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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都掌寨 那不是宝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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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酒池肉林后,他们在原始密林里走了三日。
林子深得像永远走不到头。树冠遮天蔽日,阳光漏下来成了稀薄的绿雾,落在身上,阴阴的凉。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混着腐叶、泥土和某种菌类的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发出“噗噗”的闷响。
金祖扬走在最前,手里捧着一只灰羽信鸽。鸽子很安静,偶尔“咕咕”两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突兀,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活物。
鸽子脑袋转来转去,黑豆似的眼睛映着林间斑驳的光。
第三天下午,紫衣候停下脚步。
“金大侠,”他声音干涩,“这路……当真对?”
金祖扬回头,额上冒汗。他们第三次经过那棵被雷劈成两半的古松。
他低头看手里的鸽子,鸽子不再试图飞起,只是安静地蹲在他掌心,羽毛蓬松。
“这鸽子……往日都是直飞都掌寨的。”金祖扬声音有些虚,“这回不知怎的……”
白水圣母忽然指向前方。
十丈外的树梢上,停着那只灰鸽。不,不止一只——旁边还有四五只同样毛色的鸽子,齐刷刷站在横枝上。
三人走近,才发现那是林间一处难得的空地。
空地不大,方圆两三丈,地上散着谷粒,黄澄澄的,还有几个陶制的水皿,清水映着从树冠缝隙漏下的天光。显然是人为布置的。
金祖扬恍然大悟,脸上闪过尴尬:“原来……这里是传信点。都掌族的人定期来取信。我们……只能等。”
等待开始了,也是最煎熬的。
第一日,紫衣候几乎一刻不停地踱步。他在空地里转圈,每一步都踩得落叶沙沙响,像困在笼中的兽。
第二日,白水圣母在空地盘膝打坐。她闭着眼,呼吸绵长,但眉头始终紧锁,像解不开的结。
金祖扬坐在树下,一遍遍擦拭他的剑。布巾是寨民给的粗麻布,划过剑刃。
他擦得很仔细,剑身映出他疲惫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第三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树冠,在林间投下最后几缕金线。
紫衣候靠在那棵焦黑的古松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林间的绿雾渐渐变成灰蓝,最后沉入墨黑。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奔月……再等等爹……再等等……”
就在希望快要燃尽时,林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像枯枝被踩断,又像野兽踏过落叶,声音很轻,但三人都听见了。
紫衣候猛地站直,手按上剑柄。金祖扬起身,白水圣母睁开眼。
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四十上下,穿着靛蓝土布衣,衣角磨损得发白。
他腰佩短刀,刀鞘是鹿皮制的,磨得油亮。脸被山风磨得粗糙,颧骨高耸,但眼睛极亮,像鹰,扫过三人时带着审视的光,锐利得能剥开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金祖扬连忙上前,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古旧的铜符。
铜符巴掌大,边缘已磨得光滑圆润,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
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乍看像云纹,细看又像盘蛇,蛇头衔着蛇尾,形成一个闭合的圆。
那人接过铜符,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扫了眼三人的脸,尤其多看了金祖扬一眼。
然后他才举起铜符,对着天光仔细看。夕阳最后一线光穿过铜符中央的孔洞,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扭曲的光斑。
他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一遍,又一遍。终于,他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穿过最后一道隘口,又走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寨子建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如被巨掌捧起。虽是夜晚,却见屋舍俨然——竹楼木屋错落,青石板路干净,街巷纵横竟有几分中原模样。
街上有妇人背篓晚归,篓里是新采菌子;孩童提竹灯笼追逐,笑声惊起檐下宿鸟。
卖米糕摊子未收,蒸汽腾腾甜香四溢,远处打铁铺炉火未熄,红光映着赤膊汉子淌汗的脊背,叮当声在夜里传得远。
三人跟着引路人走在石板路上。紫衣候本以为会是蛮荒之地,不想这般井然有序。
人们穿着与中原不同——女子穿绣花围裙戴银饰,男子裹蓝布头巾扎绑腿——但神色安详从容,看他们的眼神有好奇却无警惕。
引路人带他们到寨中最大木屋前。木屋雄伟,檐角挂风铃,山风过处叮咚作响如碎玉落银盘。
门开着,厅堂亮堂,高椅宽大,墙上挂兽骨彩绳,屋角有好几个蜀地特色石像立在那。
后堂转出一人,金祖扬呼吸一滞——是老乔。
那张憨厚带笑的脸此刻显出陌生威严。他穿靛蓝长衫袖口绣云纹,头发用竹簪束起。
还是笑着,但憨气不见了,变成沉静从容。
“金大侠,紫衣候,圣母。”老乔拱手,声音温和却沉稳,“一路辛苦。”
他请三人坐下,亲自提来陶壶倒上三碗苦茶。茶汤黝黑盛在粗陶碗里,入口极涩,咽下后舌尖泛起一丝回甘。
老乔等三人喝了茶才开口:“我都掌族每代派一人作‘外眼’,侍奉金家当家人。一是守望剑阁,二是监察。”
他看向金祖扬,眼神坦诚得残酷,“金家世代守诺我们感念,但罗亚古城和剑阁秘密太重,重到不敢赌任何人的心。所以派人监视”
金祖扬捏着碗沿抵唇久久没喝,过了一会开口声音发哑:“我不怪你。若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老乔笑了笑,笑容又变回带憨气的样子,但只一瞬:“我就是个联络人,替寨主跑腿传消息。寨主是我效忠的人。”
