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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师兄,这 ...


  •   “渝……井舟。”陈倾澜一边打字备注,心底忍不住犯嘀咕。

      真文绉绉的名字。

      陈倾澜没忍住,抬头又看了他一眼,渝井舟俯着头,鼻梁挺立,脸跟瓷似的透腻,活脱脱一小白脸儿。他难以想到这样一张脸,配的是那样一张恶毒的嘴。
      上帝,你真是位公平的造物主。
      “本月27,你来取。”渝井舟吐字吝惜,沉稳地低头忙活手里事,陈倾澜生了好奇,打量着不再旋转的泥坯,好学道,“这是在做什么?”

      渝井舟将修好的泥坯从坯桩上小心翼翼取下,又换了另一个泥胚上来,放置在同等位置,器形与方才的有异,瞧样式该是个瓶子。
      “利坯。”他目光紧锁器物,“打磨泥坯,修饰形状。”

      陈倾澜完全是门外汉,来前虽看过些攻略,却懂得不算透彻:“是不是跟打磨抛光玉石类似?”

      渝井舟就又不说话了。

      陈倾澜以为自己讲错惹了禁忌,急忙收口:“我不太懂啊,你别介意。”
      “不。”渝井舟一手扶住坯体,手起刀落,干净利落,“你没说错。”

      他纳闷了:“那你不说话。”
      渝井舟头也不抬:“你没说错,我为什么要回答?”

      好强悍的逻辑,好无理的回答……陈倾澜一时竟答不上话。
      他自认自己是个社交点满的自来熟,即便在一众外国人中,也毫不逊色,头次在一个哑巴面前栽了跟头,憋得额角青筋突突跳。

      刻板印象就是这样来的。
      有病,这些个玩泥巴的,全都有病!

      不过,他这手……也忒稳了。陈倾澜想着便开始思绪偏移,视线全落在他那双修长的骨节上,修刀在他指尖仿若一体,贴着泥坯轻轻擦过,泥屑便簌簌滚下,手臂的弧度丝毫未动,像是机器一般□□。
      怪不得笔触那么细腻。

      渝井舟突然抬头。
      两人直直对视。

      “怎么,了?”陈倾澜抱手,弯着腰看他。
      渝井舟眼眸微微抬着,每每说话前,总叫人大喘气:“你挡我光了。”

      “哦……哦。”陈倾澜忙往旁边撤,本还有半壁光的泥坯,这下半壁也无,他又往左走,于是,窗外的天光,也被他堵了个严严实实。
      “……”

      陈倾澜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缓和气氛地四处看了看,无意瞥见窗外,已满院安宁:“雨停了。”
      “雨停了,你要走吗。”
      这么急着赶客……好歹才刚刚在他店里消费了,果真是个缺心眼的半根筋,陈倾澜随意抓了把雾蓝的头发:“嗯,走了。”

      他原本也没多想留。

      见人不再应声,陈倾澜转身,肩膀刚动,就被身后的一阵窸窣叫住:“给你。”
      渝井舟从柜子里抽出了一只袋子,是布艺的,中央印着“垂青”的logo:“这个不会被淋坏。”

      陈倾澜没多琢磨,心道这人也没想得那么坏,转而一念,他现在可是渝井舟的顾客,顾客是上帝,顾客是衣食父母,这不是他应该的么?
      他道了声多谢,便推门离去。

      雨确实停了,空气里泛起泥土的潮润,陈倾澜的心情也好不少,他在门口仰起头,闭眼,贪婪呼吸着这珍贵的雨后空气。
      突然,陈倾澜又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自己,回头一看。

      依旧是满屋瓷器,依旧是低头做事的渝井舟。
      他或许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有点神经衰弱。

      …

      眼见着背影逐渐离开小院。
      渝井舟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泥坯上,刀平稳地顺着坯体弧度,熟稔刮过,一丝一毫没有错漏,这是个细致活儿,手需控制在毫厘甚至更细微之间,稍有一许分神,便会使所有工序前功尽弃。

      唰。
      坯桩停下。

      渝井舟对着泥坯沉默了一两秒,接着,毫不犹豫拿起手边的小锤,果断将泥坯敲了个稀碎,方才还亭亭玉立的瓶身,此刻变作废泥。做了几百上千遍的美人肩,实在不该。渝井舟用小刷子将泥块清扫下去,全程很淡定。
      修坏泥坯是很常见的事,即便是做了三四十年的老手艺人也见怪不怪。

      渝井舟心不在焉,是在责怪自己。
      他抬头望向方才陈倾澜走来的门口,门扉依旧半开着,一晃一合,瓷片叮铃铃作响,如山间溪涧,被风带了满屋。

      他方才不是在挽留吗?

      …说错话了?

