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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求你垂怜我吧 ...


  •   月光很好。

      银辉洒下来,把花园里的花草都镀上一层虚淡的白。

      那些花木的轮廓朦朦胧胧的,像浸在水里,又像隔着一层薄纱。

      夜风里有若有若无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分不清是哪一朵。

      脱尘穿着黄色的西域长裙,一个人在花园里慢慢走着。

      宽大的袖笼垂落下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两片深色的云。

      她其实不想散步。只是屋里太闷,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屋子虽大,却像一口棺材,四面墙压过来,压得她夜里睡不着。

      这几天她一直躲着木郎,不是不想见,是不知该怎么见。

      每次见到他,就会想起奔月。

      想起奔月被关在不知什么地方,想起奔月那双眼睛——那眼睛里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和痛心还有一丝怜悯。

      脱尘不敢多看也不愿意去回想。因为她知道奔月知道她爱的痛苦,更是爱的绝望。

      想起自己明明可以求木郎放人,却始终开不了口。

      不是不敢,是知道开口也无用。现在的木郎,已经不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人了。

      正想着,脚步忽然顿住。

      木郎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月光里,一身红色的飞鱼服。那红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摊未干的血,更像一场还没做完的噩梦。

      脱尘看着木郎身上那件衣服,脸色微微白了一下——那是锦衣卫的颜色,是他如今身份的颜色,更是让她越来越陌生的颜色。

      那颜色她见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被抓走,有人再也回不来。

      脱尘转身,要走。

      不是不想见他。是见了之后,那些不愿意想的事就会涌上来。

      奔月、方宝玉、呼延大藏……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都是穿着这身衣服的人而带来痛苦。

      那些人的脸她没见过,可脱尘知道他们存在,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盯着她,提醒她——你爱的这个人,手上沾着多少人的血。

      脚步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了。

      木郎的手很热,烫得脱尘腕子一缩。

      那热意从皮肤渗进去,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

      可木郎没有松开,握得更紧了些,却又不敢太用力,那力道小心翼翼的,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握着什么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脱尘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他那张脸,就会心软。

      “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吗?”木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你要抛下我了吗?”

      脱尘闭了闭眼。

      她想说:不是我抛下你,是你抛下了从前的自己。可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沉,沉得脱尘张不开嘴。

      “你不爱我了吗?”

      脱尘感觉到手腕上落了一滴温热的东西。又一滴。又一滴。

      那是眼泪。

      木郎在哭。

      她认识木郎这么久,见他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像每一次都是因为她。

      可她又何尝不是呢?她为他流的泪,难道就少了吗?

      那些夜里她一个人躲着哭,那些看着他背影发呆时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他都不知道。

      可自己又能说什么呢?怪自己爱上了一个锦衣卫,所以活该自己哭吗?

      她没办法怪自己,更不能怪那个为她哭泣的木郎。

      感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它来的时候你不问缘由,它走的时候你也拦不住。

      只是它还没走,还在这里,还疼着。

      木郎自己也没想到会哭。

      他今晚确实是来用苦肉计的——脱尘吃这套,他知道。

      他原本打算装一装委屈,说几句软话,让她心软,让她别再躲着他。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想好了说辞,演练了好几遍语气,该什么时候停顿,该什么时候抬眼,都盘算好了。

      可看到脱尘转身就走的那一刻,他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那慌张来得毫无预兆,像一脚踩空,像坠入深渊。

      木郎来不及想什么计策,来不及演什么戏,话一出口,声音就哑了;再说一句,眼泪就落下来了。

      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只剩下心里最怕的那件事——她要走了,她要离开他了。

      他是真的怕。怕她真的走,怕她真的不爱他了,怕他拼尽全力换来的未来里,没有她。

      那些野心,那些算计,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如果没有她,还有什么意义?

      木郎低着头,没敢看她。

      他看着脱尘腰间系着的玉佩——白玉的,雕着一串葡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木郎忽然想起蜀地院子里那个葡萄架,是他让人搭的。那时脱尘心情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就让人搭了架子,想着等葡萄爬满,她坐在下面乘凉,心情或许会好一些。

      那葡萄藤现在长得怎么样了?他还能亲手摘给她吃吗?

      这样想着木郎也这样问了出来。

      脱尘听见他说起葡萄架,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那个葡萄架。那时她心情不好,他就让人搭了架子、种了葡萄藤,说是等她心情好了,葡萄也熟了,他摘给她吃。

      可她每次坐在那葡萄架下,想的却不是葡萄什么时候结果。

      她想起的是大宛国王府里的葡萄架。小时候她坐在下面,母妃给她讲西域的故事,说葡萄藤越老越甜,说人和藤一样,要扎根,要等待。

      那时年幼的她想,她一定要像母妃一样长大了把最大最甜的给她最爱的人。

      就像母妃对父王,也要找像父王一样愿意帮母妃摘那最高处的葡萄只为母妃开心。

      脱尘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葡萄叶,想起的是木郎的身份——锦衣卫督讨,那个抓了无数人的锦衣卫。

      更是她的敌人,他们大宛国最痛恨的中原朝廷的人。

      本该他们应该刀剑相戈,应该拼个你死我活,确唯独不应该是这样。

      她想的是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那个重情重义的他,那个她以为会一直不变的他——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她一直不肯看?

