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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外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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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官衙后院的凉亭里,白三空独自坐着,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却许久未动一杯。
白三空独自坐在冰凉的石凳上,面前的青玉酒壶,目光却不时望向远处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石桌,直到看见脱尘从里面走出来。
脱尘的脚步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青石板上。在门口稍作停留,她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复杂,这才缓步离去。
木郎神君站在门内的阴影处,目送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轻声吩咐身旁的侍女:“好生送郡主回去,路上仔细照看着。”这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待脱尘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木郎神君这才整了整衣袖,不疾不徐地朝凉亭走来。
木郎神君送走脱尘后,目光转向凉亭,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木郎的步伐从容不迫,锦袍的下摆在青石地上轻轻拂过,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白三空抬起头,看到脱尘从木郎神君的房中走出。那姑娘眼睛通红,虽已拭去泪痕,但那份悲伤却如何也遮掩不住。
白三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却惦念着自己的外孙。
方宝玉被重新关回牢狱的消息传来时,他再也不能安坐。这孩子性子刚烈,竟敢对木郎神君动手,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白大侠独自饮酒,可是在赏这暮色?”木郎神君的声音如同晚风般轻柔,却让白三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白三空缓缓起身行礼,目光却不离木郎神君的脸:“督讨大人说笑了。老夫在此等候多时,是为了我那不懂事的外孙。”
木郎神君轻轻摆手,示意白三空坐下,自己则执起酒壶为他斟酒。
酒液落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溅起的细小酒珠在灯笼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
“我本是看脱尘担心他们就让方宝玉跟奔月跟脱尘聊聊,没想到方宝玉竟然暗中袭击。”木郎说的云淡风轻。
白三空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年轻时便为朝廷效力,跟随严大人多年,自认见识过无数风浪。
然而面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却总觉得难以捉摸。木郎神君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这段时间的共事让他看得分明。
“督讨大人明鉴。”白三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老夫为那不懂事的孙子向大人您赔罪,那孩子过于执拗,望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木郎神君轻笑一声,自己也斟了一杯酒:“今日之事,方宝玉冲动之下,竟敢对上官动手,按律当严惩。我的属下见状,自然只能将他们二人重新收押。”
白三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心中涌起一阵不满。
木郎神君分明是故意激怒宝玉,如今却将责任全推到一个年轻人身上。
木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不过,我念在白大侠为朝廷效力多年,对严大人忠心耿耿,这份忠心,我这个做晚辈的也十分敬佩。方宝玉读了那么多书,总不能白白浪费了才华。”
白三空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木郎。这话中有话,他听得明白。
“所以我想了想,”木郎神君语气轻松,“锦衣卫镇抚司典籍房正好缺个掌籍。这差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只需拿笔写写字,整理文书资料。白大侠觉得如何?”
白三空心中一动,这个职位确实如木郎所说并不起眼,但他转念一想,典籍房虽不显赫,却是能接触到朝廷文书的地方。
以宝玉的聪慧才智,只要假以时日,必能在这官场中寻得机遇。他微微垂目,掩去眼中的思量,双手接过酒杯。
“督讨大人考虑周全。”白三空的声音平稳,“只是那孩子性子倔强,恐怕……”
木郎神君轻笑出声,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白大侠多虑了。方宝玉既然已经受了飞鱼标记,便是锦衣卫的人。这差事,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木郎语气一转,又变得温和,“再说了,有白大侠在一旁教导,想必方宝玉很快就能明白其中的好处。”
白三空听到外孙被刺字,心中一阵抽痛,却也不觉得意外。
木郎此举,无非是要断了宝玉重回武林的退路。然而在白三空看来,这未必是坏事。江湖路险,哪有官身安稳?
白三空也明白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木郎神君给出的最大让步。
酒杯在他手中微微发烫,酒面上倒映着白三空略显疲惫的面容。
“老夫这就去劝劝那孩子。”白三空起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急切。
望着白三空匆匆离去的背影,木郎神君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木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眼中满是不屑。这白三空当真以为他能护着方宝玉平步青云?真是可笑至极。
酒杯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最终被轻轻放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牢狱中,方宝玉颓然坐在草席上,眼神黯淡无光。
“奔月,对不起,都怪我太冲动。”方宝玉声音沙哑,“若不是我控制不住情绪,对木郎神君动手,我们也不会再次被关进来。”
奔月轻轻握住他的手:“不怪你,宝玉。我看得出来,木郎神君是故意激怒你的。”
方宝玉还想说什么,却突然瞪大眼睛,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奔月,我、我是不是眼花了?我好像看到外公了……他是不是来接我去阴间了?”
