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芥》章世取儒

48、法场 南朝

　　南朝 法场 刑台

　　百年邢台上不知处决了多少恶人罪人，圆盘状的巨型石台上如今绑着四个犯人。引来了乌泱泱一群人的围观。

　　四个十字架上分别绑着黄槐、荷茹、白末、郁褐。他们背对向背，互相看不见对方的情况。

　　那日，秦莽守株待兔，在留园门口一举擒获四人，以此逼迫青芥破掉季岚的域来归顺于他。

　　南朝的官兵列成一队，阻止围观的百姓靠近囚犯。

　　法场周围街道全部都被清空，只留下数百围观的民众，人头攒动，人云亦云。声音嘈杂无比。

　　“他们犯了什么罪啊？”

　　“不知道诶，你知道吗？”

　　“管他呢，我就是过来看热闹的。”

　　“都死日了，早死早超生啊。”

　　……人们脸上是麻木与无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无数声音熙熙攘攘地传到了人群当中的红衣小女孩那里。她的红色院服在一众灰色布衣中显得格外突出。

　　她虽然不知道刑台上的人犯了什么错，但是盲目跟着周围人一起咒骂，她做不到。

　　她刚想开口制止那些人，突然一道阴影从头顶闪过。

　　她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仙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那人迎风站在高处的屋檐顶端，身姿坚如松竹，广袖猎猎御风，最惹眼的便是那一头青绿色的长发，与众不同。

　　如此轩然容貌，非仙即鬼

　　如果说秦莽之前抓捕留园四人是为了把青芥从归园钓出来，那现在问斩又是为了什么？

　　青芥明知这是陷阱，也不得不跳下去探探虚实。

　　那被绑缚在邢台上刑罚的可是他的家人。

　　青芥心脏一阵绞痛。

　　按理来说，鬼是应该感觉不到痛的。但青芥心口的位置自从被秦莽把种子塞回来后就一直持续地、皱缩地、绞痛。

　　他强撑着没有捂住胸口，打算待会再去找秦莽清算。现下最重要的是把槐叔他们救下来。

　　下面重重包围的官兵里面还有羲和族的修士。浅灰修帽淡黄道袍，后背上还印有太阳神的图腾标记。和第一次见晨乌的打扮一模一样。

　　此刻，这些凡修的脸上是截然相反的兴奋和激动。

　　头顶的天空乌云密布，压抑地人喘不过气来。

　　此地法场已有百年历史，刑台上面斩杀过的恶贯满盈的贼寇，罪孽深重的腐败贪官，无情无义无心无德的人渣。这上面积攒了数不清的怨气和仇恨，像一道看不见的浓雾痴缠在下面每个人身上。

　　青芥感知到刑台上蠢蠢欲动的怨气，除了心腔压抑的痛苦，还得跟野鬼本性中的嗜血发狂对抗，保持理智。

　　午时三刻已到，官兵架着屠刀来到邢台上。

　　此刻，法场上空，人们清晰地听见

　　“还记得我吗？”青芥朝下方发问。

　　地下人被这一嗓子直接干沉默了

　　“谁在说话？真是见鬼。”

　　青芥：“不记得也没事，我就是你们口中青鬼，通天苑那把火就是我烧的。”
　　“我在地狱太过无聊了，想挑几个人下去陪我玩玩。”
　　“现在，我给你们十秒的时间让你们跑，十秒后，还留在法场里面的，就来地狱陪我吧。”

　　“真的？假的？人死了不能复活吧！”

　　“你没听他说是厉鬼索命来了吗？”

　　红衣小女孩听着熟悉的声音，刚刚还跟此人在留园打过照面。“是他？”

　　人群推推搡搡，她隐隐预料到要发生什么。

　　当即配合青芥，抓乱头发向地上一趟，假装被厉鬼折磨：“啊！别找我，别找我啊！我就是往留园门口喷了口唾沫。”

　　见众人还不赶紧逃命，红衣小女孩大叫一声：“啊———！我死了！”

　　“我去，真死了，这么毒啊！”

　　“还不赶紧跑啊！”

　　躺在地上的红衣小女孩眯眼看了眼周围四散的众人，悄悄勾起嘴角。这下总能把他们吓跑了吧。

　　每当有人即将要踩踏到红衣小女孩的时候，都会有一瓦片把脚给撞开。将她保护的滴水不漏。

　　青芥脚踩在屋顶的瓦片上，时刻关注着女孩的情况。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装个死尸。心里默默倒数：“五、四、三、二…”

　　等人群散的差不多了，她才睁开眼。青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身边，将她扶了起来。“赶紧起来，再不去书院可就要迟到了。”

