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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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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云栽所说,第二日时,韩荀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只是云栽说怕出什么意外,执意给她寻了一块黑纱,覆盖了原本黑布所在的位置,透过黑纱,能看清东西,韩荀便也任由她去了。
此时坐在她屋内唯一一张桌前,她伸出手摸着头上的珠钗,这是云栽新拿来的一批首饰,和从前她见过的大多不一样,就是身上的这一身衣裳,也和京城时兴的样子有所不同。
她看向窗外,今日晴朗,隔着黑纱,看不出阳光有多刺眼,却也能透过皮肤感受到太阳的毒辣,窗外的芭蕉耷拉着叶子,不像阴天时的挺拔,更少了些耀武扬威的感觉……
院墙旁九重紫许是在朝阳,明明是落叶期,倒也随性似的兀自开得娇艳……
不知怎的,韩荀想到了自己,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这屋内,等待着……自嘲一般,她微微一笑,她就这样坐着等着大理寺的人上门,也是在等待着来自其他人的审视,这一劫,不知要怎样过。
……
薛澜传来消息的时候,张楫正被京中几个纨绔拉着打马球,翻身下马,接过丫鬟递来的布巾擦了手,随后就往外面走去,大家见他行色匆匆,不免好奇:“张楫你去哪?”
张楫摆手道:“不打了,今儿有人上门找我麻烦。”
“哟,谁这么不长眼啊,敢找张大公子的麻烦。”
一句调笑,却在张楫冷冷吐出王裴之三个字的时候噤了声,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这京城,要说各家不成器的子弟最不想惹的就是这位,主要是……难缠。
“你怎么会惹上了他?”
一人跟在张楫后头下了马,有些唏嘘问道。
张楫冷声道:“是他要来惹我。”
几人面面相觑,知道这位小霸王脾气不好。
一路进了京,入了宫,议政殿内,几方人马正在对峙,带头的正是大理寺卿,王裴之……
而另外几人,张楫也不陌生,是韩荀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另外还有几位议政殿的常客。
匆匆看了一眼情况,他看向高位上的崇文帝,唤了一声舅舅。
看到他,崇文帝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瞧舅舅这话问的,我听大理寺的人闯进别院带走了我的人,我就来瞧瞧,是大理寺哪位大人有这样的胆子,没成想是王大人,那倒是情理之中了。”
“如今看也看了,人我可以带走了吗?”
张楫说这话时,站在韩荀面前,面对着王裴之,柳叶眼微微眯着,无端给人压迫感。
王裴之却不惧他:“张小将军,前些日子永平侯府大火,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作案之人手段残忍,简直骇人听闻,若是一日不将凶手捉拿归案,京城将一日不得安宁,再者,此案与我朝军事机密相关,倘若是异族派入我朝奸细,后果将不堪设想……”
崇文帝打断了他的废话,指着韩荀对张楫说道:“王大人追查此案,说有人指认她是嘉祥县主,你怎么说?”
张楫回头看了一眼韩荀,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王裴之,最后将目光放在一眼不发的韩慎身上:“从前我就与舅舅说过,我在河西时有一位心上人,姓卢……”
张楫开口说话的时候,韩荀的目光就一直放在了韩慎身上,果然,听到这个姓氏的时候,韩慎面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勾起嘴角,遂又放下,颇有些怯懦地看向殿中的人,上前半步,紧紧跟着张楫站在一起,伸出手小心拽了拽他的袖子。
张楫回过头,轻声与她说了两字:“别怕。”
说完以后,他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握住了韩荀的手,韩荀被握住地手僵硬了一瞬,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两人交握的地方,抬头正好撞进张楫戏谑的眼中,于是她也跟着镇定下来。
“哦?莫非就是这位?”
