下过了一遍，像在检查我的情况，我看了眼被警察团团围住的现场，还有记者在偷偷记录，忙示意他：“你先去处理好这件事。”

　　“好。”

　　柯予应下，眼神和孙佳琪对上，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柯予和警察带走了闹事的那伙人。跟来的工作人员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和在场的人交涉，交代不能将今天的事情发布出去。虽然影音资料能收没，但这件事肯定还是会传出去。

　　紧张的氛围仍旧遗留在展览馆之中，经历过的人再也无心欣赏艺术品，只心有余悸。因为我，这场展览搞砸了，我很抱歉地对尼古拉斯道歉：“不好意思，让您受了惊吓。”

　　尼古拉斯已从惊惧中缓过神来，并没将此事怪到我身上，只抚着心口说：“没关系，锐，你不用自责，你没事就好，我的宝贝们也都完好无损，感谢上帝。”他双手合十，仰起头向上帝祷告，表达感激。

　　展览馆很快恢复秩序，方才的闹剧没了痕迹，那些雕塑沉默地注视了整个事件的发生。

　　处理好后续事宜，我和孙佳琪一起离开展览馆。期间孙佳琪始终沉默，我轻轻瞥了她几眼，女孩好像在想什么事，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没想到今天会是这么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