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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我饿死渴死也不会求你们 我们真的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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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高墙,洒在梅花小院的青石板上。奔月站在檐下,审视着这个囚禁之地。
奔月从门外的侍卫口中得知,他们住的院子叫梅花小院。
院中花草稀疏,唯有中央一棵老梅树虬枝盘曲,在非花季更显孤寂。
门口侍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明确昭示着此处的囚笼本质。
巳时刚过,院门外传来铁锁开启的哗啦声。以张庭声为首的五名锦衣卫鱼贯而入。
为首的锦衣卫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秀气有一张娃娃脸,总带着三分笑意,未语先笑,一团和气,若不看他身上那袭象征身份的飞鱼服,倒像个寻常的公子。
“方公子,奔月姑娘,早啊。我姓张名庭声。”他拱了拱手,声音温和,举止随意,“卑职奉命前来,引导方公子熟悉典籍房一应事务,往后还需公子多多配合。”
张庭声话说得客气,但那双含笑的眼睛扫过二人时,却像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他们的每一丝情绪变化,让奔月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心弦,下意识地向书房方向挪了半步。
真正开口讲解典籍房文书归档、条陈格式的,只有张庭声一人。他口齿清晰,条理分明。
而另外四名锦衣卫则无声地分散在客厅四角,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目光冷冽,如同四张无形的网,牢牢锁定在书房方向,防备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激烈反抗。
奔月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讽刺,真是兴师动众,五个锦衣卫高手,来看守他们两个,难道还怕我们从这飞出去不成?
目光掠过窗外那些影影绰绰的侍卫身影,现实的沉重便压得奔月喘不过气,这梅花小院,确已是铜墙铁壁,插翅难飞。
望向身后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扉。楠木门扇纹丝不动,却仿佛能隔绝出两个世界。
即使听不见任何声响,奔月也能清晰地勾勒出方宝玉此刻的模样——定然是双拳紧握,额角青筋跳动。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必然燃烧着屈辱的火焰和被至亲“背叛”带来的深刻痛苦。
每一次想到宝玉要独自承受这般煎熬,奔月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言。
她与宝玉相识于江湖风波,共过于沙漠患难,那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他的痛,便也是她的痛。
书房内的方宝玉,反应比奔月预想的更为激烈。
当张庭声示意方宝玉上前观看文书样本时,方宝玉猛地别过头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中的愤怒与排斥几乎要化为实质,昔日的飞扬神采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取代。
白三空昨日那番看似开导实则更像“规劝”的言语,非但未能化解方宝玉心头的坚冰,反而像是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张庭声似乎并不意外,依旧笑呵呵地,语气甚至更缓和了些:“方公子,令祖白三空大人一生鞠躬尽瘁,为朝廷效力,堪称楷模。你身为他的外孙,血脉相连。”
说到这张庭声语气更加轻柔,“如今有机会子承祖志,为朝廷分忧,亦是光耀门楣的幸事。何必如此固执,苦了自己不说,也平白让关心你的人担惊受怕。”
这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方宝玉霍然转身,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张庭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住口!休要再提我外公!他是他,我是我!我方宝玉顶天立地,只认江湖道义,绝不屈膝做朝廷的鹰犬!”
方宝玉气的胸口剧烈起伏,“要杀要剐,给你们个痛快!想让我学这些摇尾乞怜的本事,除非日从西出!”
张庭声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张庭声看了看梗着脖子、浑身绷得像张满弓的方宝玉,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名锦衣卫极快地耳语了几句,那人目光一闪,立刻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张庭声不再试图劝说,而是悠然自得地在厅中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这才抬眼看向方宝玉,语气依旧平稳,但内里透出的寒意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
“方宝玉,既然好言相劝你不听,那我们就换个法子。你何时想通,愿意心甘情愿地学,我们便何时恢复这院子里的饭食茶水。”
张庭声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看来,之前督讨大人对你们还是太宽容了,以至于让你至今还认不清现实。你也不妨仔细想想,你外公是为朝廷效力,你如今这般不管不顾地闹起来,打的究竟是谁的脸面?”
