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芥》章世取儒

47、死日 南朝

　　南朝 通天苑底层 秦莽的域

　　域中不分日月，时间的流逝在这里等同于无。更何况，秦莽的域里还在不断溯洄循环，更让时间在此化作虚无。

　　季岚也不知道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外面的青芥还好吗？

　　秦莽图穷匕见，故意让季岚看到谢澜和青芥过去的经历，但真正的能让季岚疯狂的，另有安排。

　　季岚不停地在经历通天苑那晚的爆炸，经历着青芥的噩梦，经历着爱人的死亡。重复的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外面的青芥是不是已经…不存在了。

　　季岚看着域中即将被秦莽逼到自爆的青芥，他再一次冲上前去，抱住对方。可惜域里景象循环，青芥再一次死去，秦莽溯洄发动。

　　他真的受不了了，一次次看着爱人在眼前自爆身陨，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世间最痛苦的惩罚莫过于此。

　　“如果真的出不去，那我就在这里陪过去的你死去吧。”

　　自爆的冲击波混合着火焰把通天苑烧的通亮。到处都是明黄的火光、浑黑的浓烟。

　　季岚抱着青寻，像一叶孤舟坐在无边的火海中央。两个身处绝境，奄奄一息的人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

　　“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哪怕域里的只是一个青芥的虚影，季岚也不想看到他受到伤害。

　　季岚胸前的平安结发出淡淡绿色的荧光，从外而内地延伸出去，覆盖到青寻的脖子上。像无数萤火虫拉扯青寻的灵魂，妄图把魂魄拉回去。

　　可惜，无用。

　　生死一线之际，青色的荧光染绿了通天苑的大火。青寻慢慢睁开双眼，然后眼前模模糊糊看到了抱着自己的季岚。

　　青寻虚弱道：“你怎么才来啊。”

　　季岚惊颤地看着青寻垂落的眼帘，他里面的神采渐渐将要淡去，立刻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青寻把喉咙的血沫咳干净后开口：“你个大骗子，白玉都的时候骗我说在以后等我。”

　　“我等了这么久，偏偏要到我死了你才出现。”

　　“我有好多次都坚持不下去了，现在终于能…咳咳咳…见到你了。”

　　季岚把人抱的更紧：“别说了，我带你走。我现在就带你走。”

　　青寻：“大骗子，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留园的人都叫我青寻，你为什么会叫我…青芥？”

　　“如果你敢说你认错人了，我会…我会咬死你的。”

　　季岚搂着他：“我是季岚，四季的季，山风岚。”

　　“青寻是你，青芥也是你，我不会认错的，我想要的一直是你。”

　　青寻听到满意的答案，嘴角释然地笑起，最后终于如愿闭上了眼。

　　通天苑的大火烧到了他们身边。

　　此刻，季岚死死抱着青寻，替他挡着四周的火焰。

　　滔天的火光照彻长夜，平安结中接着爆出一阵柔和的白光覆盖住了周围的一切光景。

　　季岚以为又要再经历一次爱人惨死。

　　只是这一次，域里景象终于不再重复。

　　四周是彻底的白，季岚站在巨大的白光中间，看着半空中出现的另一位域主。

　　那堕仙白发飘飘，面慈目善，端的是一派风清气正。只可惜长了张季岚最讨厌的脸，东方既白。

　　或者应该称呼为：上仙苍晓

　　苍晓声音空旷：“我认识你。”

　　“把你拉到我这边域里，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救青使的事情。”

　　季岚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苍晓，迅速被下一句话引起注意。

　　“什么意思？”

　　苍晓的眼睛透过虚空，看向那场青寻自爆。为了救留园众人甘愿自杀的青芥，是否也会愿意为了天下苍生而死。

　　苍晓：“你是选择青芥还是苍生？”

　　“青芥与苍生孰轻孰重？选择了一个，另一方则必死无疑。”

