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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锦衣卫镇抚司典籍房掌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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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静的别院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凝滞。脱尘一袭素衣,临窗而坐,目光空茫地落在庭中葡萄架上,已是连日如此静默。
木郎神君远远望着脱尘单薄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木郎深知这沉寂从何而来——身份的骤变、过往的撕裂、还有他亲手织就的罗网,都让脱尘无所适从。
木郎心下微有烦躁,却按捺住了。争吵毫无意义,他厌烦那等无用的情绪宣泄。
何况,脱尘眼下这般的安静,确也省却他许多麻烦,他这般告诉自己。
“无妨,”木郎神君唇角牵起一抹淡漠的弧度,心中盘算已定,“时日还长,待脱尘看清现实,习惯了新的身份,我自有手段让脱尘回心转意。”
他自负于掌控人心的能力,视这僵局不过是一时之困,只需稍加摆布,一切终将重回他预设的轨道。
眼下更紧要的,是那诏狱里的方宝玉。一个官职,他早已择定了,最是能磨灭心志、践踏风骨的所在。
更要紧的是,他要那少年郎心甘情愿地,将那代表终身屈辱的飞鱼标记烙上身去。想到此处,木郎唇角不禁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还有一着棋——让方宝玉与奔月,去同脱尘见上一见。奔月不是日日念着要见她的脱尘姐姐么?他自然要成全。
这相见,想必是极有意思的一幕,正好拿来,权作修补他与脱尘之间那道无形裂隙的粘合剂。
思绪及此,那抹笑意在木郎嘴角终于清晰地漾开,冰凉而餍足,仿佛已窥见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正徐徐拉开帷幕。
木郎转身,踱向那阴森所在。
诏狱深处,石壁永远渗着一种彻骨的湿冷,火把的光晕在甬道中不安地跳跃,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将更多扭曲的阴影投在污迹斑斑的墙上,像无数窥探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干涸的血腥和腐朽稻草混合的沉闷气味。
木郎神君一袭鲜红夺目的飞鱼服,立于这阴晦秽暗之地,宛若黄泉路上兀自盛放的曼珠沙华,妖异夺目,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木郎身姿挺拔,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过分俊美,也过分冰冷,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比牢狱本身的寒意更令人胆寒。
木郎的目光缓缓扫过镣铐加身、伤痕累累的方宝玉,又落在被粗重铁链锁在一旁、因焦虑而不住颤动的奔月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审视两件即将按他心意处置的器物。
“方宝玉,”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异常刺耳。
“关于你的去处,我思虑再三。你虽武功才智过人,然心性跳脱,不谙官场规矩,更不识大体。锦衣卫权责重大,执掌刑狱,巡狩天下,确实……不太适合你。”木郎刻意顿了顿,像猫玩弄爪下的鼠,欣赏着对方因不确定而绷紧的神经。
方宝玉猛地抬头,尽管遍体鳞伤,疲惫不堪,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死死盯住木郎神君。
方宝玉牙关紧咬,心中念头急转,猜测着这魔鬼又要使出何种卑劣手段来折辱他、摧毁他,是再栽赃一个灭门的血腥罪名,让他在江湖中永世不得翻身?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冷笑,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木郎神君你又想耍什么阴招!我跟宝玉都不会屈服的!”奔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愤怒响起,铁链因她的激动而哗啦作响,击打着冰冷的石地。
“你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脱尘现在一定也被你关起来了!我看脱尘一定恨透你了,脱尘就应该离开你,然后找一个真诚可靠爱她的人,生儿育女,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扎入了木郎神君内心最隐秘、最偏执的角落。
木郎脸上那层伪装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能冻裂金石寒冰。
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与暴戾,仿佛被触及了逆鳞的毒龙。
木郎甚至没有看向奔月,只是极轻微地一抬手——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道模糊的影——
一枚乌黑的透骨钉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擦着奔月娇嫩的脸颊飞过,“嗤”地一声闷响,深深钉入她身后的石墙。
