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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没用的男人 你说我们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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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牢狱,夜风一吹,带着晚来露水的凉意,张庭声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许。他想起木郎去跟呼延大藏会面,不由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木郎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嘲弄,也不知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呵,方宝玉联合呼延大藏想来一个调虎离山,只是被我识破了,不过我也将计就计陪大藏演了这一出。”
他的思绪回到县衙门口,看着呼延大藏就那样把刀杵在地上,大咧咧地看着他走近。
木郎心中复杂,要说他对呼延大藏没有情意是假的,可要说有多深,那肯定不如庭声他们。
但呼延大藏,他也的确当兄弟看待过。他看着身后锦衣卫想上前捉拿,到底还是做了一段时间兄弟,木郎摆了摆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在这里等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过来。”
身后的锦衣卫们整齐划一地应道:“是!”
木郎看着眼前几步距离的呼延大藏,很是感慨。他不知大藏等一会要说什么,或许不是什么好话。
木郎开口时,已没了往日的熟稔亲昵,只剩客气和一丝说不清的无奈:“兄弟,你怎么想来找我……”
呼延大藏讽刺地看着木郎身上那艳红如血的飞鱼服,那红色在月光下像一道刚刚凝结的伤口,“我可不是你什么兄弟,这兄弟我担不起。”
木郎注意到大藏的眼神,心下微微一沉,“怎么?你也在意我的身份了?就因为我是为朝廷效力,便不愿再做我兄弟了?”
大藏眼底涌出愤怒和一闪而过的痛苦:“我不管你什么身份,为谁做事!我只是不愿意跟骗子做兄弟!你不过是一直以来都在骗我,想必跟我称兄道弟,也不过是出于你的目的!”
木郎听他并非全然因身份而决裂,心底到底舒了一口气,话语也带上了几分往日的随意,只是这随意里掺了沙。
“我当时是为朝廷效力,自然没办法以真实面目与你相处。但我把你当兄弟也是真,我敬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要不然,凭你杀了中原那么多武林高手,我理应杀了你。只因你是顶天立地的人物,所以我没有要加害你的意思。”
这话七分假,三分真。他的确敬佩呼延大藏的武品与人品,但那些高手的死,他也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呼延大藏听着木郎的话冷笑着,笑声干涩:“我来到中原,知道你们中原有一句古话,叫‘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可你做的那些事,可称不上大丈夫!你要杀紫衣侯,就跟他光明正大地比武,何必要抓了奔月做要挟?”
木郎听着嗤笑,仿佛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你是用刀杀人,我是用计,都是杀人,有何区别?莫非你的刀更干净些?”
呼延大藏看着木郎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底越发刺痛,声音也更加冷硬:“我问你,史都是不是你杀的?你有没有想过脱尘知道后怎么办?史都将军在青木堡帮着我们一起建设,你杀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你让脱尘如何自处!你又把脱尘放在如何境地!你就没有想过脱尘吗?就没有想到史都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么!”
木郎听着大藏质问史都的死,眼睛微垂。
史都的死,是他与脱尘之间一根拔不出的刺。那时史都已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他不得不杀。
脱尘还能留在他身边,不过是他苦苦哀求,利用了她的爱。
但这爱,经不起多少次这样的消耗。大藏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大藏还在继续,言辞如刀,一刀刀都砍在旧日情谊的关节上:“你受重伤是白水圣母救了你一命!你中毒的时候是紫衣侯也救了你一命!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把奔月抓了要挟紫衣侯跟方宝玉!你还是以前那个光风霁月、潇洒坦荡的木郎神君么!”
木郎听着白水圣母跟紫衣侯救自己一命,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白水圣母是看在大藏面上,紫衣侯是因脱尘求情。
尽管事实如此,但杀父之仇,他不能不报!
“脱尘在你受伤时,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你!她一个异国郡主,为了你放下身段,去求白水圣母对你网开一面!”大藏想起脱尘为木郎做的一切眼睛发红。
“为了青木堡,她不辞辛劳地画图、安排,安抚堡中老弱,为你解除后顾之忧!甚至……甚至白水宫那次大战,脱尘私下找过我,说若你届时受伤,让我务必带你突围,她来为我们断后!你能想象她当时说那些话的神情么?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决绝!”
说到这呼延大藏眼睛已经湿润,泪不知为何流了下来,“她只希望你好,也希望我能好!脱尘对我们的情义,她对你的爱,从未少过一分!珠儿失忆前就对我说,能被脱尘爱上,是那个人天大的幸运!”
呼延大藏指着木郎,“可你木郎神君,做了什么!她对你用情至深,不用我说,可你还是骗她!你对不起我们的兄弟情义,你更对不起脱尘!”
