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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好友相聚 木郎你看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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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未时三刻,日头最烈的时辰。
光却透不进酒池肉林的主厅。高窗上积着经年的灰,光线挣扎着挤进来时,已在青石地上切成几道苍白的光柱。
木郎坐在主位的紫檀椅上。
椅子是旧物,前朝某位世家大族定制的,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木郎面前摆着盏未动的茶,青瓷冰裂纹,釉色倒是温润,是上好的汝窑。
茶汤早凉透了,面上已经飘浮着一层层茶叶,看着那些叶子在水中沉沉浮浮,看着让人喉头发紧。
木郎眉头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瓷是凉的,触手生寒,木郎看着那些茶叶,轻轻一晃,像他的心也如此这般一沉到底。
他在想脱尘……更在想脱尘这几天越发的安静。
想她的人,更想她为他吵的样子——那些声音,那些眼神,如今想来,竟成了某种值得怀念的东西。
前些日子,她还在为方宝玉、紫衣候白水圣母的事找他吵。眼睛亮得灼人,像夏日正午的井水,清冽冽地照见人影。
声音脆生生的,一句一句砸过来:
“木郎,你何必赶尽杀绝?”
“他们也是身不由己!他们可都救了你的命!”
她吵时,腮边泛着薄红,不是胭脂,是气血涌上来的自然色泽。
那光景刺得他心烦,太阳穴突突地跳,
心里却隐秘地攀上一丝古怪的踏实——至少她还肯同他吵,至少那情绪是热的,烫的,是与他有关的。
争吵也是牵连,沉默才是真正的隔阂。
这道理木郎都明白,张庭声这几天有意无意暗示,他才会不明白?
如今她不吵了。
他想过去缓和俩人的关系,他亲自送去的饭食,她安静地吃,安静地谢。
廊下“偶遇”,脱尘微微颔首,不等他开口便侧身让过,裙角拂过青石砖,窸窣一声轻响,然后越走越远。
一次他得到消息晚间荷香都会拉着脱尘去温泉房去泡温泉,他那夜也去了,却被荷香拦在门外。
木郎看着荷香挡住门口的样子,轻轻笑了,那笑很冷,语气漫不经心,“让你来给脱尘当侍女,怎么,你还真的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那话里有着警告,让她知道,她也是锦衣卫的人,是锦衣卫就要听他木郎神君的,更有身为锦衣卫督讨的威压。
荷香听得明白,可正是因为明白才更不能让木郎神君进去。
“督讨大人,荷香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看着木郎神君在听到这话后又向前了一步。
好像低着头继续说道:“只是郡主不想见您,您进去了是想让群主为您继续流泪吗?督讨大人何必呢?您该知道的郡主如果见到大人也不会跟您说一句话的。”
最后荷香抬起头,连尊称也去掉了,只眼睛平静的望着已经暴怒的木郎神君,一字一句道:“大人,郡主讨厌你。”
这句话让木郎神君彻底僵在了原地,最后眼神狠厉的看向荷香,木郎一下子爆发出强大的杀意。
可最后木郎也没有做什么,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在这里把荷香杀了。
那他跟脱尘就真的完了,脱尘一定会离开他。因想着这一点,木郎才在杀意爆发出来的一刹那又迅速收了回来。
毕竟脱尘武功高强更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杀意这东西脱尘一定比任何人都要敏感。
荷香脸色苍白了一些,声音没有刚才的清晰带着一丝嘶哑,“大人您回去吧。”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恭敬。
木郎闭了闭眼,他在这一刻无比后悔当初把荷香安排到脱尘身边。
最后看了一眼那被荷香挡着的大门,木郎转身离开。
想到这两天脱尘甚至不再看他——不是刻意避开目光的那种回避,是彻底的、视若无睹的安静,仿佛他成了这“酒池肉林”里的一根柱子,一件摆设,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这安静比吵闹更磨人。
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不见血,不见伤口,可那股子闷痛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夜里睡觉时都能疼醒。
木郎心里泛起委屈——他有什么可委屈的?是他自己把奔月关起来,更是他下令追杀紫衣候白水圣母。
也是他安排方宝玉呼延大藏如今躲躲藏藏的局面,更是他逼着金祖扬离开。
这些都是他做的也该受着,可……可那委屈憋在胸腔里,发酵成又酸又涩的一团,吐不出,咽不下。
为什么你就不能过来哄哄我呢?为什么不愿意看看我呢?