　　季岚毫不犹豫：“青芥，我要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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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莽从域里出来后，披着斗篷来到旁边关押苍晓的地牢，这里暗无天日，阴湿森冷。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玉鸾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看着苍晓的石像，小狐狸的尾巴一摇一晃。

　　秦莽好心提醒：“没有原身，他是不会醒的。”意思是你就算在这守到死，他也是不会苏醒的。

　　玉鸾发呆看着苍晓石像，声音幽怨道：“他和东方既白好像啊，一样的…不爱我。”

　　秦莽没空听这些小孩子的情情爱爱，告知一声便离开了。

　　还没刚走，秦莽突然有一瞬间察觉到自己的域里似乎有什么闯了进来，但只是一瞬便恢复原状。

　　经探查后发现，季岚还好好在里面被关着。

　　秦莽想着青使大人还在通天苑，料季岚无论如何也翻不出风浪，这才离去。

　　秦莽走后，玉鸾化作狐狸原身从栏杆缝隙中钻进牢里。在苍晓石像边找了个位置，然后阖目沉沉地睡去。

　　在黑暗中，苍晓的石像慢慢开始有了一丝裂缝，微不可查。

　　***

　　通天苑的整个空气简直跟青芥犯冲。他单纯只是靠近这里就觉得恶心和痛苦。

　　可偏偏季岚还被关在域中。

　　他还不能走。

　　秦莽从通天苑底层的地牢里出来后，直奔青芥前来。

　　他单手强制地揽着鬼，往通天苑的大门前走去。两个人站在通天苑的高台上，下方是长长的石梯，向下俯视。

　　众生皆草芥，唯我是神仙。

　　秦莽仿佛自己回到了云宫，看着云雾下方的日复一日的小人。掌控一切的自由感油然而生。

　　他心情颇好地揽住青芥的手臂，手指拨向天：“看见了吗？”

　　“什么？”

　　“云宫”

　　重重迷雾之上，仿若海市蜃楼般的云宫若隐若现。他从那里堕落，也终究要回到云宫去。

　　“你想回的家，想要的亲情，爱人，我都会给你。云宫什么都有。”秦莽许诺。

　　青芥死撑着脑子，让自己保持清醒，防止被秦莽的思路带偏。

　　青芥：“为什么不用你秦莽的躯体，偏偏要谢澜的？”

　　秦莽转为搀扶着青芥，一手搂着布偶娃娃的腰，一手抬起臂。他装作看不见青芥身上那些利刃伤痕，微笑着反问：“怎么，不喜欢这副模样吗？”

　　照理来说，谢澜这副模样应当是看的下去的。面如冠玉，俊秀清朗。虽然不如苍晓那样神性四溢。但……在青芥心里还是季岚更胜一筹。

　　秦莽：“这副躯体当时充满了仇恨和怨念，而且他对你竟然还有一丝特别的感情。可以说是非常称心的一具躯体。如果你不喜欢的话，等回了云宫，我就把他脱了。”

　　“不过，说起来，你这幅布偶娃娃的身体也太软了。”

　　说着，秦莽的手趁青芥不备，从背后一手掐住咽喉，一手解开腰带，然后伸进前襟，向下面翻找，最后停留在布偶娃娃的心脏位置。

　　秦莽把之前挖出来的种子又重新塞了回去。

　　“多亏了这颗种子，要不然我还进不到归园的域里，青芥，他是真的很护你。”

　　秦莽： “当然，我也是。”

　　青芥奋力扯回衣襟，变态。

　　秦莽难得听到青芥这么骂他：“还真是小孩子。”

　　秦莽：“从前那些不好的记忆就让它过去，我们从新开始。”

　　青芥恶心地推开他，立刻飞身下了阶梯。

　　人命贱如草芥，却重逾泰山。秦莽永远不会明白。

　　青色的身影直从阶梯飞下，融入人群，再也不见。

　　大门后，雪女和雷霆偷听被发现，慢慢踱步来到秦莽身侧。

　　秦莽闲聊似地开口，眼神却看也不看两位：“青使大人的叛逆期还没过。各位见笑了。”

