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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唐泽菲再次见到虞从义,是陆晋死后的一个月,同年的五月初六,商界举办的大会上。
      这一年,“二次北伐”结束,为了配合国民政府的经济统制接管,与协调物资供应,从北平军分会第三处军调科降职调到天津分会上任的李军长,作为军方代表参与今年的天津商界大会。
      大会地点定在红马区会议厅,议事完毕后商董老板们与各位代表等等移步到隔壁,便是利顺德大饭店,在那大厅有商会会长摆下宴席一道,宴请从各地前来赴会的客人。
      李军长这边刚落地天津,各种人事尚且还不熟悉,与他相应接头的便是宪兵司令部的上层干员。虞从义接到委员会指派任务的时候,他作为警务处处长正为这位下任的李军长进行商界大会时的人事保卫工作安排。李军长这人有点自来熟,当他得知此行商界大会有宪兵司令部警务处的处长与他同行之时,还分外热情的对虞从义进行了登门拜访,赠了他好些今年的新茶和人参,搞的虞从义很有些措手不及。
      去年从军士长的位置调下来以后,副长李铭自愿请命继续跟着虞从义,然而虞从义没有同意他的调任。李铭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没有必要跟随他往下走这趟。在虞从义推举之下,李铭很快便被委员会调到了司令部机要处,而现今虞从义的副手,是一名叫做刘世平的年轻人。
      闲言少叙。
      初六中午大会结束之时,商会各员陆陆续续从红马区会议厅出来,前往利顺德大饭店。唐泽菲与一位河北的商人朋友陈老板一路说话走出会议厅的时候,见到了匆匆而过的李军长与他的副官。
      “今年开会有军部的人参加?”他问陈力德。陈老板摇摇头,说这可能是近三年来的首例。“阎锡山年前刚打了胜仗,”他说,“新旧军阀交替…你看着天津卫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着呢。看看那些工人罢工就知道了,没那么太平。军事委员会他们介入天津商会,有利有弊吧。”
      唐泽菲对于近年的各派系的军阀混战并不感兴趣。他在上海躲了一年,并无心了解关于天津政府的现状,然而愈来愈复杂的环境之下,军商政勾结在一起,几乎人人都知他们的关系只会越来越盘根错节。
      进入大饭店的时候,宴席还没有正式开始。一层宴会厅内陈设数十张圆桌,正前方伫立一座朱红漆柱的戏台,唐泽菲和朋友被请向二楼厢房去吃茶。走楼梯上去的时候,那台口垂着的绣巨大百鸟朝凤图的猩红幕布正被戏班伙计缓缓从两侧拉开。
      “二位老板,这边请,”经理客客气气引着客人进入一间雅座。黄梨木的镂空门从外面拉开,雅间视线够好,向下望去正对舞台,顺便可以将宴厅的全貌纳入眼中。
      陈力德从进入包厢到现在便开始坐立不安,唐泽菲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说好像看见钱老了。
      “这个老头子,和我父亲有过节,”唐泽菲从他的语声中大概听懂了意思,“我父亲当初,就是被他赶出天津…”
      关于陈力德,唐泽菲是知道的,他去年才从河北回到天津。
      别人家的秘辛他不便过多询问。
      “要是不方便见面,就不必出去了,”唐泽菲对他说,“帘子一拉,谁知道你在里面。”
      陈力德点点头,叹了口气,抓了把瓜子在手里,他不看楼下。唐泽菲捏着一杯茶盏慢慢走到栏杆边上,向下望去。
      包厢外头一排排宫灯,灯架雕镂刻画的影子被烛火晃的扑在他脸上,层层叠叠给他的面目上了一层枷锁,那鲜红烛心被鼎沸人声激的,摇摇欲坠。
      太吵了。宴会甚至还没正式开始,觥筹交错之声便已不绝于耳,那玻璃撞击的声音甚至让唐泽菲错觉以为那是一阵阵持续不断的玉碎。令人煎熬。唐泽菲记得自己先前并不排斥热闹,甚至享受其中。可是今日,一种没有来由的烦躁感觉从会议开始便侵扰着他的情绪,直至现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台上从刚才开始便不知道在唱哪出戏,锣鼓喧天像是能把房顶掀起来,他听不懂,然而台下的人声好似愈演愈烈有要盖过台上的趋势,两相都摆出热烈且针锋相对的架势。
      唐泽菲扭过头,手臂搭在栏杆上,对陈力德说,“我没看见林老,他今日来了吗?”
