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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 哪怕明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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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尘这一夜辗转难侧,帐顶绣着的西域纹样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事。
木郎的温柔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她困在其中。她明知该挣脱,却不由自主地沉溺。
每一次他望向她的眼神,每一次他小心翼翼的触碰,都让她心中的防线溃败一分。
翌日晨曦微露,脱尘便起身推开帐门,只见木郎早已候在不远处。
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褪去了往日作为锦衣卫督讨的冷峻,眉目间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带你去个地方。木郎向她伸出手,唇角噙着温浅的笑意。
脱尘犹豫片刻,终是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牵着她穿过沾满晨露的草原,来到一处高地。
从这里望去,整片草原尽收眼底,远处一条河流如银带般蜿蜒,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喜欢这里吗?"木郎轻声问,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握得更牢。
脱尘颔首。晨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青草与野花的清香。这一刻,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大宛的草原。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这里。"木郎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抵脱尘的发顶,"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带你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脱尘靠木郎怀中,心中百感交集。他的承诺美好得如同晨雾,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
他们之间横亘着家国恩怨、身份对立,这些都不是轻易能够跨越的。
“木郎,"脱尘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若是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你的职责之间做出选择,你会选什么?"
木郎沉默良久,久到脱尘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低沉而坚定地说:"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让脱尘感到一丝失望。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可还是忍不住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天回府后,木郎多次提议再带她去草原,但都被脱尘婉拒。
脱尘清楚虽能看见广袤草原,却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所以不去也罢。
木郎没有强求,只是每日准时来寻她用膳,得了什么新奇玩意便往她小院送。
那些礼物渐渐堆满了她居住的西厢房,从西域新到的苜蓿籽,到嵌着青金石的葡萄纹银梳,从精美的首饰宝石,到她随口提过的南朝话本《西洲曲》——不仅补全了缺页,还细心地裹了防水的蜡衣。
他本是杀伐决断的锦衣卫督讨,此刻却像收起利爪的猛兽,只将最柔软的肚皮展露给她。
脱尘常独自蹲在葡萄架下,指尖轻触蜷曲的嫩叶。
这架葡萄架是自草原归来后,木郎命人连夜搭起的。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隙洒下斑驳光点,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大宛王府的葡萄架下——父王翻动着滋滋作响的烤羊,母妃笑着递来蜜瓜,她与阿弟在架下追逐嬉闹...
那时的葡萄架枝繁叶茂,一抬头便能摘到紫晶似的果实。甜汁溅在唇间,混着烤肉的香气与家人的笑语,是她记忆里最明亮的时光。
而眼前这架葡萄滕尚且稚嫩,要等到硕果累累,还需漫长岁月。
夕阳西下时,她蹲在葡萄架前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郡主又在想家?"侍女轻声问道。
脱尘摇摇头,没有回答。她知道跟侍女说了也没用,那些思念只能深埋心底。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大宛,不是她的家。
想到今日木郎叫侍卫送来的那些礼物,脱尘心底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没有拒绝过那些礼物,不管跟木郎怎么说,但它们依旧日日送来。
木郎也照常有时间就过来陪她,有时提一盒新巧点心,有时带一支别致发簪,有时是亲自摘的一束野花,或什么也不带,只是陪她静坐着看窗外花开花落。
唯有当她问起奔月宝玉等人的下落时,木郎就会巧妙地转移话题。若她执意追问,木郎便会无奈地看着她,声音温柔却强硬:"脱尘,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你。但我答应,会让你们相见的。"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太多次,多到脱尘已经记不清。有时木郎被问得烦了,便会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脖颈处轻轻咬一下,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却又舍不得用力。
久而久之,脱尘也不再问了。她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地收下礼物,安静地陪木郎用膳,安静地听他说话。
仿佛一具失了魂的木偶,只剩下美丽的外壳。
有时木郎会委屈地抱怨,说她待自己太过冷淡,明明他们在草原上已互表心意。
"看见你时的欢喜,准备礼物时的不安,思念你时的焦灼,拥抱你时的满足……."木郎细细数着恋慕的种种,每个字都烫得脱尘心口发疼。
那般热烈的真情做不得假,正因如此才更让脱尘痛苦。
这时她只能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吻,柔声安抚:"礼物我都喜欢,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没有不理你,只是近来总觉得安静些挺好。"
一个轻吻便足以让木郎满足。
他会立刻舒展眉眼,像得逞的猫儿般收紧环在她腰间的臂膀,将脸埋在脱尘颈窝处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
这之后二人便维持着这般诡异的相处模式。
偶尔木郎还会故意抱怨脱尘的冷漠,可他期待的眼神却暴露了真实想法。
脱尘也不点破,只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落下轻吻。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给的。
木郎会因此满足地抱着她,絮絮地说着今日发生的趣事。脱尘安静地听着,偶尔配合地露出浅笑,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脱尘觉得自己仿佛陷入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静止不动却又只能眼睁睁被吞噬。
每一个夜晚,当脱尘独自一人时,种种忧虑便如藤蔓缠绕心头:奔月宝玉安危未卜,白水圣母下落不明,春影夏蝉生死难料,大藏的伤势、珠儿的行踪.……而她困在这方院落,既负了故人,也困住了自己。
这日,脱尘正对着砖缝中一株野花出神,竟然在这样狭小的地方开出了艳丽的花。
熟悉的靴声自远而近——沉稳中带着刻意放轻的迟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脱尘没有回头,目光仍凝在那株倔强的小花上。她是否也能等来自己的花开呢?