劲风刮过,留下一条细微的血痕和火辣辣的痛。
“我不喜欢你说的那些话。”木郎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先前那点浮于表面的装腔作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渗入骨髓的寒意与厌恶,“之前是我看脱尘面子上不追究你。”
他绝不会允许那种情况发生,绝不容许。
脱尘必须留在他身边,只能爱他,永远属于他。奔月的话,在他听来已是该死的僭越,足以让她死上无数次。
“奔月!”方宝玉惊怒交加,目光急切的扫向奔月,看到她被削断的一缕青丝缓缓飘落地面,像凋零的生命。
仔细确认奔月脸颊只是被气劲所伤,并未破相,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却揪得更紧,怒火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奔月猛地闭上了嘴,死亡的恐惧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木郎神君方才那一瞬间迸发出的、毫不掩饰的强烈杀意,那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她胸腔窒痛,喘不过气,若非被铁链绑着,她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奔月脸色煞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瞳孔因极致的惊吓而收缩。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木郎神君的武功和冷酷,远超她的想象,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差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尚未消散、脸颊的刺痛仍在蔓延之际,木郎神君慢条斯理地开口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珠砸落地面,冷硬而清脆。
“念你确是人才,朝廷亦惜才。故,特授你‘锦衣卫镇抚司典籍房掌籍’一职,秩从七品。日后,你便安心在镇抚司内,管理卷宗档案,整理文书典籍。无需再舞刀弄剑,奔波江湖,也算是……得个清闲安稳。”
木郎看着方宝玉因这安排而骤然苍白的脸,嘴角恶意地向上勾起,补充道,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与残忍,“毕竟,你外公叫你读书那么多年,你这学问怎么能浪费呢?你外公一定很满意我这个安排。”他刻意加重了“满意”二字,只是不知这小子脑子能不能转过弯来发现他外公并没有真的死了。
方宝玉只当他是用外公的逝去来讽刺自己,悲愤交加,怒火在胸中翻腾,几乎要炸裂开来。
外公要他读书识字明理,绝不会看到他跟这些锦衣卫同流合污的。
“什么?!”奔月失声喊道,脸色惨白得吓人,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拔得极高,尖锐地刺破牢房的沉寂,“典籍房……掌籍?那岂不是……岂不是要宝玉终日与故纸堆为伍?还要他…加入锦衣卫?!”
奔月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方宝玉的江湖路彻底断绝,一身傲骨将被锁死在最卑微、最无聊、最令人窒息的职务上,更要终身背负“朝廷鹰犬”的污名,永世遭人唾弃!这比直接杀了宝玉还要残忍百倍!
听着奔月的话,方宝玉从思念外公的情绪里缓过来。
方宝玉身体剧烈一震,镣铐哗啦作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胸口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几乎要炸裂开来。“木郎神君!你休想!我方宝玉岂会……”
“方宝玉!”木郎神君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他的话,并未提高多少声调,但那寒意瞬间浸透了石室的每一个角落,连火把的光焰似乎都随之凝滞了一下。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一旁面无血色的奔月,眼神深邃,充满了不言而喻的、冰冷的威胁。
“你需得明白,”木郎神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精准地扎进方宝玉的耳中、心里,蔓延开冰冷的绝望。
“此职,你接,便是官身。不接…”木郎故意停顿,目光在奔月仇视的脸上停留片刻,复又看回方宝玉,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便是钦犯。而钦犯的同党、家眷,依《大明律》,该当何罪?诏狱里的空牢房,本大人还是能腾出一两间的。或者……更有趣的处置方法,想必你不会愿意亲眼见到。”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方宝玉内心剧烈动摇,他不怕死,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奔月因他而遭受更大的折磨甚至惨死!那比凌迟他自己还要痛苦千万倍。
奔月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决绝的爱意和视死如归的勇气,“宝玉你不要管他!你不想当就不要当!大不了今日我们一起死在这里!能跟你死在一起,我奔月心甘情愿!”