      所谓林老,便是这一届的商会会长。陈力德摇摇头,“他老人家,大概不会有精力亲自前来吧。”
      “我听说副会长今年,可是也缺席了。”
      “有人说津商会要变天了,你信吗。”陈力德呵呵笑了两声。
      “总有人要信的。”唐泽菲不置可否。
      “不是你我就行。”陈力德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瓜子壳撒在桌上,他双手插着口袋走到栏杆边,靠着站了。
      “老弟我和你透个底,林家还能撑好久,听说他和阎锡山走的蛮近。”
      唐泽菲点点头,对于此事他也有所耳闻,不过是一直没证实罢了。退一步来说英租界那块地待不长久,几场战下来跑了好多商人,唐泽菲也并没有想要当顽固派的意思。这些隐患他早就考虑过,并不是当下他心不安的理由。他撑着栏杆远望了一会,然后对陈力德道,“要不要下去喝两杯?”
      “你去吧。”陈力德讪笑了两声,“我躲人呢。”
      “有心躲着谁难道还怕碰上对方?”唐泽菲笑了,摇摇头,然而陈力德坚持要在厢房里待着,他也只好一个人下去了。
      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正好迎面上来两个军官。深绿色的制服,棕色的马靴。一个在大声说话,另一个不做声,可能在笑,有些热闹的擦着他走过去了。唐泽菲没有抬起眼睛仔细看,那时他正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只怀表想要看清楚时间,怀表表盘有裂纹不知道在哪里磕到了,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抬头的时候,他的余光却掠过了对面人的侧影。
      这个身影…
      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后知后觉回过头去,那人站在楼梯口,侧影几乎一闪而过的向前走去了,唐泽菲的双手突然战栗一下,手中怀表应声而落。
      “咔嚓”金属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玻璃的碎响,他来不及捡起它,快速的转过身,他想要追上对方。
      唐泽菲几乎一步三层的上了楼梯,他的手在抖,虞从义?他在心里喊,你等一下,我看到你了。
      军官的身影并没有走的太快,或许是同行人在说什么真的很有意思的趣闻。虞从义对外人鲜少展露笑容的脸上,有了极度放松的趋势。但是他此时有点困惑。他有点想要回头。方才在上楼的时候,他与同伴交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遇到了唐泽菲。
      他目不斜视,只有瞥到一截大衣的衣角。但是,那阵在空气中若有似无晕漾开来的某种沉木香水的气味,在这个时候迟钝的回到他的脑海,他意识到那是留在某一封信上的气味。
      可是他不能回头。同伴好像讲到了什么很激烈的部分他从方才便开始不在听了,他的手放在走廊栏杆上,右边就是挑空的楼台。
      身后有嗒嗒的脚步声,随着他与同伴愈来愈慢的步子也渐渐拖沓起来,好像在刻意等着谁。虞从义留意到以后,整个背突然僵直了,火从后背开始烧起来。
      几乎是难熬的等到同伴将笑话讲完,走廊也就走到了尽头,同伴想去一趟卫生间,虞从义不便跟随,他向走廊另一边走去。他的眼睛想要长到背后去,绷紧了一路的神经让他想立刻回头看看那人是不是跟在他身后,走了一路。
      虞从义停住脚步。回头吧,他的心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背后发毛的感觉渐渐消失了,他转过头去。