奔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白三空站在牢门外,也不由得一惊:“不要带宝玉走!”她下意识地挡在方宝玉身前。
白三空看着这对受惊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狱卒打开牢门,他缓步走入。
白三空快步走进牢房,沉声道:“宝玉,外公没死,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象。外公假死潜伏一切都是为了朝廷的大计。”
方宝玉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望着外公熟悉的面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记忆中那个教导他侠义之道的外公,与眼前这个身着官服的人重叠在一起,让他一阵眩晕。
“为什么?”方宝玉的声音嘶哑,“您明明是武林豪杰,是青萍剑派的掌门,怎么会……”
白三空叹了口气,目光复杂:“这些年,外公一直在为朝廷效力。外公早年就想走武状元路,可时运不济,好在阴差阳错被严大人赏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江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外公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的前程。”
这话如同惊雷在方宝玉耳边炸开。他敬若神明的外公,他从小仰望的大侠,竟然一直是朝廷的密探。
那些教导他行侠仗义的话语,那些训诫他持身以正的家训,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方宝玉想起外公曾经教导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如今想来,竟是这般意味。
“所以……所以您一直都在骗我?”方宝玉的声音破碎不堪,眼中满是痛楚,“那些江湖道义,那些侠者之心,都是假的吗?”
“宝玉你不知道江湖有多危险,你这段时间行走江湖应该也了解了一些。外公实在不想过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或者招来灭门,宝玉啊外公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啊!”白三空苍老的声音响起,方宝玉看着,泪流满面。
“外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宝玉。我希望你能有个安稳的前程,不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白三空擦去方宝玉脸上的泪水。
方宝玉痛苦地摇头:"可您知道锦衣卫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吗?我怎么能加入他们?"
“木郎神君已经答应,让你担任锦衣卫镇抚司典籍房掌籍,只是个文职,不需要你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白三空劝道,"宝玉,放下对朝廷的成见吧。日后我们祖孙一起为朝廷效力,岂不好吗?"
方宝玉无力地垂下头,心中五味杂陈。最敬佩的外公竟是朝廷的人,而自己不仅被迫加入锦衣卫,还要接受这样的安排。
这一切与他理想的江湖侠义之道背道而驰。
白三空知道需要给外孙一些时间消化这个事实,转身对奔月道:"好好劝劝他。等一下你们就能出去,出去后,你们就先在安排的院子里住下,熟悉一下环境。我还有事要办,不能时时照顾宝玉。"
方宝玉手紧紧捏着,“外公,为什么……”
白三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日后你自会明白外公的苦心。”
奔月点点头:"外公放心,我会照顾好宝玉的。"
白三空离开后不久,果然有锦衣卫前来解开他们的锁链,引他们来到一处清净的院落。院子里花木扶疏,房间内一应俱全,显然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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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宝玉如同行尸走肉般跟着来到一处僻静小院,直到房门在身后合上,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院中植着一株老梅,光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如同水墨画中的笔触。
“怎么会这样……”方宝玉喃喃自语,跌坐在椅子上,“我一直以为外公是顶天立地的大侠,可是……”
奔月轻轻跪在他身前,握住他冰凉的双手:“宝玉,你先冷静些。”
方宝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你要我怎么冷静?我最敬重的人,一直在欺骗所有人!那些教导我正义公理的话,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可是外公对你的一片真心,总不是假的。”奔月柔声道,手指轻轻拂过他紧皱的眉头,“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为你着想。这世道复杂,或许外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方宝玉痛苦地抱住头:“正是因为这真心,才更让我痛苦。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路?为什么要把我也拖进这泥潭?”
方宝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从小以为的正义与邪恶,原来都是这般模糊不清。”
奔月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像安抚孩童般拍着他的背:“世事难料,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总要往前看。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陪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而在书房的烛光下,木郎神君正听着下属的禀报。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深邃的轮廓。
“白三空已经说服方宝玉接受职位,二人现已安置在梅花小院。”
木郎神君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手中的书页,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白三空以为给外孙谋了个好前程,却不知这不过是笼中鸟的华美牢笼。
他倒要看看,这只倔强的雏鸟,能在锦衣卫的牢笼里扑腾多久。
烛光摇曳,映照着木郎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也洒在梅花小院那对相拥而眠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