“回舅舅,就是她。卢姑娘还有一位哥哥,说起来,舅舅也应当不陌生,她哥哥是折冲都尉……卢靖。”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张小将军,口说无凭……”王裴之指着身后一女子说道,“这位是永平侯府中的掌柜,从前帮嘉祥县主管理账目,永平侯府大火那日,他在人群中亲眼见着嘉祥县主满手是血从侯府中出来,然后消失不见,那日追查的时,有人看到她进了你京中院子里。”
听到这,张楫嗤笑了一下,拉过韩荀,走到面前,转头与韩荀说道:“你认不认识他?”
韩荀瞧着对面的人,也是个熟面孔,正是先前找不见的方掌柜的,摇了摇头,张楫对前面的人说道:“你看,她不认识你,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家姑娘,若是认错了人,那我可是要恼的。”
听到他的话,一旁的王裴之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张楫就转过头看着他道:“王大人,我心眼儿一向很小,若是这位掌柜的眼盲心瞎认错了人,让卢姑娘遭受不白之冤……而你又一声不吭从我的院子带走了我的人……”
张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说些什么才好。
王裴之瞪眼看向他,意有所指道:“张小公子,若这姑娘不是嘉祥县主,那为何一直蒙着面纱?”
“哦,你说这个啊……”张楫说着,面上带上几分愠怒,“那日阿卿身子不舒服,请了大夫,结果开错了药,阿卿吃了以后眼睛就不舒服,敷了几日药,这两日都还见不得太亮的光……”
王裴之看着他,面上满是不信:“张小将军,不若让这位姑娘摘下面纱来,让这位掌柜好好认一认,韩大人也在此,他是嘉祥县主的身父,断不会让清白的姑娘被冤枉了去。”
“这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若是这掌柜看不出来,韩大人也认错了人呢,阿卿因为我来京城才追寻我而来,王大人若是连这些都查不出来,不若早些退位让贤。”
王裴之却不看他,只向着上座拱手道:“陛下,我入朝以来,三十年有余,从未有过冤案、错案……如今所有线索均指向张小公子身旁的这位姑娘,张小公子遮遮掩掩不让相认,本就有问题……”
张楫变了脸,放开韩荀的手,往前走了两步,韩荀在他后头及时拉住了他的袖子,冲着他摇了摇头。
张楫似乎冷静下来,他对着崇文帝道:“陛下,我父亲领兵驻守河西数年,与大梁同进退,七岁那年,祖母病重,父亲正率兵与突厥交战,不得回京,十一岁那年,祖父去世,父亲回京守孝,家门还没进,边关急报,父亲只来得及为祖父上一炷香,父亲一辈子为大梁,为百姓,兢兢业业守着河西。更何况,军营之中,父亲这样的人还有千千万万,王大人这话若是传出去,只会让父亲寒心,让众将士寒心。”
王裴之觑了一眼崇文帝,见上座上的人没什么异样,这才接着道:“张小将军,您误会老臣了,张将军与我一同为陛下分忧,老臣万万没有怀疑张大人的意思,只是此案重大,一日不结案,京中就一日不得安宁,我也只是想今早找出此案凶手罢了。”
“王大人若一心查案也就罢了,可是我瞧着王大人如今的样子,可不像一心扑在这案子上……”
“你……”
“好了。”崇文帝说了一句,然后对张楫说,“王大人既心有疑虑,你就不妨让他认一认,你旁边这姑娘是不是嘉祥县主。”
“舅舅。”张楫唤了一声,崇文帝看了他一眼,张楫看向王裴之,王裴之只是目光淡然地看着他,似乎早已料到皇上会站在他这一边。
张楫愤愤看他一眼,目光转向高台之上的人:“舅舅,我刚才说这世上相像的人很多,卢姑娘与韩姑娘就长得很像,所以我一直让她在北院之中未曾露面,王大人若是有异议,只管去河西核实身份就是,另外就是卢姑娘的眼睛,生来与旁人有些许不同……”
张楫说着,回到韩荀身边,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韩荀抬头看他,柳叶眼中好似盛满了担忧。
他伸出手,绕到后面,摸索半天,解开了韩荀眼上的黑纱,露出她的一双眼睛来。
张楫拉住她,站到崇文帝面前,说道:“舅舅,你看,是不是和韩家大小姐很像?我刚来京城看到韩姑娘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呢。”
崇文帝仔细看了韩荀一眼,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含笑看向张楫:“所以你当日在汝阳王妃生辰晏上为难嘉祥县主也是如此吗?”