他看向窗外夜色里的寨子,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
“我们都掌寨三国时就迁到这里,看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想过安生日子。”
老乔转回视线,握茶碗的手指节发白,“元朝时蒙古兵也看中这里,要建罗亚古城。我们本想搬走,好在因着距离他们没发现我们。”
老乔给金祖添了茶水,“起初相安无事,后来被发现,两方首领合谈后一直相安无事。元兵带来铁器盐巴布匹换药材兽皮,寨里有人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后来就变了。”老乔声音低下去,“先征粮说朝廷需要,后征人说修城要劳力,再后来……”他喉结滚动像咽下极苦的东西,“他们开始抢女人。寨里最美姑娘一夜不见,她爹去找被打断腿扔在寨门口。第二天姑娘尸体从兵营抬出,浑身是伤没一块好肉。”
反抗从那时开始。
“九个寨子联合反抗。”老乔看向窗外有孩童跑过,“血把山溪染红,红了半个月才褪。我们赢了也输了——九个寨活下来不到三成,最后合并只剩我们都掌。”
最离奇的事在元兵死绝后发生。
那座被守护的密不透风的罗亚古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不是塌了不是埋了。”老乔转回头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是像被看不见的手凭空抹掉。连块砖石都没留下,原地只剩一片平地长满草,草长得特别快一夜就齐腰深。”
“除了那些草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我们族人试着胆子走过,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大的城就这样没了。”老乔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
“首领觉得那地方太邪了,从那以后我们把所有通往古城旧址的路都封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那不是宝藏,是诅咒。沾上的人都没好下场。”
厅堂一片寂静。
金祖扬放下茶碗,看气氛太沉闷就说出木郎神君的事,还有救奔月的事情。
他们想在都掌寨设伏的计划——锦衣卫一定会来,罗亚古城诱惑太大,木郎神君不会放过。
他们想借寨子地利救出奔月,或许还能重创锦衣卫。
老乔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喝完碗里苦茶,放下碗时碗底在桌上留下一圈湿痕。
“有件事你们该知道。”老乔抬眼,“朝廷大规模搜寻罗亚古城的消息我们早知道了。寨主说三十天后全寨撤离。这几百年我们一直为今天做准备。”
说到朝廷时老乔声音终于有波动,压抑愤怒像地火在平静表皮下翻滚:“当今皇帝……哼。外面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他不想赈济百姓却来找什么长生药宝藏?他找的不是古城,是他自己的坟墓!”
紫衣候与白水圣母对视,眼中都有深切厌恶——不是对老乔是对那坐在龙椅上的人。
可身为中原人这话不能说出口,只能压在舌根下化叹息。金祖扬同样神色凝重,握剑柄的手紧了又松像在掂量什么。
老乔唤来一年轻寨民,二十出头精壮眼神清澈,穿一样靛蓝衣。“带三位贵客歇息。”老乔对寨民说,又转向三人,“好生招待。先住下,我去禀告寨主,成与不成明日回话。”
客房简洁。竹床铺着细密草席,木桌摆在窗边,窗台一小盆白山花开得素净。
热水里加了草药,洗去风尘,心头的重压却洗不掉。换上寨人备的中原服饰,金祖扬系衣带时顿了顿——这蓝色让他想起脱尘。
脱尘也有一件这颜色的裙子,那还是他们在江南时,他看着好看觉得很适合脱尘买来给她的。
晚饭很香,三人却食不知味。紫衣候几乎没动筷,盯着碗里发愣。
还是金祖扬实在看不下去,“侯爷啊你不吃饭怎么行,你如果身体垮了,那奔月怎么办。”
紫衣候听着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白艳烛给紫衣候的饭里舀了几碗鸡汤泡在饭里。
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汤饭,想到金祖扬说的话,紫衣候动了筷子,快速扒着碗里的饭,大口吃了起来。
嘴吃着,可眼神却空茫茫的,像一个木偶一样,只是机械得吃着。
白艳烛看紫衣候这样,心里也很不好受,勉强吃了一些又逼自己喝了一碗鸡汤吃了一些鸡肉,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她得让自己多吃一些,这样伤才能好的快,她不能拖累大家。
金祖扬心里也难受,可好友如今这个样子,他只能装模作样得吃了好几大口肉,可仔细看却只吃了半筒饭,三人都忧心忡忡。
夜色渐深,老乔还没回。紫衣候推开窗,山风带着凉意扑来。
月亮又大又圆,银辉把远山近树镀上一层虚白。
白水圣母捻着念珠,珠子无声滑过指尖,每次心烦时她就会摸一摸这珠子,这是她的效果。
金祖扬靠在门边,看着紫衣候挺直却垮着肩的背影。桌上油灯摇曳,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烛花爆开,紫衣候看了看天色:“你们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就好。”
白水圣母欲言又止,最终轻轻拍拍他的肩。金祖扬叹口气,也出去了。
门关上。
紫衣候重新看向窗外。想起奔月小时候怕黑,要他哄着才能睡。
想起她第一次缝的衣服,针脚歪扭他却穿了多年,那时的奔月还那么小,又那么拍疼的一个孩子。
如今她在哪里?现在是前往酒池肉林的马车里吗?关押她的锦衣卫会不会骂她?会不会不动粗?
木郎神君有没有打她饿她?更甚至是用刑?她那么怕疼……
不敢再想。心脏像被攥紧,紫衣候死死抓住窗框,竹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远处犬吠几声又沉寂。更远处有守夜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得紫衣候心越来越快。
紫衣候就这样站着,站成了一尊雕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起他鬓边白发——不知何时白的,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站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白渐渐扩散,染上淡蓝、粉、金。远山轮廓从墨黑变成黛青,鸟开始叫了。
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