又为什么要抛下他呢?脱尘。
如今罗亚古城的线索又断了。
剑阁里那些发黄的卷宗翻烂了,纸页脆得一碰就碎,字句间只有似是而非的传说。
派去搜都掌族的小队,五天了,音讯全无。像几粒石子投入不见底的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连个回声都吝啬给。
木郎忽然觉得,这酒池肉林像个华丽而巨大的牢狱。
外头日光烈烈,蝉声嘶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里头却阴冷潮湿,连呼吸都带着股腐朽的甜腻气息。木郎讨厌这样的感觉。
好像他只是一个过客在这世间什么也没有留下。
更没有什么人——爱他。
这种气息无孔不入,钻进鼻腔,钻进肺腑,冷冷地提醒他: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木郎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去想这些让他痛彻心扉的事,更不愿意去承认脱尘讨厌他。
那日荷香的话他无力反驳,木郎痛苦得握紧拳头。
脚步声突然从长廊那头传来。
不急,不缓,但比平日略快些——木郎闭着眼也能听出是张庭声。
那脚步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雀跃,像孩童得了新奇玩意儿,急着要献宝。
木郎再睁开眼,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隐藏起来。
张庭声正走进一道光柱里。逆着光,那张惯带笑意的娃娃脸有些模糊,嘴角原本挂着的弧度淡了。
看到木郎那周身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悲伤还有那浓浓化不开的绝望和厌恶——那是对自身的厌恶。
张庭声不知道木郎刚才发生了什么,想来是因为脱尘了,哎。
可想到木郎等一会要见到的人,张庭声那双眼睛亮得异常,瞳仁里跃动着光。
他相信木郎见到来人会开心许多的。
木郎抬眸,目光无声地递过去一个询问。
张庭声脸上的笑意立刻重新扬起来——这次是真切的,从眼底漾开,一路漫到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儿。
“木郎,”他开口,声音里有种刻意压低的兴奋,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你看看,谁来了?”
木郎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
一个名字几乎撞到喉咙口——脱尘?
难道是……她终于肯来见他了?不是为方宝玉呼延大藏,不是为奔月,就只是……想见见他?
或许她消了气?或许那沉默只是赌气,如今气消了,她还是记挂他的?
期待像一簇浸了油的棉线,“噗”地被点燃,火苗蹿起,瞬间烧得心口发烫,连带指尖都微微麻了。
木郎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身体前倾,离开冰凉的椅背,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张庭声身后——那截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段的长廊。
光影交界处,空气里的尘埃舞得更急了,乱纷纷的。
脚步声近了。
两个人的。一个略沉,步伐稳健,落地有声;一个稍轻,却同样从容不迫。
不是女子绣鞋踏在青石上的细碎声响,没有那种特有的、轻盈的节奏。
那簇火苗“嗤”地一声,灭了。
只余一缕青烟,带着焦糊气,呛得心里又涩又空,舌根泛起淡淡的苦。不是脱尘。
木郎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快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但张庭声看见了,刚踏进门槛的冯浩然,也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明灭——那光亮起时太过灼热,熄灭时又太过突然,像夏夜短暂的烟火。
进来的是文轩和冯浩然,是木郎在训练营一起训练一起长大,更是一起出任务的好友 。
他们已经三年了没有聚在一起了。
他自从被严大人挑中去做了贴身侍卫,他就很少有时间跟他们一起相聚了。
后来他做了督讨就更忙了,文轩也跟着他爹一起出任务,张庭声又被李教头抓去训练那些小孩子。
冯浩然更是被调到了大理寺办案,他们就更难聚在一起了。
文轩还似旧时模样,俊秀的脸庞,眉眼温润,唇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一块被岁月流水摩挲得更加光莹的暖玉,看着便让人心生安宁。
冯浩然却不同了——大理寺三年磋磨,那张原本就儒雅周正的脸上,覆了一层冷冽的、公事公办的釉光,沉静底下压着锐利的审视。
唯独那双眼睛,在与旧友目光相接的刹那,那层釉光裂开细缝,露出底下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笑意的真容。
木郎连忙站起身,他实在没想到文轩冯浩然他们竟然来了。
惊喜是真的,这意外之喜,让木郎心情激荡,不由情绪就外泄了出来。
快步走到文轩身边,左手拍在文轩肩上,右手落在冯浩然臂膀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木郎挑眉,眼神也亮了一些,嘴角勾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弧度,那弧度冲淡了些许眉宇间凝结的沉郁。
“你们怎么来了?”