　　红衣小女孩：“迟都迟了，不差这一会。我刚刚演的还不错吧。我还没谢谢你帮我拌翻那几个强盗呢。”

　　“对了，你妹妹呢，回头去浮云书院找我玩啊！”红衣小女孩吐了吐舌头，娇俏可爱。转身匆匆跟在人流后面跑。

　　她边跑边挥手，随着人群打算撤离法场。

　　“嗖———！”

　　一支箭猛地从背后射中了她，带着惯力，朝前跌倒在地上。

　　青芥浑身一阵。

　　守卫的士兵看着四处乱窜的人，原本只是想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维持法场内的秩序。谁知错手一击，就直接命中。

　　她连遗言都没有，就成了一具死尸，倒在法场门口。

　　路过逃跑的人里没有一个去扶起她。

　　法场刑台四周滚动的怨气突然暴涨，感知到躯壳尸体的存在，纷纷争先恐后地去抢占那红衣小女孩的身体。

　　正对着法场大门，目睹了全过程的荷茹悲怜地闭上双眼。

　　***
　　羲和族的凡修警惕地盯着青芥这只鬼。

　　他身上散发着危险到极致的鬼气，荧绿森然。

　　为了防止鬼吸食尸体的灵魂，青芥手指凌空画了一道平安符贴在红衣小女孩背后，阻止其他任何怨灵靠近。

　　埋伏已久的羲和族修士抽出刀剑、弓箭齐齐对着野鬼青芥：“他就是十二年前火烧通天苑的青鬼。一定要斩草除根，防止他危害人间。”

　　青芥充耳不闻，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一位官兵。

　　只见他单手一拽，将刚才乱箭射杀的将士扯到眼前。双手朝两边一扯，那官兵的整个身躯裂开，血肉内脏喷了靠近的羲和族修士一身。

　　他们惊恐地望着青芥，手中颤抖着握住剑，就好像在握住最后一根稻草。但又忍不住地恐惧后退。

　　九尺鬼镰刀从鬼气中显现，出现在青芥身后。他背身一劈，法场的人都立刻被扫除倒在地上，突出一口鲜血。

　　青芥身形鬼魅地来到邢台上，双目鬼视白末，随后又迅速移开视线。自那日菩提寺分别后，没想到再见确是如此光景。

　　鬼镰哐当一声劈向锁链，却丝毫未伤。

　　白末沙哑着声音道：“别白费力了，打不开的。”

　　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那沉重的锁链是从邢台下面延伸出来的，除非连着邢台拔起，否则根本打不开。

　　白末撇嘴：“要不你以为就凭我们四个，怎么会脱不开身……”

　　砰——！

　　白末猛地浑身一震，脚下的震感强烈。

　　这是地震了吗？

　　话音刚落，只觉得脚下的邢台，不，再往下好似有什么巨物正欲破土而出。

　　“啪———！”

　　一声尖细的裂帛响动，百年邢台居然就这么裂开了。

　　“怎么回事？”郁褐由于腿脚不利索，锁链松动一刻，便立马跌倒在地上。

　　原来如此

　　他在邢台下面看见了一道绿芽正在肆意生长。

　　那草芽仿佛有了生命，斜着探出头从邢台下的缝隙中长出来。

　　可能是被压迫许久，草芥如鞭子一般狠狠地抽打在邢台上，将其锤到四分五裂。

　　无数新生的绿芽撑起了这座邢台，那根植在地底的锁链被绿草生生给剔出。

　　“既然砍不断，那就从底碎了它。”

　　他们惊讶地望向青芥。

　　黄槐一落地就立刻过来青芥身边，不顾鬼气，重重地一拍青芥娃娃的肩膀。“臭小子，这么多天吓死槐叔了。又去哪躲着了？”

　　青芥侧头闭了闭眼，把眼里的赤红淡淡隐去。

　　郁褐被白末扶起，坐在空地上：“菩提寺那次我叫你走，你就真走啊！平时不是最能犟的吗？”

　　荷茹：“你们都给我闭嘴，还想再把阿青给逼走吗？”

　　两个大男人被荷茹一吼，顿时一声不吭，脸红脖子粗地互相看不见对方。

　　青芥睁开澄澈地双眼，已完全压下肆虐的鬼气。他环视四周，问道：“紫珠呢？”

　　***

　　由于青芥一刀鬼镰，覆灭了法场所有官兵，到处都是躺倒的尸体。

　　碎裂开的邢台散出越来越的怨气。

　　怨气如海啸般涌来，争抢着地上将士的身体。

　　霎时间，一队凶悍异常的鬼兵僵立在原地，紧紧地盯着中心邢台上的五人。

　　白末：“这是人还是鬼啊？怎么突然好像变异了？”