“你说你是逼不得已,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你当初看着我傻兮兮的听你说西就不往东,为了你加入了白水宫,甚至咬牙答应脱尘的要求,发誓拼死也要护你周全时,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特别可笑,特别好骗?!你根本不配得到我们付出的感情!” 大藏声音越发尖利,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带着心碎的回音。
木郎听着,眼角难以抑制地湿润了。这泪,为大藏毫不保留的兄弟情,更为脱尘那深沉如海、他却一再辜负的爱意。
与大藏相处的日子,他是真的喜欢这个耿直、善良、重情重义的兄弟。
还有脱尘……大藏说的这些,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
他不知脱尘竟曾为他向白水圣母求情,更不知她竟存了为他断后之心!这些话像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神之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
他仿佛能看到脱尘说那些话时,那双总是盛着温柔与坚定的眼眸,此刻却像浸透了月光的蓝宝石,闪着泪光。
他无力反驳。千般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句冰冷的、近乎自弃的话语,“看来,我们之间已无话可说。动手吧。”
木郎朝后挥了挥手,锦衣卫们纷纷拔刀,冲向呼延大藏。
喊杀声顿起,打破了夜的宁静。大藏刀光闪动,那些普通锦衣卫自然不是对手。
木郎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毕竟严大人派来的锦衣卫也在那些锦衣卫当中。
木郎运起轻功,掠向大藏,看在往日情分上并未用刀,只以掌力相搏。
几招过去,皆被大藏化解。大藏退后几步,深深看了木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此刻的夜色,然后转身便走。
木郎追了几步,立刻醒悟这是调虎离山。
但他想到有庭声在衙内坐镇,心下稍安。
略一思索,觉得还是跟着大藏更为稳妥,也可相机行事。
木郎下令追击,与大藏且战且走,双方都未尽全力,一个想拖,一个有意放水。
大藏很快也看出来,脸上神色更是复杂。直到觉得时间差不多,大藏假意中掌,借力飞速遁去。
望着大藏消失的方向,那最后复杂的眼神让木郎心中一片怅然。兄弟,到底做不成了。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大藏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风尘与汗水的男子气息,如今却混合了决绝的味道。
“我没事,只是见到大藏跟他说了一些话,有一些感慨。” 木郎望着的张庭声担忧的目光道,缓了缓神色,将那份怅然强行压下,“你呢,抓到方宝玉了吗?怎么在牢里没看到他?”
张庭声呵呵一笑,那笑声在夜里显得有些突兀:“我让白三空去抓方宝玉了,不过白三空似乎没认出他外孙,我暗中看着,打得可厉害了,一点都不手下留情。那方宝玉得了机会跑了,白三空追去了,现在人应该也回来了。我们去看看?说不定白老英雄大义灭亲,把人绑来了呢。”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木郎点头,正欲举步,便有侍卫来报,说白三空负伤归来,刺客已逃脱。
木郎听了,突然笑了一下,那笑短促而无声,挥退侍卫。与张庭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朝着白三空住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却见荷香等在那里,裙裾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见二人到来,荷香快步迎上,快速扫了俩人一眼,见没受伤,心下安心了,还好没受伤,不然脱尘又又哭了。
荷香语速略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我就知道你们要去看白三空。先别去了,脱尘要见你们。她听到外面动静不对,问我,我实在瞒不住,只说有刺客。她问了守门侍卫,知道刺客还未擒住,担心得不行,脸都苍白了许多,我好不容易才劝住她没出来寻你们。”
木郎一听神色焦急,刚想开口就被荷香打断,“后来一听刺客被抓住就想来找你们,还是我说我比她更熟悉这县衙路线,脱尘才作罢,快随我去吧。”
木郎听到脱尘担忧,身上的冷意瞬间消散,眼底泛起真实的暖意,如同冰河解冻。
可又想到方宝玉呼延大藏他们,脱尘也在担心他们,这心蒙上了一层阴影。
荷香仿佛看穿木郎的心思,直接道:“我知道你想担心什么,脱尘还不知道是方宝玉呼延大藏他们来闹,我瞒得很紧,那些侍卫也没有乱说话,只说是蒙面刺客。你们等一会也别露馅。” 她特意看了木郎一眼,目光里带着提醒。
荷香敲着张庭声对他说道:“脱尘听到你抓住了刺客,出来前把一瓶药膏给我,让我过来时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如果受伤就拿去用,现在看来你没事,那药膏我就不给你了,我们快走吧。”
木郎不置可否。张庭声只安静跟着,今夜的他格外的安静。
听着荷香的话,他知道脱尘就是这样,她也是真心为他的安危担忧,这样好的脱尘,他怎能让人那般诅咒。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的香囊,那柔软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张庭声苦涩的想,老乔有一句话说错了,这不是两情相悦的姑娘送给他的,而是他之前在赶来蜀地的路途中讨来的。