冯浩然极快极淡地扫了张庭声一眼——那眼此刺得看到张庭声,带着询问。
方才木郎眼中那瞬间的变化都没逃过他那双审惯了各色人犯的眼睛。
张庭声接收到了,只无辜地眨眨眼,唇角弯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纯然模样。
文轩仿佛全然未觉这暗中的眉眼官司,他的笑容坦荡而温暖,语气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无需赘言的事:“你找罗亚古城这么大的事,我们怎能不来帮?”
话像一碗温得恰到好处的清水,平平常常,却妥帖木郎干涸的心田。
酒过一巡,寒暄几句,气氛渐渐活络开来,那层因久别一丝陌生尴尬氛围,被熟悉的酒香与那熟悉的感觉悄然化去。
冯浩然捏着酒杯也不喝酒,目光却不时落在木郎脸上。
看了半晌,他忽然轻轻咳了一声——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大事。
“呀,木郎,”冯浩然开口,声音拖得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浮于表面的讶异,目光在木郎脸上细致地逡巡,“你可是清减了不少。”
冯浩然眼风一斜,瞟向正埋头认真对付一块笋尖的张庭声,话锋转得又轻又快,带着调侃,“看来咱们庭声弟弟,没尽心伺候好啊。”
木郎心下雪亮。
他如何看不出冯浩然这故弄玄虚的把戏?定是瞧见他眉间锁着驱不散的郁结,故意插科打诨,想搅动这一潭沉滞的死水,吹进些活风。
二则,是这人根深蒂固的恶趣味在作祟——冯浩然此人,表面是儒雅端方、讲理守节的读书人,内里却藏着个顽童,最爱窥人心事,看人热闹。
张庭声看起来是他们四人最爱看热闹活泼好动的,可真要比起来比起他又要比冯浩然都乖巧懂事很多。
冯浩然在大理寺审惯了各色人犯,练就一双毒眼,也养出个不大不小的毛病:越是对方想藏着掖着、粉饰太平的事,他越有兴趣挖出来瞧瞧。挖出来也不为别的,就为满足那点“我知晓了你秘密”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与满足。
木郎斜睨冯浩然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少来这套,你那点弯弯绕绕我还不懂?”,却也领了他这份曲折表达的好意,并未戳破。
木郎只举了举手中杯,杯壁在渐弱的日光下泛着冷淡的白瓷光:“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是兄弟,就喝酒。”
文轩酒量浅,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脸上便飞起薄薄的红晕,平日里的持重克己被酒意冲淡了几分。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因微醺而略显急促,杯中酒液一晃,溅出几滴,落在靛蓝色的粗布桌面上,迅速洇开几个小小的、颜色更深的圆斑。
文轩举着杯,眼睛亮晶晶的,褪去了官场历练出的沉稳,声音里竟透出一种久违的、毫无负担的轻快:“这一杯,祝我们兄弟四人,今日得以重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木郎,诚挚无比,毫无杂质,“也祝木郎……此番能顺利寻得罗亚古城,不负皇命,早日凯旋!”