　　那些鬼兵，脸上不似活人的生气，倒像是被压抑了几百年的恶鬼，与人交换躯体。

　　“交换？”

　　“你们觉不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黄槐问。

　　通天苑那晚，好像……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青芥。

　　所以那晚，青芥和秦莽的魂魄也是这样被互换过！

　　难过青芥突然转性开始倒戈残害留园的家人。

　　真正的凶手其实是秦莽。

　　但这种魂魄交换的术到底是谁发动的？

　　法场大门前

　　紫珠挟持着女帝杨柳雪走到大门口，她看着包围圈中已经得救的留园众人。

　　惊喜道：“大青鬼，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们。”

　　紫珠一眼看穿魂魄互换的幻术。

　　她用刀抵着女帝的侧颈：“把你的幻术停下来，立刻！”

　　杨柳雪丝毫不介意被挟持的处境，对那些鬼兵吩咐道：“杀了紫珠，我就赦免你们生前的罪孽。”

　　顿时，所有鬼兵通通转过身子，看着紫珠。他们同时抽出利刃，眼中只剩下那个紫色的小点。

　　紫珠把女帝向前一推，双手即刻甩出黄符应战。

　　“千裕，关门！”

　　水晶球中的锦鲤瞬间扩大十倍，一甩鱼尾关上大门，死死守在门后。

　　站在法场门内的紫珠：“……”

　　就不能进来跟我并肩作战一起打吗？

　　千裕隔着大门，发出鸣叫声，替她吹响战斗的号角。大概是在用鱼鸣声给紫珠奏乐。

　　鬼兵举起刀剑向紫珠杀去。

　　情势危机，一令即发。

　　留园五人默契地甩出兵器，加入战局。

　　青芥鬼镰开路，劈开一道缝隙。

　　那鬼镰泛着青冷的刀光，弯月似的镰刀收割人头堪比割草一样的速度。

　　郁褐的铁爪从袖中直接伸出数米长，抓着紫珠的左手，从缝隙上空把人拽到留园阵营。

　　鬼兵眼中的紫色小点被勾走，失去目标，立刻调转矛头，冲向邢台中央的六人。

　　白末蹲起借力飞身，一个个踩着鬼兵的人头，绕到后方，分影击杀。影影丛丛，无影无踪，快到看不见抹杀脖子的匕首。

　　文弱书生沈庭梧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老实呆在黄槐的口袋里。

　　黄槐的无数铜钱镖飞出，卡在鬼兵的血肉中，砰砰砰炸开血肉。剩余的铜钱串被他顺手捋成铜钱剑，下一秒跳入鬼兵中逐个击杀。

　　荷茹的荷叶伞早已被鲜血染红，伞柄顶端的三棱锥才是致命杀伤利器，一捅一串，鬼兵不能近身。

　　他们多年的默契在这一刻不约而同达成共识。

　　青芥的鬼镰越挥越快，擦着风燃起绿色的鬼火。鬼兵身上的盔甲和护衣成了鬼火的燃料，霎那间一片青色的火海包围住整个刑场。

　　***

　　女帝看着青芥克制住厉鬼相，配合留园众人击杀鬼兵。

　　“原来不用催化，也可以发挥出这么强的力量吗？”女帝摇头自嘲当初在莲荷山庄外多管闲事。

　　混战之外她脚踩着其中一名苟延残喘的羲和族修士：“还记得吗，当年你们把我绑在这里，意图烧死我。只因我作为一个女人登上帝位。”

　　羲和族摆手摇头：“不不不，我们那日就是过去凑数的，下手放火的也不是我。”

　　女帝细数：“示威游行的时候，煽动百姓，把我的画像泼上狗血，粘在大街小巷上。也是你们…”

　　羲和族修士跪地求饶，生怕她一怒之下把那群鬼兵叫过来。

　　女帝杨柳雪：“我记得我并没有让你们抓留园中人，说，是受了谁的指使。”

　　吓得屁滚尿流的修士坦白：“是…是秦莽仙首…跟我们族长交易，让我们过来等待时机准备升仙的。”

　　“是的，是的，听说今天云宫就要打开，我们到时候都会被选中升仙。”后面趴在地上的凡修应和。

　　女帝杨柳雪听笑了：“妄想云宫升仙啊，谁，你们吗？你们配吗？哈哈哈哈”

　　鬼兵顷刻间从背后砍死了修士，满地血流成河

　　法场门内是恶鬼相残，门外是山海生灵。

　　仰头之上的云层，乌云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