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2 “留个联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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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有回答。
陈倾澜处事自有他一套准则，既没说让他走，那便是留了。
他旁若无人，自顾自在地店里打量闲逛。
不接客，没说不让看。
陈倾澜的脚步落在空旷的店内，时远时近，时停时走，摸摸这件碗碟，瞧瞧那个摆件，还得弯了腰，凑近去看，仿若进了自家仓库里，驾轻就熟。觉得不好意思？抱歉，这种事从未在陈倾澜的人生信条里。
若非工作台那头时不时传来动静，他几乎感知不到还有一人的存在。
在靠近门口的木架上，置放了一排青绿色的渐变磨砂茶盏，陈倾澜离近，细瞧了，才发觉还做了扒花工艺。
是一种在瓷器釉层上刻画的技艺，越是精密的花纹，对手艺人要求越高，比如这套，便将蕾丝纹与传统花卉融二唯一，层层叠叠，繁复精细。
仅是陈倾澜肉眼打量，便已生出了疲惫感。
让他想到古典油画里抠细节的痛苦。
“那是瑕疵品，不售。”男人读心术似的，掐断了他的念头。
陈倾澜转头诧异：“瑕疵品？”一排排青绿色茶盏精而巧，“哪里？”
老板对着泥坯一吹，泥屑飞扬。
“颜色。”
陈倾澜听了他指引，回头继续打量，老实讲，他最开始被吸引便是因茶盏的颜色，渐变有秩，色调浓厚，即便远远儿地瞧着，也分外扎眼。
好看得紧。
哪里瑕疵？
“我觉着挺好的。”陈倾澜不吹不捧，只阐述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们看是这样的。”男人侧坐在工作台前，瞧不清脸，只有一副宽阔的臂膀，随着动作起伏晃动，“但事实就是，釉色太浓，喧宾夺主，反倒抢了扒花的细节，在我这儿不过关。”
他一口一个你们、我们，听得陈倾澜心底不大舒服，只差把“外行人”三个字刻在他脸上。
想他好歹也是在欧洲混过，不至于声名远扬，却也在青年油画家里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毕设至今还被收藏在巴黎蓬皮杜中心，收藏展出。如今却在这儿人当做门外汉嘲讽……
陈倾澜理解文人相轻，艺术家也有各自的高傲在，同理，他也一样：“哦。”
不知是否受男人那番话的影响，此刻陈倾澜再去看茶盏，竟也觉得不过尔尔…只是一件做工稍许精美的器具，放眼店内陶瓷，平庸至极。
话说挺狠，还以为多厉害。
“都是学徒的练手作品，原本要销毁的，你喜欢现代瓷的话，可以看看右边，入门款，价格适中。”
合着他在这儿研究大半天，都是学徒做的？陈倾澜面子挂不住，他跟着看过去，目光淡淡扫过琳琅满目，设计各异的陶瓷，“感觉缺点韵味。”
男人的语气微变：“你懂这个？”
陈倾澜好歹算他半个同行，世界艺术史不是白读的，审美阙值自然比常人高出不少：“各花入各眼咯。”
“反正这款我不钟意。”
选器物就跟挑人，挑对象似的，多数时候全凭眼缘，一眼定了，便是个烂泥巴也心水，没瞧上，便是天仙又如何？纵使这一排排瓷器做工细致，造型巧妙，也戳不中陈倾澜。
“那你手上拿的，很钟意？”男人背对着他，阴天光晕晕的，陈倾澜想瞧清楚，就往前走了几步，“你说这个？”
他将手里买的葵口杯举起，翻看示意。
男人淡淡开口：“白瓷结晶釉，出彩与否全在釉料的窑变呈现，观赏性很高，可控性低，你手上那只，在百元价器物里中规中矩。”
“百元？”陈倾澜表情一变，音量都高了，“我花了四百五！”
得知被宰的真相，陈倾澜不淡定了，举着那只被雨淋过，被水泡过的茶盏，皱眉端倪起来，还不等他发问，男人不咸不淡的开口：“恭喜。”
一瞬间陈倾澜火更盛。
他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原创品牌独立设计，主理人说了仅此一只，绝版品贵点很正常。”