      背后空无一人。
      虞从义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释然的吁了口气,他的左边就是通往一楼的楼梯,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神志不清,可能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还好他没在那里,不然虞从义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虞从义没下楼,在原地站了一会后,他回头走去,路过一间同侪军官的厢房,他犹豫了一会要不要进去寒暄。正在这时,突如其来的一只手从厢房后的帘子里伸出来将他拽了进去,拽的他站不稳身形。
      看到唐泽菲脸的一刹那,熟悉的自卫般的凶狠目光再度返回了虞从义的面孔,他皱着眉,不解又疑惑的看着对方,几乎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方才并没有感觉错。
      记忆中的脸并没有变动分毫。
      一年的时间如此短暂,短的让他回忆往昔,好像只是昨天的记忆,一年时间又如此漫长,长到虞从义开始记不清楚某些时刻,那一瞬的感觉是否只存在于脑海的幻觉。
      往事像过眼烟云一样在虞从义脑海里飘了几转,最后轻飘飘落下来,像是一叠枯叶,落在寂静的水滩。荡起不关痛痒的一层涟漪。他早就知道他回来了,在蒋风明的口中,后来是那天的码头。一直没相见也是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他有想过,两人的生命完全就可以像当初那个夜晚的分道扬镳,再无交集。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虞从义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唐泽菲的声音将他拉回到现在。
      “不是回头找我吗?”唐泽菲看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他把他拽进帘子屏风后面的隔间,一屏之隔,还有别的军官在喝酒谈笑。
      黯淡的光线下,他近距离俯视了虞从义。还是那张脸,让他爱,又倍感痛苦的脸。他要他怎么做才好。这一回唐泽菲没有忍住,他不敢放任虞从义就这么在他眼前离开,因为他意识到,若是一个人想要离开,那是多么简单的事情。而走廊之上对他们来说又太过于显眼,他很清楚虞从义的性格。
      所以此刻他别无选择的拉着对方,选择了这个非常不上乘的相会地点。
      我在找他吗。
      来不及思考这些,虞从义意识到了他们的处境,他有些无措的拽住了唐泽菲扯着他衣领的手,对着他摇摇头,“在这里别闹,”他同样放低了声音说,“放开手。”
      “好久不见。”唐泽菲看着他笑了笑。
      虞从义晃了晃他的手,发现他没有松开的意图,不知道对方要闹什么的他为这次不在意料中的相见而生了浅淡的恨意。寒霜再度漫上他的眼眉,他沉下了脸,那种令唐泽菲感到万分熟悉的不耐实实在在出现在了他的眼底,“我不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虞从义说,“但是我奉劝你赶紧放手,有什么出去说。”
      凭什么对方想出现就出现,想离开就一句没有的走。但是虞从义没有说出这些,他不想矫情,只是不爽漫上心头,切切实实显露在脸上。
      “刚才不还是有说有笑?”唐泽菲逼近他,“为什么这下子对我差距这么大,我这么难看吗?”