荷香在前引路,心中对木郎这次放任的行为很是不满。若那方宝玉趁机对脱尘不利……
她得更加小心护着脱尘才是。这县衙看似守卫森严,实则步步惊心。
三人各怀心事,踏着月色走向脱尘的院子。一走进院中,便看到石凳上的脱尘。那人沐浴在月光下,连身边的灯笼里的烛火都黯然失色。
月光浸着石砌庭院的凉意,脱尘一身西域长裙静坐着,裙摆垂落如漾开的云浪——那裙是柔白的鲛绡料子,滚着金丝绣成的星子与缠枝纹,走动时该是碎光流动的模样,此刻却静得像凝住的霜。
立领裹住纤细的颈,宽袖垂坠,腰间鎏金腰封錾着繁复的卷草纹,链珠顺着衣褶轻垂,衬得她身形愈见单薄。
她发间的头饰是银线缠成的花簇,嵌着幽蓝的宝石,那宝石在月下闪着泪光般的晶莹,碎链与坠饰随着轻颤的睫羽晃着冷光,垂在颊边的珠串浸了月色,像凝在脸上的凉泪。
眉间拧着散不开的愁,连周身的月光都似裹了层薄悲。风掠过裙摆时,那素白的料子晃了晃,竟像要随这悲凉一同化在夜色里。
荷香看着这一幕,心底一痛,那浓郁的忧伤几乎要从脱尘身上漫溢出来,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忍不住瞪了一眼木郎神君,又看了一眼张庭声,示意他赶紧跟自己过去。
木郎并未在意荷香的眼神,毕竟荷香也是他们锦衣卫暗部的一员,专门负责潜伏在任务目标身边附近,执行刺杀任务。
并不是真正的侍女,是他的同僚,所以木郎对荷香也有同僚之情,虽然不多,不过荷香是为了脱尘,所以他更不介意。
他的目光全然被月光下的脱尘攫住。
看着她为自己忧心如焚的模样,他既心痛,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这甜蜜掺着愧疚,滋味复杂。
荷香连忙走到脱尘身边,低语几句。脱尘回过神,抬眼望来,见到二人,眸中忧色稍褪,泛起温软的涟漪,如同春水初融。
脱尘起身,招呼他们坐下,推过三杯清水。“我在水里放了少许蜂蜜,喝点甜的吧,缓一缓神。今晚定然辛苦了。”她的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暖甜香气。
荷香坐下看着眼前的蜂蜜水又推到了脱尘面前,“我不辛苦,你一晚上都担惊受怕的,喝了缓缓。”
脱尘只温柔一笑,嗓音轻柔带着安抚,“你怎么不辛苦,快喝了吧,你们没来前我就已经喝了,不骗你。”说着把那杯蜂蜜水又推了回去。
荷香看着脱尘的温柔似水的眼神,微微叹了一口气,拿起慢慢小口小口喝着。
心里愈发对木郎神君不满,他不敢让脱尘这样担心的。
木郎接过,一饮而尽。那微甜的暖流仿佛直接注入了心田,将之前的阴霾冲刷得一干二净。“让你担心了,脱尘,我们都没事。这么晚了,你也赶紧睡,明日我再来看你,好吗?”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脱尘点点头,拿起一方素白手帕,轻轻为木郎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张庭声看着这一幕,杯中蜜水似乎也失了甜味,只余淡淡苦涩,但他很快振作,能见她安然,眸中忧色散去,便该知足。
荷香看了看沉默的张庭声,暗自皱眉,往日这人与脱尘聊天,总能把人逗笑,今天晚上需要他上场了却哑巴了。
以往那么会说,而且一有空就围着脱尘说个不停,现在就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没用的男人!
荷香想着这些却也无暇他顾,只要脱尘安心便好。
送木郎与张庭声出院落时,脱尘倚门相望,月光将她倚门的身影拉得细长,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荷香扶着脱尘回房休息,荷香特地吩咐烧了热水准备让脱尘泡个热水澡再睡。
脱尘一直乖乖的,泡了热水澡躺在凉丝丝的凉席上,想着今夜发生的事情,她是知道的,那刺客身份不简单,不然她问荷香时荷香不会那么紧张。
想来想去也只有可能是方宝玉了,今晚她试探的问了几句,果然这几人都辟而不谈刺客的身份,她就知道是方宝玉了。
只是看样子被抓住的不是方宝玉,不然木郎张庭声他们不会这样的神态。
哎,罢了罢了,她总会知道被抓住的刺客是谁。
想到方宝玉跟木郎的纠葛,脱尘总觉得疲惫,她总觉得这俩人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拉着他们互相作对一样。
木郎好似疯魔了一样一定要找方宝玉麻烦,俩人都恨不得杀了对方,这太奇怪了。
脱尘不知想到什么,心跳突然加快,她,或许该占卜看看了。
夜色越来越浓,只天空中的月亮还是那样高悬着。
回廊深深,月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如同破碎的梦境。
木郎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脆弱,在这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庭声,你说……我与脱尘,会有未来么?我总说会给她我们想要的将来,可每每见她因我而愁眉不展,我这里……”他抬手按着胸口,眉头紧锁,“便痛不可当。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张庭声沉默地听着。风穿过长廊,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沉甸甸的,敲在夜色里。
他给不出答案。这世间情缘,如同月夜迷踪,看似清晰,实则一步一陷阱。
他只能祈愿,那阵吹散叹息的风,终有一日,能吹散所有阴霾,让有情人得见天光。
而此刻,唯有沉默,是这漫长夜晚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