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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老乔被抓 ...


  •   夜色是沉坠的丝绒,带着陈旧锦缎特有的凉,密密匝匝裹住人间。

      月是唯一的破绽,冷冽冽悬着,洒下的清辉如同碎了的寒玉,铺满县衙的屋脊与庭院。

      两道黑影,方宝玉与老乔,似墨滴滑入静水,悄无声息翻过高墙。

      巡逻侍卫的灯笼在远处晃,光晕黄得暧昧,像隔夜的胭脂,抹不开这沉沉的暗。

      分开时彼此交换的眼神,短促如电光石火,里面是孤注一掷的焦灼,沉甸甸压在胸口,教人喘不过气。

      方宝玉寻过柴房、刑房、废弃的花厅,指尖触到的梁柱都沁着露水的凉。时间一寸寸碾过胸膛,他几乎能听见沙漏倒转的簌簌声。

      时间黏稠如蜜,拖着人在其中挣扎。方宝玉的心跳擂鼓似的,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奔月的影子在他眼前晃,还有老乔的安危也揪着他的心。

      方宝玉逼着自己停下,背靠冰冷的廊柱,阴影贪婪地吞噬了他大半个身子。

      闭上眼,木郎神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浮现在黑暗里,这人做事,向来不按常理。

      像是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方宝玉猛地想到了那些空置的厢房——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道理,聪明人总爱反复玩弄。

      而在更高处的飞檐阴影里,张庭声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瞧着方宝玉像只迷途的羔羊在下面乱撞,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是冷的,带着点欣赏,又带着点猫儿玩弄老鼠的戏谑。

      这年轻人,跟在他们身边那些时日,总算学了点皮毛,懂得动脑子了,可惜,还是太嫩。

      木郎的心思,是九曲回廊套着连环锁,岂是这般容易猜透?

      奔月的确在厢房,却不在这些明处的空房里。她就被关在脱尘隔壁院子的暗室中,呼吸着潮湿的、带着泥土与陈旧木料气息的空气。

      那暗室修得巧妙,声响传不出去,就像把一颗珍珠,藏进了厚厚的丝绒匣子,连近在咫尺的脱尘,也嗅不到半分异常。

      空气里只浮动着脱尘常用的那西域香料,淡淡的,带着异域的暖甜,掩盖了暗处的秘密。

      张庭声觉得这游戏愈发有趣了。悄无声息地,他像一缕青烟滑下屋檐,找到一队巡夜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们领命,脚步声刻意放重,朝着后院厢房那片区域围拢过去,灯笼的光晕晃动着,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

      张庭声又招来一名小兵,低声耳语,让他去请白三空,只说刺客往后院的必经之路去了,盼白大侠出手。

      小兵的身影没入黑暗,张庭声这才抬头看了看天,今晚这么好的月色,好不容易能与木郎把酒言欢,却被这些人打扰。

      想到还有一只老鼠,张庭声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闲庭漫步般走着,就先让那老鼠好好找一找,他现在不急着抓他。

      袖间隐约还有方才与木郎对饮时沾染的酒气,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此刻闻来,竟有些寥落。

      方宝玉潜入后院,小心的推开一扇扇门看着,这已经是第五间厢房了,却一无所获。

      正准备察看另一间屋子时,便听见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涌来,灯笼的光晕越来越近,将他藏身的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方宝玉心头一紧,知道不能再留了。那股不甘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心脏,却也只能被现实的冷水泼熄。

      方宝玉咬了咬牙,身形一扭,沿着来路疾退,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声。

      刚掠出后院的月洞门,迎面便撞上一人。

      月光斜斜照下来,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方宝玉蒙面黑巾外的眼睛,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他的外公,白三空。不过两月不见,外公仿佛被时光骤然抽去了许多精。

      鬓边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是刀刻斧凿一般,昔日的威严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覆盖。

      方宝玉喉咙发紧,万语千言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辜负了外公的期许,走了另一条路,此刻相见,唯有沉默。他脚步微动,想从旁掠过。