      “你这样子像什么话,”虞从义应该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低低的斥道,声音被酒桌上的推杯换盏隐藏住了,“后面有人,放手。”
      “我不,”唐泽菲低下头,凑在他耳边,“我一放手,你就不见了。”
      唐泽菲看见虞从义好像叹了口气,黑暗的逼仄里,他抬起一只手捏住了唐泽菲揪着自己领口的手,他无奈的说,“要是说不见,那个人更可能是你才对吧。”
      “你消失的这些时间,有想过给我什么解释吗?”虞从义继续叹气,“当时你们逃狱,不也是一声没有的走吗,看来放与不放,并不在你我掌握之中。”
      话未说完,他看见唐泽菲的眸子暗了下去。唐泽菲听见他的话,那言中,是在怪他吗?唐泽菲不敢多想,关于他的逃狱,虞从义一定是受到了牵连的。他手掌紧了紧,倾身下来,压住了他,让他背靠着屏风。他细细的看着虞从义的眉眼,对方偏过脸去同他置气,那里面恨不多,却有太多无奈。都怪我好了。捏着虞从义的下巴,唐泽菲不可救药的亲?吻?上去。虞从义当然是有力气躲开他甚至是推开他的,他的力气有到唐泽菲心里很清楚根本不是他对手,然而这样的代价便是屏风倒塌然后被身后厢房中一群喝酒军官当场发现并揭穿。
      虞从义放弃殴打唐泽菲的打算。任凭对方在自己嘴上胡闹,他咬着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唐泽菲/////的shetou伸不到他嘴里去,他的手也很有分寸的没有乱摸。
      一吻罢了,两个人都有点喘不上气。唐泽菲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因此绝不添乱,虞从义chuan////??息的当口,听见唐泽菲问他,要是那天没有陆晋,那死的会不会就是他。
      虞从义没有回答,微微张着嘴呼吸,他只是看唐泽菲。他置气到底。不置可否的神情让唐泽菲无奈的想要对他降下惩罚,然而知道自己并没有这个权利。“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之间,是否两清?”唐泽菲试探着问他,却看见虞从义再度扭过头去,那是不想回答的表现。
      虞从义甩了甩手,唐泽菲意识到自己还压着对方,便自动的后退一步,他问,“为什么。”
      “这没有为什么,”虞从义倔强的告诉他,“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想过我吗,”唐泽菲问,虞从义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虞从义也不想回答。扪心自问,他心里其实只有释然,然而这些都是在今日之前了。
      “一年的时间你告诉我什么才是想。”虞从义咬出这几个字,“什么是不想。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那就放开吧,我没有义务为你和你的离开消耗自己。”
      “我已经…”够累了。没有出口,他的嘴被唐泽菲紧紧捂住,窒息一般的感觉涌上脑海,虞从义怒从心起,真正使出力气去拉扯唐泽菲的手腕。唐泽菲的另一只手伸进他衣服里,手指覆上他的腰身,然后欲解他的腰带。
      虞从义觉得,一年未见,对方忽然有种他所不察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他竟然想要在这里?虞从义张开嘴,一下子狠狠咬上唐泽菲的手掌,再也不管不顾了,可唐泽菲却奇迹般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虞从义在他手掌上留下鲜红齿印。血从手心流下来,唐泽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这只手再度扳过虞从义的下巴。还是要不得他,他不忍,可是,这不忍也快要耗到尽头了。
      这一吻,吻的虞从义感到窒息的痛苦,他怀疑自己差一点就要溺死的前一秒,唐泽菲放开他,突然将头埋在他肩膀,虞从义手足无措的被他靠着,他感觉到唐泽菲全身都在颤抖。
      “我该怎么做…”虞从义听见唐泽菲这样说。
      一年的消失不见,此刻忽然出现在身边的这个人,在黑暗里,虞从义垂下眼看着唐泽菲,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唐泽菲的发落在他胸口,墨绿色的军衣上,亮的像绸。他的手举起来,又停在半空,想摸一摸他的发,可是,是什么理由?该怎么办才好?再次遇见他之后的自己,是否现在正在品味失而复得?他现在想问问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有点晕。”唐泽菲的头又低了下去一点,靠在他的胸口,他喃喃道。
      “走了,你先出去。”虞从义捞起他,双手从他肩膀下穿过,让他勉力靠在墙壁上。
      只有唐泽菲知道,他此次已经有了不抱希望而自暴自弃的疯狂。他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个答复,可是依旧没有。
      “你起来。”他在黑暗里,只是听见虞从义不断的这样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唐泽菲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那一定是贫血症的前兆。
      “如果你想杀了我,就是现在。”意识模糊之前,唐泽菲想象到最后一次同虞从义说了这话,“把我扔在这里,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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