      .
      陈倾澜隔天去见了老朋友。
      他住的名宿靠近陶溪川,走路过去不过五分钟的脚程,但经过昨天的事,陈倾澜对此地产生了微妙的抗拒,将接头地点定在了陶大附近。
      恰逢周四,还能顺便去陶大青年集逛逛。

      今日晴好,高龄大道游客密了些,陈倾澜举着X2D在路边扫街,镜头扫到一辆路过的拉胚师傅,推着原始板车,缓步在路边前行,这是景德镇才能看到的特色风景线。
      咔一声,快门摁下的瞬间,镜头里蹦出一张娃娃脸。

      “师兄!”
      画面一抖,照片糊了,陈倾澜翻动着相册面露可惜:“啧,你这死小孩。”

      抬头瞥见房生生一头薄荷绿长发,比他还夸张。

      嚯。
      不错。

      房生生是陈倾澜欧留时的研究生师妹,在同一个教授手底下待过一年,她毕业后没留欧洲,回国开了间装置艺术工作室,团队经常四处飞采风,有时项目合作,在一个地方一呆就是几个月,常有的事。
      陈倾澜来前刷到她朋友圈,发现她也在景德镇,房生生业务能力很强,陈倾澜想着,她手里大抵有些人脉。

      “拍了什么。”房生生自然地接过相机,就听见陈倾澜道,“拍了张抽象派大作。”
      房生生被他逗得仰头笑,搭肩指着:“师兄,你嘴咋还这么贫。”

      你那是没见过贫的。
      陈倾澜心道。

      房生生领着他往市集走,一蓝一绿,在人群里分外显眼,她嘴里不停,一路上叽叽喳喳话很多,方才在后边的拉坯师傅追上脚程,正从他们身侧缓缓经过。
      陈倾澜的目光,就跟着他移动,看了好久,“为什么要用这种运输方式?”
      房生生正在讲解她某次采风的趣闻,闻言也跟着陈倾澜的话看过去,四月份的天儿不算热,但称不上温柔,正午的日头晒在背上,很快就起了汗,拉坯师父胳膊肌肉青筋高鼓,额头挂了细密的汗,看得人发痒。

      “哦,这是景德镇当地的传统运输方式,一般作坊做好坯,后续的刻画啊,施釉等步骤可能会移交给专业的手艺人,就需要拉坯师傅运送。”显然房生生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陈倾澜看着木板上的瓷器,微晃着,轮毂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瓷器上胆战心惊地体现,叫看客也不忍紧张屏息:“不能用货车,或者汽车之类的吗?这也太危险了。”

      此地毗邻市中心,又因市集人流不低,板车没有专门拉坯的道,就这样穿行在机动车道上,毫无防护。
      科技手段如此发达的今天,陈倾澜不能理解还要沿用此种运输手段,如果只是为了“纯手工”、“传统”的招牌,未免太形式主义。

      “当然不行。”房生生同拉坯师傅招呼一笑,解释道,“你见着车上那些坯体了吗?”房生生指给他看,大多是花瓶,罐类等大型物件,“一般用板车运输的瓷器,体积都比较大,用机动车运输,就得要订做保护套,木架…成本太高,且重复利用率低,陶瓷制作过程中增加的成本,最终就会转嫁到消费者身上,这对很多传统手艺人来说,是不愿意的。”

      陈倾澜没想到一个运输环节,背后竟也藏了如此多讲究,他试图理解:“不能在板车上做保护?周围垫点什么也好吧。”

      “以前的某些老作坊是会的,板车上铺稻草。现如今用得少,遇见高点的器型,师傅看不清前边路,更容易出事故。”房生生在景德镇这段时间,显然了解了不少当地陶瓷文化。

      “行啊师妹。”陈倾澜举起相机随意扫了几张,“功课做这么足。”
      房生生抬抬手,也端起来:“混口饭吃咯。”

      陈倾澜摇头笑。
      “其实交通问题,虽说景德镇市区内拥堵确实严重,但路上碰见拉坯师父的话,大家都很尊敬的,不会鸣笛也不会催促,耐心跟着走,师傅们自己也会主动让道,这算是景德的传统,说不定,再过几年,就真的看不见了。”
      房生生的语气里突然攀上淡淡的惋惜。

      陈倾澜被他的话拽着回头,不忍又去打量了眼那辆走远的板车。
      他依旧缓行在路边,踩在满地绿荫上,步子很稳,身后跟了辆小电瓶,周围没道了,他也不急,就一停一顿地跟在师傅背后。

      陈倾澜沉默着,收回目光。

      穿过一面仿古式的建筑,就能看见一排排卡其色的棚顶,四四方方地列着,陈倾澜眼力好,隔着段道便瞧见了顶棚上“陶大青年集”五个大字,一眼过去,他直截了当:“人也没多少。”
      房生生晃晃手机:“你也不看看现在时间,刚出摊呢,那头连架子都没支起来,我们来太早啦。”

      天地还晒着,连逛街的游客都兴致缺缺。

      “不信你等着晚上,我带你逛逛。”
      陈倾澜推手:“谢谢,不必。”

      他现在只想点一首《渴死的鱼》给自己。

      俩人在旁边找了个咖啡店坐下来,陈倾澜本人极其怕晒黑,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刚贴上凳子,房生生就开门见山:“什么棘手事,劳驾您大忙人来亲自找我?”