“好啊,我看你们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木郎神君轻轻一笑,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弄和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酷。
旁边侍立的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立刻领命。一人迅速上前,粗暴地捏住奔月的下颌,将一团脏污的破布死死塞进她嘴里。
另一人则从刑具架上,取下那柄冰冷幽森、前端带着细小弯钩的摘眼刑具。刑具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拿着刑具的锦衣卫步步逼近,脚步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先前那名锦衣卫则用粗壮的手臂死死固定住奔月的头,另一只手用力扒开她的眼皮,迫使她无法闭上眼,将那充满惊恐、泪水瞬间涌出的眼球完全暴露出来。
奔月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铁链绷得笔直。
她的瞳孔因无法言喻的恐怖而放大到极致,倒映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冰冷弯钩。
那弯钩的尖端,正精准地、缓慢地,朝着她剧烈颤动的、湿润的眼珠移去……
死亡的阴影混合着失明的巨大恐怖,彻底攫住了她。
木郎神君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这一幕,看着奔月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俏脸和剧烈颤抖的身体上轻笑一声。
再转向方宝玉那副目眦欲裂、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表情,木郎嘴角的笑意越发加深。
眼看那冰冷的弯钩即将触碰到奔月湿润的眼球。
“我同意!我加入你们!放开奔月!我接受!我求你了木郎神君!放了奔月!!”方宝玉所有的坚持、骄傲和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嘶声大吼起来,声音破裂,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绝望,泪水汹涌而出。
木郎神君这才仿佛意犹未尽般地轻轻挥了挥手。
两名锦衣卫立刻停下动作,松开了奔月,退回到木郎神君身后。
奔月虚脱般地瘫软在锁链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看到爱人受辱的悲痛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声的泪水疯狂流淌。
方宝玉所有的愤怒和挣扎,在那讥诮的目光和残酷的威胁面前,已然化为齑粉。
他看向奔月,看到她眼中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对他那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痛惜,一股巨大而无力的悲凉感彻底淹没了方宝玉。
方宝玉紧握的双拳因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剧烈颤抖着,最终,却一点点地松开了。
方宝玉挺直的脊梁仿佛被无形的万钧重担彻底压弯,眼中的锐气和不屈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屈辱与空洞。
方宝玉低下头,声音低哑破碎:“我接受……你要我刺上那飞鱼标记……我……绝不反抗。”
木郎神君脸上露出了胜利者般完美而残酷的笑容。他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示意。
一名锦衣卫立刻从熊熊炭火中取出那早已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
烙铁的顶端,那飞鱼的标记在牢狱中发出令人心悸的赤红光芒。
烙铁被恭敬地递到木郎神君手上。他握着烙铁柄,一步步走向方宝玉,嘴角噙着那抹冰冷而戏谑的笑。
另一名锦衣卫粗暴地撕开方宝玉肩头的破烂衣衫,露出下面尚未愈合、甚至有些溃烂的旧伤创口。
木郎神君目光落在那个伤口上,没有丝毫犹豫,眼中满是恶意。他手腕稳稳地用力,将那烧得通红的、代表终身耻辱的飞鱼烙铁,狠狠地、精准地按压在了方宝玉右肩那溃烂的伤口之上!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无法完全遏制的惨嚎从方宝玉喉中迸发。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立刻在牢房中弥漫开来。
方宝玉全身肌肉猛地绷紧痉挛,镣铐被挣得哗啦狂响,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凸,眼球因剧烈的痛楚而布满血丝。
方宝玉咬紧的牙关渗出血丝,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发黑、变形,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意识几乎彻底晕厥过去。
木郎神君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那焦黑模糊、深深嵌入皮肉的飞鱼标记。
木郎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的愉悦:“给方大人上药,方‘大人现在可是我们锦衣卫的人了,可要‘好好治疗呢。”
“是,督讨大人!”旁边候着的锦衣卫恭敬应答,“属下马上为方大人处理伤口。”
木郎神君最后欣赏了一眼几乎疼晕死过去的方宝玉,又瞥了一眼泪流满面、几近虚脱的奔月,心情无比舒畅地转身,鲜红的袍角在阴暗中划出一道冷酷的轨迹,缓步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绝望的牢房。
他说过,他会让方宝玉“心甘情愿”地、主动要求刺上这飞鱼的标记。
他,从来言出必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