男人背对着他，甩了甩修刀上的泥屑：“我店里的也都仅此一只。”
“……”
他发觉，同此人讲话，实在有损心脉健康。
“怪不得没生意……”陈倾澜嘟囔着吐槽，手里转着杯子，转头去看其他。
“谁会在大雨天来陶溪川闲逛？”
男人嘴不留情，丝毫不在意陈倾澜顾客的身份，陈倾澜被他噎得讲不出话，转头就想夺门而出，而外边茫茫然一片雨线，串了满屋檐。
“停不了。”男人戳穿道。
这雨有得下。
谁家做生意做成他这嚣张样，谁家当顾客当成自己这受气样。
陈倾澜捏着葵口杯，语气又弱又强势：“谁说我要走了。”
“我还没挑到自己的喜欢的呢。”他微昂着头，下巴抬起，迈步往里走。
有一说一，陈倾澜方才在园区口购买的那家店比之垂青，品质实在悬殊，陈倾澜不想承认，却很清楚自己确确实实被坑了，越往里走，这种心情越强烈。
“你喜欢什么？”男人忙着手中的活，问道。
陈倾澜心情复杂，还念着自己那四百五的杯子：“不知道。”
陈列架从身侧掠过，各式各样的器具眼花缭乱。
“左手边的木架，侧边岛台，是我的作品，不出意外，你会喜欢。”
他语气信誓旦旦，推销起自己没有一点谦虚的意思，陈倾澜就好奇：“什么叫意外？”
“你审美失常。”
“……”陈倾澜真想把手里的瓷杯朝他脑袋上砸去。
“怎么不是你做得丑。”他嘟囔。
下一刻，陈倾澜就哑然。
岛台上高低错落地摆了一整套茶杯，乍一眼，以为是寻常不规则杯器，细瞧才发觉，每只杯子对应着十二花神花卉：梅、杏、桃、山茶……花卉颜色颠覆常规，青绿色桂花，冰蓝色梅花…连同背景也不太符合正常逻辑，配合雕刻技艺捏出立体感，杯口的花仿若破瓷而生。
陈倾澜对陶瓷的研究不多，但仅凭肉眼他便能感出眼前这些瓷器用料不菲，做工设计更绝非那家主理人店铺能比。
只说这下笔。
陈倾澜油画出身，人生前二十多年快把画笔摸成了自己老婆，什么样的人，拿什么样的笔，力道如何，功力几成，陈倾澜一眼便知深浅。
画此套瓷器的人，不是童子功就是天赋异禀，起笔利落，勾勒自然，浑然天成，花纹仿是瓷胎天然长出，细瞧，颜色似乎还分层了，微微立体。
看得久了……陈倾澜觉着，竟还有点印象派的味道。
“这是……你画的？”
“不卖。”
“？”陈倾澜都还没问出口，“我也没说要卖。”
“你在摸标签。”
陈倾澜低头，猛地松开了被自己捏在手里的价码标，上面空白一片，显然老板并未对这套茶盏做出定价。
陈倾澜察觉到自己被耍了，嘴比刚才的眼睛硬气：“比较而已，做工花哨，造型秀气，我也没看上。”
等了半天，男人背对着他，淡淡地：“哦。”
陈倾澜不懂，明明自己才是顾客，为何老板从一开始就是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并非白嫖，愿意花钱的意愿很明显，此人却始终不咸不淡，不甚在意，整得他像倒贴上赶着花钱似的。
“那是后天要放市集售卖的杯子，订好的买卖，不能毁约，你喜欢，我给你再做一套。”
“半个月，能等吗？”
陈倾澜反应迟钝了半拍，脑子里还没将这句话排列组合起来，在解构发呆的间隙，男人接道：“不喜欢就算了。”
“要的！”
陈倾澜箭步冲到了工作台前，男人还拿着修刀，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样出现，陈倾澜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套杯子，我要。”
——视线里，一抹惹眼的蓝，仿若雨后天青里那抹最完美的釉色，撞进男人眼帘，陈倾澜一头蓝发从天而降，强势，蛮横地吸走整个屋子里所有色彩，一时，店内的瓷器都黯然失色。
烟雨及，天青至。
叮铃铃，瓷片被风拂过，灌了满屋。
“留个联系方式吧。”陈倾澜掏出了手机，“你叫什么？”
修坯台还在转着，轱辘滚滚的声音在耳边持续，一下一下，沉闷地，像心跳。男人抬起头来，盯着他，陈倾澜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三水渝。”他声音冷得像开片冰裂纹。
“渝井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