      她太了解陈倾澜此人,若无紧要事,是半步不肯离开他那个画室的,平时想联系上他,都得差FBI寻人。
      陈倾澜吞了一口冰美式,血液缓慢地回过劲来,心情愉悦:“倒也不棘手,我就是,想找你打听个人。”

      “找我打听?”房生生似是听见笑话,“…师兄你逗我呢吧。”
      陈倾澜家里是干什么的,她并非不知,母亲嘉德利现任副总裁兼首席拍卖师,他不找自个儿那牛逼轰轰的老妈,来找她?

      “别贫。”陈倾澜正经道,轻敲桌面,“渝守一,你知道吗?”
      房生生脑子转了下,问:“你找他?”

      “受陈女士的嘱托,不然我为什么平白无故来景德镇,闲得慌吗。”有这功夫,他都能在画室打好几幅稿了。
      房生生的回答出乎意料:“知道倒是知道。”

      果然,此行他真没找错人。
      “渝大师,但凡玩瓷器的,谁不知道他名号。”房生生撑着下巴,神情气馁,“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景德镇,也是想跟渝老师见一面。”

      “见到了?”陈倾澜试探。
      “影子都没摸着。”
      “……”

      “渝老师这些年很少出山,连采访都很少接受,要联系上他,比登天还难啊……”房生生仰天长叹,揉了揉脸。
      “不是……阿姨都请不动,怎么会叫你来?”

      陈倾澜对上她目光,顿时心虚。

      ……

      “陈倾澜你这什么狗屎运啊!”房生生一激动,尊称都没了,惹得四周游客频频回头。
      “不是……”陈倾澜站起来摁住他,“你听我说……”
      “人都送展了,你还舍近求远费这功夫,直接联系渝老师啊。”房生生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

      他倒是想……
      “电话空号,微信拉黑,我上哪儿联系?”若非送展产品确为渝守一真迹,陈倾澜都以为自己遭到诈骗了。

      “哦,那倒也正常。”房生生表示理解。
      “很正常么?”
      “这种老艺术家做事都有自己的原则,很抗拒商业化,指不定是为了卖阿姨人情呢。”
      陈倾澜听后,总觉得哪里觉得说不通,又找不出理由反驳。

      “不过……”房生生话锋一转,神神秘秘地探过来,“一手消息,渝守一老师前年被聘回了陶大做事,从事原料研究,但我去陶大碰过几次运气,一无所获,应是内部项目,消息并没对外公开。”

      “陶大…”陈倾澜琢磨着,“谁告诉你的?”
      “我妈一老同学,在国美当博导呢,前段时间见面说的。”既然房生生认证了,消息就不会有错。

      “师兄,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据我所知,渝老师是非常守旧的传统派,对瓷文化的专业要求极高,你要是想见他,多半得在这方面下点功夫。”
      陈倾澜听明白了,房生生这是旁敲侧击地叫他多读点书呢。

      “这我知道……”陈倾澜有些郁闷,第二次画展的事还没落实,如今还得先研究别的门道,“我打算后面找个驻场工作室待一待。”

      “用得着这么麻烦。”房生生道,“景德镇遍地作坊,真材实料的有,但浑水摸鱼的不少,你若真心想去,我给你介绍个人。”

      “谁?”陈倾澜咬着吸管。

      “我一朋友,这方面的行家。”房生生得意地挑挑眉。
      “靠谱吗?”陈倾澜不知道他还有这方面的朋友。
      “师兄——”房生生突然激动起来,“他都不靠谱的话,你就只能去找渝守一亲自学了,我这朋友的做的东西在景德镇都难有人挑出毛病!买他的东西都得排期预订,人家还不一定接呢。”

      有这么夸张吗……陈倾澜寻思,名气真这么大,他拟邀展览名单时不可能没听过。
      “谁啊?”

      房生生已经翻出了手机:“等着,我给你打电话问问。”
      那头很快接通,房生生嘻嘻哈哈地讲了几句,越说越开心,陈倾澜不明白这小姑娘咋每天浑身都是劲,挂断后,房生生语气兴奋:“巧了师兄,他今天正好在陶大办事,马上就过来,你俩见面谈。”

      陈倾澜内心抗拒……但架不住热情,也实在将房生生的话听进去了,他自己找费功夫,既是房生生看中的人,相比业务水平已胜过业内多数人。

      半个钟头后,一辆粉色电瓶,慢悠悠地从市集门口开过来,停在咖啡店外。
      房生生坐在位置上朝他挥手,将人带到了咖啡厅。

      “师兄,这就是我那朋友。”

      陈倾澜的背影定在原地,反应像是被冻住,好半天,才不可置信道:“怎么是你!?”

      渝井舟面无表情地,朝他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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