      白三空得了小兵通报,心下正是焦躁。此前因宝玉之事,已惹得严大人与木郎神君不悦,若再让刺客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他在这县衙,便真成了无用的摆设了。

      木郎神君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眼睛,他想想都觉胆寒。

      见蒙面人欲走,白三空眼中狠色一闪,身形如电,一掌便劈了过去,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对方要害。

      两人霎时间缠斗在一起。掌风拳影,在朦胧月色下交错,如同皮影戏里的剪影。

      只是那刺客甚是古怪,并不全力反击,只一味闪避格挡,身法灵动飘忽,带着一种不愿正面为敌的犹豫。

      白三空越打,心头那股熟悉感越是强烈,这身形,这步法……尤其是那回避时的侧身角度,与他亲手教导的外孙何其相似!

      白三空心神一个恍惚,手下便慢了半分。对方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身形如泥鳅般滑开,几个起落,便朝着郊外遁去。

      白三空岂肯甘休,提气急追。一路追到郊外,四野空旷,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瑟瑟声,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那刺客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白三空凝神提气,正欲使出杀招,却见那人抬手,缓缓扯下了蒙面的黑布。

      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那张年轻而熟悉的脸上,是宝玉!

      白三空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高兴、愤怒、伤心、无奈,最终都融化在那双已然苍老的眼眸里,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询问:“在外面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白三空心里翻江倒海,只剩下一个念头:万幸,来的是自己,不是张庭声,也不是木郎神君。

      方宝玉看着外公,数月来的压抑、委屈、困惑,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指着被自己掷于地上的、那本昔日白三空亲手所授的书籍,声音激动得发颤:“您以前要我读这些书,教我治国平天下,教我心怀苍生!可现在呢?您要我加入锦衣卫,做朝廷的走狗,去残杀那些无辜之人!放眼望去,那些官老爷,哪个不是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朝廷可曾管过?这样的朝廷,我方宝玉,不伺候!”

      白三空听着外孙字字泣血般的控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脚下那本曾经承载着无限期望的书卷,书页在夜风中微微翻动,像无声的嘲讽。

      宝玉说的,何尝不是事实?可是这世道,武林中人朝不保夕,刀头舔血的日子,他过够了,也怕了。

      他只盼着这唯一的外孙,能走上一条安稳的、远离是非的坦途。

      然而这路,终究是走岔了。

      千言万语,化作心底一声沉重的叹息。

      白三空眼睁睁看着宝玉决绝地转身,身影融入茫茫夜色,在郊野的冷风里,站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

      许久,白三空才缓缓抬手,运足内力,狠狠一掌击在自己胸口,一声闷哼,嘴角溢出血丝,那腥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踉跄着走回县衙,守在门口的侍卫见状,慌忙上前搀扶,惊呼着去寻府医。

      府医急忙拿着药箱过来,剪开纱布涂着药膏包裹住伤口,“白大侠可能会有一点疼,你忍一下。”白三空苍白着脸点头。

      “唔!!又一个鞭子下来,刑架上的人闷哼一声。

      牢狱里的血腥味是甜的,混着霉味和一种绝望的秽气,发酵成怪异的香。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长,扭曲地投在石壁上,如同鬼魅起舞。

      张庭声随手丢下沾血的鞭子,那鞭子像一条死去的毒蛇,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他看着被绑在刑架上,已是体无完肤的老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神情,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冰渣子似的凝在嘴角。“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早早开口,我还能赏你一个痛快。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是跟方宝玉一起进来的?”