      那葡萄架下,她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想过将来。

      因为不敢想。

      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是木郎的,是她自己的。

      脱尘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下,木郎站在那里,红色的飞鱼服还是那样刺眼,刺得脱尘眼睛发疼。

      可木郎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丢弃的、好不容易找到主人的小狗。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有她看了多少年都没变的东西——对她的爱意。

      那爱意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他心上,一头拴在她心上,扯着,拉着,谁也别想挣脱。

      脱尘看着那身飞鱼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攥得生疼。

      可脱尘又看着木郎的眼睛,那眼睛里的东西,是真的。

      那些眼泪,那些话,那些颤抖——都是真的。

      她想起木郎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眼泪。

      他是真的怕她走,真的怕失去她。

      可木郎要的那些东西,他做的那些事,他又何曾为她放弃过?

      木郎放不下他的野心,放不下他的任务,放不下他那个“将来”。

      她能做的,不过是在木郎将来的角落里,占一个位置。

      她还是爱他。

      这大概是最可笑的事。

      最无奈的事。

      最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事。

      “脱尘,”木郎轻轻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求你垂怜我吧。”

      木郎的眼尾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被月光照着,亮晶晶的。

      那泪痕从眼角一路流到下颌,一滴一滴又一滴,就那样静悄悄得哭着。

      那样子实在是可怜,又那样的美,或许就让他这样一直哭下去,好继续欣赏这美景。

      又或者赶紧把人拥入怀中,温声细语哄着,即使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也是使得的。

      不过脱尘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望着那哭泣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对方轻轻眨着眼睛似有似无露出魅惑又可怜的眼神。

      脱尘没说话。她只是从袖中抽出手帕,俯过身来,一点一点,轻轻擦去木郎眼角的泪,他脸上的泪。

      手帕是细棉的,软软的,凉凉的,在木郎脸上轻轻拂过。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轻得像春风拂面。

      木郎微微眯着眼睛,像一只可爱的狸奴,轻轻蹭着那手帕,眼睛直勾勾盯着脱尘。

      那眼里带着讨好,甚至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勾引。

      然后他再时不时喵喵一声,只为让你摸摸他,等你摸他后,他在顺式往你怀里一趟,再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脱尘擦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那些委屈都擦掉。

      擦完了,脱尘收起手帕。还是决定转身离开。

      她今晚太乱了。

      那些关于奔月的愧疚,关于木郎的痛心,关于自己未来的茫然,关于预知梦的惶恐,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好好想想。想想她该怎么办。

      可脱尘才刚一动,就被猛木郎抱住了。

      木郎从身后紧紧抱住脱尘,抱得那样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生怕她挣脱。

      木郎的手臂箍在脱尘腰间,他的胸膛贴在她背上,他的呼吸喷在脱尘耳边,又热又乱。

      “脱尘——”木郎的声音慌得不成样子,贴在她耳边,又急又乱,“这几天你不愿意见我,我都要疯了。我是真的很想见到你,即使你讨厌我,可我的心告诉我,再不来见你,我会死的。”

      木郎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脱尘几乎喘不过气。

      “求你了,脱尘。不要推开我,不要不见我,更不要不理我。”

      脱尘听着,没有说话。

      可她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她走不了了。

      只因为她再一次心软了,为了木郎。

      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任何话。

      可有时候,默认就是一种答案。比任何话都重的答案。

      木郎感觉到她没有挣脱,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稍稍落了地。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闻着脱尘身上熟悉的香气。那香气是清冷的,像月下的白梅,像雪中的幽兰,此刻被他呼吸熨过,竟也染上了暖意。

      他抱着脱尘,抱了很久。

      久到夜风都停了,久到月光都移了位置。

      然后木郎轻轻晃了晃,像撒娇的孩子。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我好想你……这几天好想好想你……你都不理我……”

      木郎说的都是真的。

      可木郎心里也在想:下次做事,一定要更小心,更隐蔽。脱尘是因为奔月的事跟他闹的,她不知道的那些事,以后更不能让她发现。

      方宝玉、呼延大藏,还有那些脱尘可能在意的人,他都要藏得更好,更严实,不能再让她发现。

      这样,他们就不会再吵架了。这样,他就能一直这样抱着脱尘了。

      脱尘任他抱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木郎心里在想什么。她太了解他了——他的委屈是真的,他的害怕是真的,他的爱也是真的。

      可他那点隐秘的盘算,脱尘也知道。

      他那点“下次要藏得更深”的心思,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木郎不会停的。他的野心已经烧起来了,谁也拦不住。

      木郎能做的,不过是藏得更深,让她发现不了。而她能做的,不过是装作不知道,让这日子能多过一天是一天。

      她和他的日子,本来就不多了。

      预知梦里的场景,脱尘一定不会让它发生,想到预知梦,脱尘微微出神。

      木郎感受到脱尘的心不在焉,惩罚的轻轻咬了一口脱尘的耳尖。

      脱尘感受到耳尖传来的微微刺痛,轻轻拍了拍木郎的手。木郎顺从地松开一些,却还睁着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湿漉漉地望着她。

      那眼神里还有泪光,还有恐惧,还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脱尘看着那眼神,看着那张脸上孩子气的表情,心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陪我一起散步吧。”脱尘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里的花草,很是别致。”

      木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过整张脸,漫过眼眶,把刚才的泪痕都染成了欢喜的印记。

      那笑容里有孩子得到糖的甜,有游子归家的暖,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木郎正才认真又贪婪的看向脱尘,眼神一丝丝得扫过脱尘脸上每一个细节。

      月光在脱尘脸上镀了一层银白,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

      那眉眼是他看了无数遍的,可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看一样,心里还是会软一下。

      脱尘察觉了木郎的目光,微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木郎看不懂的悲凉。

      那悲凉像夜色一样深,像月光一样远,他看得见,却摸不着。

      木郎冲脱尘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紧紧握着脱尘的手然后十指相扣。

      木郎觉得这样就很好:月下、奇花异草、熟悉的香气“、更重要的是身边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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