木郎看着那杯中晃动的琥珀色光晕,看着眼前三张举杯的、熟悉的脸——张庭声笑得没心没肺,纯粹为这难得的相聚开心。
冯浩然眼底闪着了然与促狭交织的微光,底下还藏着更深切的关切。
文轩则是一脸毫无保留的、赤诚如少年时的祝愿。
木郎的手指,搭在冰凉的杯壁上,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许多话在喉头翻滚、冲撞——想问“你们怎么来了,不知此地如龙潭虎穴、前途未卜?”,
想说“你们各有锦绣前程、大好局面,何必来蹚我这前途茫茫的浑水?”。
更想吐露心底那团关于脱尘沉默、关于辜负信任、关于如履薄冰的乱麻。
但最终,一个字也未出口。
有些话,不必说,说了就薄了,就俗了,就玷污了某些厚重的东西。
他们是一起在泥地里打过滚、一起挨过李教头戒尺、在刀光剑影的险境中背靠背杀出血路的情分。
这情分经年累月,沉在心底最底下,成了磐石,成了无需言说的底气,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契约。
木郎稳稳端起酒杯,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玲珑的“叮”一声,在这静谧的、暮色将至的侧厅里,荡开小小一圈回音,格外清晰,仿佛敲在心上。
“祝我们,”木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静有力,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年轻依旧却已染风霜的脸,“情谊不改,青山长在。”
“好!”
三声应和,高低参差,却同样蕴含着力量,撞在一起,竟在这陈腐的宫殿里,激荡起几分久违的、令人眼眶微微发热的少年豪情。
那声音撞上墙壁,折回来,嗡嗡地响了一阵,才渐渐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日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耀眼的金光褪成温暖的橘,又从温暖的橘转为黯然的、血一样的红。
最后一束光线,挣扎着穿过低矮槛窗上略显污浊的窗纱,正好斜斜地、温柔地笼罩在木郎的侧脸上。
那光滤去了白日的刺目与锐利,只剩下暖融融的抚慰,给他过于苍白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毛茸茸的金边。
仿佛连这些时日紧锁的眉宇,都被这最后的暮色熨帖得平和了些许。
木郎微微眯起眼,感受那点有限的、偷来的暖意。
这阳光,穿过厚重的窗户好像……真的不再那么刺目灼人了。
可木郎心底深处,一片清明如镜,冷澈见底。
这暖意是借来的,是偷得的。
像数九寒天,被困在冰窖里的人,对着掌心呵出唯一一小口热气,看它在眼前凝成短暂的白雾,模糊一瞬视线,带来片刻自欺的温暖。
然而白雾散尽,周遭的寒冷只会更加清晰、更加彻骨地包围上来,提醒你真实的处境。
脱尘那令人心悸的、冰封般的沉默,还在他心里盘踞着,沉甸甸的。
罗亚古城如同海市蜃楼,依旧遥不可及,迷雾重重肩上的皇命重若千钧,不容有失。
眼前兄弟的情义愈是真挚深厚,未来可能拖累他们、令他们涉险的愧疚便愈是沉……
千头万绪,千钧重担,都在酒意微醺、灯火初上之后,静静地等候着他。
但,就让他贪恋这一刻吧。
就容许自己,贪恋这偷来的一刻。
有陈年花雕的醇厚在喉间滚热,熨帖着冰冷的肺腑。
有故人毫无阴霾的笑脸在跃动的烛火下生动鲜明,驱散些许孤寂。
有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而来的、少年般赤诚坦荡的祝祷响在耳畔,让人恍惚以为一切如旧。
这便足够了。成年人的疆场,硝烟弥漫,算计重重,真心是易碎的瓷器,坦率是奢侈的冒险。
能于其间,偷得这样一刻毫无杂质、真心相对的暖意与安宁,已是命运格外吝啬却又格外慷慨的馈赠。
木郎仰起头,喉结滚动,将杯中最后一点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划过喉咙,热辣辣地一路烧下去,灼过心肺,仿佛要将那些淤积的冷硬、那些嶙峋的块垒,都暂时地、温柔地熨烫平整。
窗外,暮色终于四合,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黑暗温柔而坚决地覆盖了一切。
厅内,烛火被仆人悄然点燃,一朵朵昏黄的光在银烛台上绽开,将四个人的身影投在身后素白的粉壁上,拉得长长的,随着火焰摇曳着,晃动,亲密地交织、重叠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也分不清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