“我张庭声行事,向来不似督讨大人那般顾忌诸多情面。你,好自为之。”张庭声再也不看方宝玉起身就走。
张庭声话音落下不久,方才离去的那名锦衣卫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队手持铁锹锄头的侍卫。
这些人二话不说,竟直接动手开始挖掘院子里的那些花草。
铁器入土的闷响接连不断,草皮被粗暴地掀起,那些尚带着露珠的花草被连根拔起,全部打包带走。
顷刻间,院子里仅存的一点绿色生机被破坏殆尽,只留下翻开的黑色泥土和那棵孤零零的老梅树,更显凄怆。
紧接着,这些人又闯入书房,将里面所有的笔墨纸砚、书籍册页席卷一空。
原本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书房,瞬间变得家徒四壁,空旷得可怕。
奔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方宝玉的衣袖,声音带着颤音和不解。
“宝玉……他们,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把花草都毁了……我们,我们总不可能去吃那些土和树根啊!”她久居海上,见过风浪,却未曾见识过陆地上饥荒年景易子而食的惨状,无法理解这种断绝一切可能食源的狠辣手段。
方宝玉却是读过圣贤书,也知晓史籍中关于灾荒的残酷记载。
他明白张庭声此举的用意——不仅是断粮,更是要彻底摧毁他们可能赖以苟延残喘的任何微末希望,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羞辱和碾压。
方宝玉气得浑身发抖,额上血管突突直跳,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踩进了泥泞里,朝着张庭声怒吼:“张庭声!你欺人太甚!我方宝玉岂是那等啃食草根之徒!你休要小瞧了人!我就算是饿死,渴死,也绝不会向你们这等鹰犬屈服半分!”
张庭声已走到院门口,闻声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方宝玉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上,那眼神复杂,夹杂着一丝嘲弄,一丝怜悯,还有几分看待不懂事孩童般的居高临下,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此刻显得格外冰冷。
“好啊,有骨气。那便让张某好好瞧瞧,方少侠的这份傲骨,究竟能在这空空如也的肚皮支撑下,硬气到几时。”
说罢,再不回头,身影消失在缓缓合拢的院门之后,沉重的落锁声像敲在奔月和方宝玉的心上。
绝望,如同院中翻起的泥土气息,开始在这小小的梅花小院里弥漫开来。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绝望,如同院中翻起的泥土气息,开始在这小小的梅花小院里弥漫开来。
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最初的硬气,在时间无情的流逝和胃部越来越清晰的灼烧感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第一天,方宝玉还能凭借着一腔沸腾的怒火支撑。他把自己关在空无一物的书房里,对着墙壁生闷气。
奔月默默守在外面,听着里面压抑的声响,自己的肚子也已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她只能用力按住胃部,强迫自己不去想食物。
第二天,饥饿感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从胃里开始啃噬,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喉咙里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
方宝玉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开始干裂起皮,眼神中的怒火被一种虚弱的茫然取代。
奔月更是虚弱,她本就身形纤弱,此刻更是连站直身体都感到头晕目眩。
奔月勉强挪到窗边,靠着窗棂,望着窗外那棵在萧瑟庭院中更显孤寂的枯梅,眼神空洞迷茫。“宝玉,”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我们……会不会真的……就饿死在这里了?”
方宝玉踉跄着走到奔月身边,看着奔月原本娇艳的脸颊如今蜡黄凹陷,心如刀割。
他想起不久前在茫茫大漠中濒死的经历,那时是奔月和脱尘如同天神般降临,救他于水火。
如今,难道要让奔月如花的生命,因为自己的固执,陪着自己一起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无声无息地枯萎吗?
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攫住了他,方宝玉伸出手,紧紧握住奔月那双已经变得冰凉的小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奔月……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是……若是真的没有活路了,我们就一起……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不会让你孤单。”
这番话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无尽的悲凉。
奔月感受到方宝玉手掌的颤抖和话语中深切的痛苦,她努力抬起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反过来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气若游丝:“嗯……宝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同生……共死。”
然而,誓言虽壮烈,却无法抵御生理本能的侵蚀。
到了第三天,奔月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蜷缩在椅子上或榻上,意识模糊。
方宝玉自己也饿得眼冒金星,视线开始晃动,胃部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袭来,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方宝玉看着奔月气息越来越微弱,那“同死”的念头带来的不再是悲壮的慰藉,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开始后悔,开始动摇,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心头。
第四日,方宝玉发现奔月彻底失去了意识,无论他怎么呼唤、摇晃,她都毫无反应。方宝玉颤抖着摸着奔月微弱的脉搏和冰凉的手。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奔月死在自己面前!什么江湖道义,什么个人傲骨,什么对朝廷的憎恶,在奔月逐渐消逝的生命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不堪一击!
“不……不能……奔月!你不能死!”方宝玉像是疯了一样,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软得如同棉花,却凭着一种本能,跌跌撞撞地扑到那扇厚重的院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