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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想她 他会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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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那个样子,天还是那样的蓝。
蓝得像洗过许多次的旧青布,褪去了盛夏的灼烫,透出初秋的清爽。
风轻轻吹过来,拂过脸时带着一丝凉意,像有人用冰过的丝绸在你面颊上极轻地掠了一下。
廊下的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极细的窸窣声。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木郎身上。
那光温温的,柔柔的,好像不那么刺眼了——可木郎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阳光或许还是能灼烧人的。
不是烧皮肤,是烧心里某个地方。那地方平时藏着,捂着,不见光,如今被这温吞吞的日头一照,反而痒痒地疼起来。
连日的郁闷,像晨雾遇了日头,正一点一点地散开。
可散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未必全是轻松。
只要完成任务——木郎的心猛地一跳。
只要完成任务,他就能求陛下一个恩典。不是金银,不是官职,是脱尘。
他要带她离开这里,过他们想过的生活。大宛国也好,江南也好,只要是脱尘想去的,他都陪她去。
他会给脱尘一个家。
家里要有她,有他。
要有他们一起挑的家具,脱尘喜欢的那种,木头原色,不施漆,摸上去有温润的纹理。
要有他们一起种的花草——脱尘说西域有一种蓝色的花,花瓣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颤动。
还要有葡萄架,就像之前在院子里搭的那个。等葡萄熟了,他亲自摘给她吃,一颗一颗,挑最甜的。
想到这些,木郎眼里的光忽然变了。那不再是平日里看人时惯常带着的、疏离而审视的光。
那光变得灼热,变得滚烫,像深埋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裂隙,喷涌而出。
是野心。
是那种想要抓住什么、绝不松手的、近乎偏执的野心。
他一定会成功。他一定能给脱尘那样的生活。
冯浩然和文轩来了之后,事情忽然就顺了。
紫衣候和白水圣母的下落,原本像沉进深潭的石头,怎么也捞不着。
他派出去的人一批一批,回来都只是摇头。那两个人像凭空蒸发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冯浩然和文轩来了没几日,就有了消息——这两人果然跟着金祖扬,一起去了都掌寨。
这个发现让他惊喜。金祖扬,那个老酒鬼,脱尘提过他。
脱尘提起他时,语气里带着对长辈的敬重,说金大侠人好,酒量也好,就是太孤单了些。
她说这些话时,眼里有一种柔软的光。
兜兜转转,线索竟都聚到了一处。
顺着这条藤往下摸,都掌寨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已经派人去探寨子的出口了,几个怀疑的出口都有人守着,日夜轮换。
只是还没找到最合适的突破口。但木郎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武林那边的事也快收尾了。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该招安的招安了。
剩下的那些,不过是时间问题。
朝廷交代的任务,很快就能完成。
前几天,脱尘见了冯浩然和文轩t他们。
这件事是木郎安排的,或者说,是他默许的。他想让脱尘见见他最好的兄弟,想让她知道,他木郎身边也有值得托付真心的好友。
那天木郎远远看着,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他担心脱尘会不会不喜欢他们——冯浩然和文轩,是锦衣卫的人。
虽然他们没有穿那身皮来见脱尘,可脱尘心里未必不知道。
她那么聪明的人,什么看不出来?她只是不说。
可脱尘坐在那里,穿着一身西域的衣裳,宽大的袖子垂落下来,像两片深色的云。
衣裳的颜色是极深的绛紫,那紫沉沉的,暗暗的,像陈年葡萄酒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沉静的华丽。
阳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那轮廓温柔得像一幅工笔画。
她对冯浩然和文轩微微笑着,神情平静安和,像春日里一池没有涟漪的水。
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妥帖,都让人听着舒服。
她总是这样,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也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像冬日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
也就那次他去找脱尘“买马”脱尘在跟他打完后,傲气又娇俏得话语让他不由得想笑。
只是那样傲气的模样木郎后来很少再看到了,脱尘对朋友总是温和的。
张庭声在旁边插科打诨,脱尘就侧过头看他一眼,唇角弯一弯,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一点纵容。
张庭声闹得过分了,脱尘只微微一笑,也不恼,看向张庭声的眼神好像在看顽皮的弟弟,然后端起茶盏抿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木郎远远看着,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地。
可那天晚上,冯浩然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郡主看我们第一眼时,”冯浩然说,声音放得很低,“那眼神……怎么说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木郎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那种客套的、初次见面的打量。”冯浩然皱起眉,“是那种在街上偶遇多年前的老街坊,明明认识,却一时想不起名字的眼神。你知道那人你见过,而且不止一次,可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儿。”
冯浩然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可那眼神又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雾看灯,光能看见,轮廓却模糊。而且,就一瞬间,郡主眼里闪过一丝难过——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冯浩然看了一眼木郎安静的模样,又继续说道:“我想细看,郡主已经很平静地看着我们,浅浅一笑,神情平静安和,好像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冯浩然顿了顿,看着木郎:“但我不认为那是错觉。”
木郎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灯芯结了灯花,烛光暗了暗,又亮起来。
木郎开口时,声音有些涩:“可能……脱尘只是好奇想看看你们。毕竟你们是我最好的兄弟,她肯定会想见见。而且她跟庭声关系好,庭声应该跟她提过你们。”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脱尘眼里的难过,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我跟她的关系吧。她不想见我,心里未必好受。那难过不是对你们的,是对……我的。”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气。
“我只是没想到,”木郎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她还愿意见你们,就是不愿意见我。”
冯浩然听着,没有接话。
今天的接触,虽然时间不长,可作为锦衣卫看人的本事,再加上他在大理寺办案的经验,确实发现郡主是个好姑娘——温和,通透,让人如沐春风。
张庭声说得没错,木郎是撞了大运,才能遇上这样的人。
可看着木郎说最后那句话时的神情,冯浩然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兄长看着弟弟终于栽了跟头时,既心疼又忍不住要幸灾乐祸的笑。
他拍了拍木郎的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大理寺的趣事。
木郎低着眼听,时不时应几句。
可他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位让他抓心挠肝的姑娘。从那天晚上,到今天,到此时此刻。
这之后的几天,脱尘一直和张庭声、文轩、冯浩然他们聊天喝茶。
就是不愿意搭理木郎更不愿意见他。张庭声私底下说情也没用。
木郎在廊下远远看过几次。见脱尘和他们坐在亭子里,那身绛紫的西域长裙在阳光下有一种沉静的光泽,宽大的袖子随着她抬手举杯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知脱尘说了什么,文轩笑了,张庭声笑得更大声,连冯浩然那张刻薄嘴都弯着。
她也笑,笑得浅浅的,可那笑意是真的,从眼底漾出来。
那笑本可以是对他的。
木郎心里泛起酸涩。那酸涩像陈年的梅子酒,初尝只是微微的酸,咽下去之后,却从胃里反上来一阵一阵的涩。
张庭声建议他别急着去找脱尘,毕竟前几天他们又闹了矛盾——给脱尘点时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木郎听了,忍了。
可他从来不知道,忍耐是这样的滋味。
他不是禁不住忍耐的人,他一向是有耐心的猎人,可这次木郎却觉得这日子怎么那么慢长 。
一天。
两天。
三天。
到了第四天,木郎已经坐不住了。
坐着的时候想脱尘,站着的时候想,吃饭时看着那些菜想起脱尘,睡觉时梦里也是她。
木郎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想一个人,想到烦躁,想到郁闷,想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
他总得做点什么。
不然他会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