      张庭声敏锐地捕捉到老乔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笑意更深了,顺手从刑具架上取下一把带着倒刺的铁钩,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钩尖闪着寒光,映着他幽深的瞳孔。

      老乔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凶狠得像被困的野兽:“我呸!你这个朝廷的鹰犬,我就是死也不会说的,你死了这条心吧!酒池肉林你们别想知道在哪里!你就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张庭声听着这恶毒的咒骂,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语气更加温和轻柔,他慢悠悠地踱到老乔身侧,仿佛在品评一件艺术品:“你说得对,我就是朝廷的鹰犬。可那又怎样?为朝廷效力是我分内之事,就像你效忠你家主人一样。各为其主,天经地义。” 声音在阴湿的牢房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

      “呵!我跟你们这些锦衣卫可不一样!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一定会把你大卸八块!” 老乔兀自骂不绝口。

      张庭声浑不在意,这些话语在他心里激不起半点波澜。比这更恶毒千百倍的,他也听得多了。

      他依旧面带笑容,耐心听着,仿佛在聆听一曲不甚入耳的乡野小调。

      突然,张庭声脸上的笑凝固了,直接消失不见,眼睛冰冷地看着喋喋不休的老乔。

      老乔之前就注意到张庭声腰间的香囊,那香囊样式简单,不过是素色底子上绣着几片竹叶,并无甚出奇。

      只是方才这锦衣卫对他用刑时,他留意到这人总会下意识地侧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谨慎,不让半点血污溅到那香囊上。

      那呵护的姿态,近乎一种虔诚。看着张庭声那不经意的样子,老乔心下顿时了然,这送他香囊的人在他心底定然有不一样的地位,

      绝非妻子所赠,不然不会只绣这么简单的图案,更像是心尖上的姑娘送的,所以才格外珍惜。

      想来是一对两情相悦的人,也不知那姑娘怎么想的,竟爱上这等朝廷鹰犬。

      老乔眼底涌上恶毒,嘶声道:“我祝你跟你那相好的姑娘……”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果然看到张庭声微微一怔,连耳根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老乔心中快意更甚,恶毒的言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我祝那位姑娘红颜薄命,对你怨恨万分、你们此生不得见、她更是不得好死,受尽世间万般苦楚……”

      “啊——!” 老乔的诅咒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嚎。

      张庭声在听到“红颜薄命”四个字时,整个人就阴沉了脸,他想立刻动手杀了这人。

      只是想到脱尘受到这些诅咒,他的心就像被那带刺的钩子狠狠剐过,痛得几乎窒息。

      好不容易缓过那阵刺痛,他手上的钩子已毫不留情地深深刺入了老乔的脸颊,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庭声丢开钩子,又将旁边烧红的烙铁,以及其他那些他熟悉的刑具,一件件施加在老乔身上。

      他的动作快而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疯狂。

      他不允许任何人,用这样恶毒的语言玷污他心底那片唯一的月光。

      直到老乔奄奄一息,仅存的一丝理智提醒他这人对木郎还有用,张庭声才喘着粗气,停了手,胸口微微起伏。

      “庭声,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的客人?没看见他身上脸上都是血吗?还不给他洗洗。” 木郎神君的声音从牢狱门口传来,他缓步走入,来到张庭声身旁。

      看着张庭声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怒意,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怎么了?这人说什么了,怎么火气那么大?这么多年,我可还是头一回见。” 他目光扫过旁边几个噤若寒蝉的锦衣卫。

      张庭声抿紧了唇,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简要地回道:“他诅咒了我在意的人,所以我很生气。”

      木郎神君听着,点点头没有再深究,转而对那些锦衣卫吩咐道:“去,提一缸水来给他洗洗。” 指着奄奄一息的老乔,“你瞧瞧这客人脸都是血污的,可得好好洗洗呐。也好让他清醒一下,知道该说什么,什么不该说。”

      很快,一大缸水被抬了进来。两名锦衣卫上前把老乔松绑,然后猝不及防地将人按入水中,如此反复。

      老乔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可他却动弹不得,嘴里鼻子里灌满了水,呼吸不上来,如此折磨,直到一盏茶的时间才作罢。

      木郎看老乔都这样了还是嘴硬,就知道这人不会轻易开口了。他也不急,自有其他办法让老乔带路找到酒池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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