张楫一呆,说道:“舅舅听谁说的?”
“为什么要告诉你谁说的,告诉你让你去找麻烦吗?”
“舅舅,我哪有?”
崇文帝轻哼一声,看向韩荀道:“有人指认你是韩驸马的女儿,你可认?”
韩荀道:“不认,回陛下,我姓卢,闺名观卿。”
闻言,崇文帝略过王裴之及其身后的方掌柜,对另一旁的韩慎说道:“驸马,你来认认。”
一旁韩慎目光有些闪烁,看了看崇文帝,又看了看张楫,这才将目光放在韩荀身上,而韩荀双眼看向他,目光平静。
突然,韩荀借着张楫的的身形,无声说了两个字,除去面对着她的韩慎,以及挨得及近的张楫,其他人都没瞧见。
“陛下,此女确实不是我家荀儿,打一眼看去,确实容易认错。”韩慎说着,兀自伤神,“只是可惜我女儿,同家母,兄长他们……”
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韩慎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张楫颇有些意外地看了韩荀一眼,而后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回头对崇文帝道:“陛下,我就说很像吧,连韩大人都看错了。”
说着,张楫凑上前去,轻声说了几句话,崇文帝抬起头看向韩荀,说道:“抬起头来。”
崇文帝问道:“你这眼睛?”
张楫道:“舅舅,观卿父母都是中原人,生下来便如此,于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很多时候会受到药物影响,严重的时候会失明好几日。”
方才张楫的话,联系这两日云栽的遮掩,韩荀也猜到他们在自己眼睛上动了手脚,她顺着张楫的话点了点头。
下面几人听了他的话,也仔细看向看向韩荀的眼睛,琉璃色的眼睛,在光照下,越发浅淡,甚至有些发白。
“这姑娘?”众人看着韩荀有些迟疑,特别是韩荀的眼睛,几人看了又看。
终于有人出声道:“我见过韩家的那个姑娘,她的眼睛可不张这样。”
众人窃窃私语。
韩荀看向张楫,张楫上前道:“她怕生,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王裴之也在打量韩荀,听见张楫开口,他说出心中疑虑:“早年间我去过河西,那边的口音可和这位姑娘不一样,卢姑娘的口音,我听着,倒更像是京城本地的。”
“王大人这是认为我在说谎了?”张楫皱眉问道,眼中满是不耐。
“张小将军,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说,不过是心有疑虑,故而求证一二罢了。”
张楫不依不饶:“照你这么说,我自小张在河西,却能说官话,那理应是别人冒充的了?我还会乌桓语,你是不是还要说我是乌桓人了?”
“这……”王裴之回头,见崇文帝也正看着他,双眼下垂,似有不耐,他顿时低头道,“您是临真公主的孩子,自是不同的。”
“哦,怎么在我身上是寻常,换到一个姑娘身上就不行了,王大人这是在区别对待吗?”
“好了,你也别这么凶。”崇文帝笑他,“知道你对你的卢姑娘不一般,带她下去吧,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王大人先前也已经查证,韩驸马的女儿已经葬身火海,如今你们亲眼见着人了,而韩驸马也证实了这位姑娘确实不是他的孩子,若还有疑虑,去信一封,亲自向卢靖求证就是了。”
“舅舅说道信,前几日卢靖还写信来要我照顾卢姑娘。”张楫转向韩荀,“信你带着吗?”
韩荀摇头,张楫于是道:“王大人若有需要,只管派人来取。”
“舅舅,今日您还要议事,我和阿卿就先不打扰你了,等改日我带她入宫来拜见您和舅母。”
“好啊,皇后这几日和朕念叨你已经好几日没有进宫见她,皇后疼你,你啊,带着卢姑娘多进宫陪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