　　雪女和雷霆恶狠狠道：“准备审判吧！该赏该罚，自有定数。”

　　雷霆怒喝：“谁害的我们堕仙，谁就得付出代价。”

　　秦莽：“自然，我可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

　　南朝最繁华的大街上，廖廖地没有几个人。

　　没有太阳，所有人心情都厌厌地不愿意出门。

　　青芥不愿意呆在通天苑，但无处可去，只好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条街上。

　　他惊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留园二字的匾额破败地悬在大门上，周围杂草丛生，破败萧条。

　　封字封条死死地粘在大门上，从各种角度说明，此处曾经经历过封杀灭门，是一个不详之地。再加上鬼宅之名，更是无人敢靠近这里半步。

　　青芥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这一路，他终于走到了留园，但是这里没有他的家人、朋友，可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萧瑟的秋风把一个破破烂烂的垃圾菜篮子吹到留园的门口

　　青芥顺手把门口的破菜篮子，捡起来，规规矩矩地放到垃圾堆放处。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来例常清理街边的垃圾。

　　灰蓝色的天空不见太阳的踪迹，即使是出门的路人，皮肤也带着红色的小片的痘痘。

　　青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红衣蒙纱的小女孩匆匆擦着青芥越了过去。

　　“站住，别跑！”一群彪形大汉追着人打。

　　“你这个小偷。”

　　红衣女孩猛地刹住脚，然后侧身一让。路过惊叫的马蹄高高扬起，吓退了追捕的大汉。

　　青芥以袖挡面，后退一步，避开了大汉跌在地上荡起灰土。

　　“好机敏！”青芥此刻想起来了紫珠，然后默默收回自己伸长绊人的腿。

　　那女孩红色的外衣上画着浮云书院的标志。

　　“这是逃学？”

　　小姑娘转头看向青芥，毕竟刚刚撞了人，她在想要不要过去看看对方有没有受伤。还有，他的身体好软啊！像个精致的布偶娃娃一样，撞一下真的没事吗。

　　青芥先打破沉寂，求教询问：“你们书院还招人吗？”

　　红衣女孩：“什么？”

　　青芥看着她的院服：“我有个…妹妹，和你差不多大，如果你们书院还招人的话，我想让她去…”

　　红衣女孩打断他：“你不是人吧？”

　　青芥一愣，自己暴露了？

　　她仿佛是觉得自己说话有歧义，立刻找补。

　　“我意思是，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世间都死日了，谁还去念书啊！”

　　青芥疑惑：“死日跟念书两者有关系吗？”

　　红衣小女孩眯眼看着他，一下子扯开了面纱：“死日就是说我可能明天就死掉了，你懂不懂！不是单纯太阳死了的意思。你看看我脸上的红疹，我甚至想漂漂亮亮地死去都做不到。现在读书有什么用啊？”

　　“不是，你笑什么？”

　　青芥反问：“反正都是要死的，那多读一天书又亏什么？”

　　“不然呢？”红衣女孩疑问，难不成还有其他出路？

　　青芥：“有想过死日的传闻从何而来吗？”

　　红衣小女孩摇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青芥弯腰，和她平视对话：“信我，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不因夜幕，敛羽而息。黎明前最后的至暗时刻即将结束。

　　“咚——咚——咚—！”悠长沉重的鼓声震天动地，如同宣告死亡的来临。

　　青芥回头看向远处：“这是什么声音？”

　　红衣女孩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撼中，没反应过来。

　　“哦哦，是斩首示众，留园的叛贼已经被押到法场了。”

　　“哎哎，你去哪啊？”

　　“劫法场。”

　　青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留园，看门口荒芜的杂草，看腐朽破败的大门，看再也回不到的曾经。这里有他三生最美好的回忆，和三世最珍惜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