"在看什么?"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伴随一缕熟悉的香气。
脱尘猛地回头,但见木郎神君立在紫薇树下。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云鹤,腰间玉带扣竟换成了葡萄纹白玉扣——正是前几日侍女对镜为她梳妆时,她喃喃想念大宛葡萄后出现的。
院中搭了葡萄架不算,连衣饰细节都如此用心。脱尘喉间发紧,万千话语在舌尖翻滚,最终却只化作无声的叹息。
木郎已牵起脱尘走向葡萄架下的石凳。木郎整个人都熏了香,只那缕异香自他袖间尤为突出——初闻如寒山晨雾;,再走几步来到一片雪地雪松间,感受着松针的清冽,再品却析出一丝极淡的甜,再闻能闻到淡淡的茉莉花香,又有苜蓿花晒干后的暖香,混着雪水化开的流淌河间的沉稳清凉。
脱尘指尖微颤,这香气她再熟悉不过——当年在大宛王府,她曾用苜蓿花混雪水沉为阿弟制香。
阿弟生辰时扯着她衣袖撒娇:"今年就要阿姐调的香,把你最爱的花香加进去,姐姐尽管调我都喜欢……."
记忆里少年的笑眼还清晰如昨,那香却在阿弟出事后成了王府禁忌。
"木郎今日..."她起身望向他袖口,喉间发紧,"用了香?"
木郎耳尖泛起薄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缘。往日他即便穿锦袍也难掩肃杀,此刻却被这香气浸得温和几分:"昨日西域商队送酒时顺带买的。"
木郎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躲闪着不敢看她,"闻着像你说过的苜蓿花香,就试了试。"
他素来不用香,身上总是墨味与刀鞘的冷铁气息,如今却为她一句怀念,甘愿沾染这般甜香。
脱尘垂首抚过腕间玉镯,凉意沁入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
她爱木郎此刻的温柔,却忘不了他是锦衣卫督讨,她向往院外的天地,却连大门都不得迈出。
自阿弟出事后她再没有制过这香,只是不知这香方何时落入民间
“这香很好闻。"脱尘抬首弯起唇角,眼底却蒙着雾霭,"我很喜欢。"
木郎眸光倏亮,上前半步几乎触到她的发丝。"你若喜欢,我日后天天用。"他声音放得极柔,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他还记得上次攥她手腕时,她眼底淡淡的悲凉。
风卷着紫薇花瓣落在木郎肩头,脱尘身上的香跟木郎今日的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不必为我勉强用不喜的香。"脱尘别开脸,指尖绞着帕子泛白,"我知道你不爱甜香和花香。
"你果然心里有我!"木郎忽然笑开,眼底像落进了星子,"连我不喜甜香花香都记得!"
木郎再不顾什么克制,一把将脱尘揽到膝头坐着。脱尘轻呼着环住他脖颈,面颊飞红如霞,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紧紧箍住腰肢。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欢喜得很。"他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柔得像云絮,"这香我特地寻了香方。"
说着从袖中取出乌木镶金的香盒,盒面刻着一株苜蓿,边缘环着葡萄缠枝纹——显是亲手所刻,"香铺里制了许多,你想用时随时可取。"
脱尘接过尚带他体温的香盒。开启时,十二枚香丸整齐排列,每颗都裹着细纱。
脱尘指尖轻触香丸,声音微哑:"我很喜欢。"
泪珠毫无预兆地跌落在香丸上,晕开一点深色痕迹。
木郎正抬头望着葡萄架,掩饰着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心里盘算等结果时要与脱尘共尝鲜果,未曾看见那滴泪。待他低头时,脱尘已垂眸掩去所有情绪。
木郎替她拂去发间落花,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墙角栀子花的馥郁混着苜蓿香,奇妙地交融成温暖的气息。
脱尘望着他喉间那枚葡萄纹玉扣,忽然想:玉再温润终是石头,变了模样也改不了本质。
他们之间横亘的身份鸿沟,如葡萄架投下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心间。
脱尘不知道这缕偷来的暖意,能持续多久。也许有一天,这香会散尽,这梦会醒,而他们还是要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但此刻,她宁愿沉醉在这短暂的温柔里,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