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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1929年,暮春。
      天津的谷雨时分乍暖还寒,昼夜温差骤然变大,西南风自印度洋与西太平洋远途跋涉而来,将这座沿河遍柳的城市刮的如同漫天飞雪。
      这日上午,天津港上空乌云密布。云是大块大块沉淀的旧灰毡,沉甸甸的压住海面。四月的风,裹挟着海腥味和尚未褪尽的料峭寒意,于港口宽阔的场地上肆意横行。
      颇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啊。将货轮上码着的巨大木箱一件件用起重机吊到驳船与洋划子上的时候,有码头夫这样想着。
      “喂,过来搭把手!”有人喊住了他,“这是最后一箱货了,过会起坡那边有人,你下去看着他们。”
      “起坡不是龙二他们的人吗?”码头夫坐在船尾,此时得空了悠闲点起来一只烟,烟雾绕着他手指向后飘去。
      “不啦,那边有老板亲自来码头点货,龙二他们用不上了,不用进栈,再说他今日没来,”这人划着船,热汗随着一摆一划的动作挥洒去了舢板,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这天气船不好出港啊,这是最后一趟吧。”
      “要下暴雨咯。”同伴划着桨,随声附和一句。
      驳船靠岸了。码头夫踏着舢板跳下船,接力从同伴手中抬过箱子,箱子意外的轻,里面是什么不重要,他只知道卸完这一船货便可以回家睡大觉了。他从前一天傍晚到现在,一刻也没有休息过。
      老天开眼,突如其然的阴雨天气让他的心情都好上了许多。
      木箱抬在肩上,他向前走去,不远处那里停着一辆大车,后备箱开着,他们被允许可以直接将货物送上车。
      一个黑衬衣的男人站在车旁,指挥工人搬运,大约还有两名类似保镖的男子,一左一右站在车后座两旁,码头夫看见,他们的手中都握着□□。
      “先生,”黑衬衣的男人清点完货物以后,转身绕到车前,敲了敲副驾驶前窗玻璃。
      “送来了,一箱没少。”陆晋向着逐渐摇下的车窗里头报告道。
      里面人打开车门,走下来,打算自己最后检查一番。码头夫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等待老板核验,核验完毕之后,他将收到一张发票,那便是东家给他们脚夫的犒劳了。
      穿着风衣的男人走到他身旁站在后备箱边用目光清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立刻在心里啧啧了几声,有些说不出话来。
      是个洋人,有钱啊,对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想到。这么高,那衣服值不少钱吧,好像是全皮做的,这人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一阵特殊的气味若有似无漾在空气中,他耸了耸鼻子,常年被各种海货腌的迟钝的嗅觉认定那似乎是某种类似乌木的气味——幽幽的散发出来,不张扬却也绝对忽略不了它的存在。不知道男人也能活成这个样子的他突然莫名激灵了一下,后背起了密集的疙瘩,而当对方转过脸看向他的时候,他更是被对方那模样唬的话要不连牵。他从没这样清楚的看清过一个人的脸。“…老板,这…货没错吧?一五一十全在这了。”
      洋人的血咋这么不一样。脸上分明的很,深刻到整个视线都清晰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被他望一眼有种想要缩起来的本能,未免太过奇怪,他只能“呵呵”笑了两声掩饰过去,突然想起了对方应该听不懂自己说的话,手掌局促的在衣服两边擦了擦,转身向旁边那名黑衣服保镖,“这,这可以了吧?”
      “把票子给他。”唐泽菲关上后备箱,对陆晋说道。
      ?码头夫不可置信的向那风衣男子背影看过去,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多么流离的中文——从一个外国人口里说出来。
      “先生,”陆晋追上唐泽菲,唐泽菲拉着车门,正欲跨进去,“怎么了?”
      “这发票不对吧,二百,”他捏了捏手中一张纸,“这会不会太多了?”
      唐泽菲接过他手中票子,拿在眼睛下仔细看了看,微微皱起眉。“这不是我昨天给你的那张?”
      “不是。”陆晋说,“先生,应当是那天你在书局的时候签的。”
      “数额一样,这样吧,给他吧,都一样。”唐泽菲挥了挥手。
      “是。”陆晋捏着票子返回了。
      唐泽菲低头想了想,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正在这个时候,他抬起头来,眼睛扫视周围,不经意间望向了码头边塔楼的高台上。
      阴沉天色下,他忽然眯起眼睛,他想自己应当是在那里看见了一个人。
      他想那应该是虞从义。
      塔楼伫立在码头临岸的水滩中,一半于航道旁的浅滩之上,他的车就停在码头岸桥附近,相隔不过百米距离。
      他的目力一直以来都不错,区区百来米的远近,他一眼望到了底。他相信自己是看到了虞从义!
      虞从义站在塔楼最顶露天的台面上,以唐泽菲看来是以一个近似半跪的姿势,见到对方与自己对视的那刻,他不清楚虞从义是否是笑了——太远了,人都尚且看不清楚,更别说脸上一个不甚清晰的表情了!然而他照着那影子望去,那样的身姿那样的轮廓,他还是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对方。
      虞从义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像杆,黑,且直。唐泽菲愣愣的和他对视着,直到虞从义举起了它。
      唐泽菲相信,那也许是一把汉阳造步枪,虞从义平稳的端起它,左手肘撑在膝盖上,枪身置于胸前。
      虞从义向他招了招手。
      直到最后一刻,唐泽菲也没有想要躲闪的意图,他几乎是呆愣的,好像被定格住一般立在原地,枪口准镜清楚的瞄向他的时候,他感到四肢都凝固了。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好像在这一刻流向了相反的方向,这个时候枪声响了。
      意料之中的冲击并没有穿透他的身体,唐泽菲被一阵大力瞬间推搡的向后扑去,翻了几滚,几乎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以后,他的眼前冲出一大片血花。
      陆晋倒在他面前,胸口被开了一个洞,他仰面躺在地上,手腕因为猝不及防大力的推搓下被身下的沙石蹭的血肉模糊,与此同时,人群恐慌的尖叫迟迟的响起来,整个码头瞬间像是开了锅的热油,混乱的不堪言喻。
      唐泽菲眼前一片空白,向身下看过去的时候,他见到,暗红色的温热的血,像小溪一样从陆晋身侧缓缓流淌下来,浸透了黑衬衣的左袖,在他的脚底下汇聚成了一片血洼。
      “少爷…小心…”陆晋最后抬起手像要说什么,却是再也动不了了。神情凝固在困惑的一幕,他闭上了眼睛。
      陆晋不知道唐泽菲在看什么。
      当他的目光顺着对方的视线向不远处的高塔看过去时,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塔上的人是谁。然而直觉还是顺着本能让他极快速的向唐泽菲那里跑去,因为他看见了,跪在塔楼上的那个人端起了枪,一只眼睛看向准镜——他的目标,是少爷啊!
      来不及想了,什么都别想了,少爷不可能死在这里。
      他扑上去了。
      …
      将陆晋的尸体抬走后,唐泽菲独自蹲在沙滩上,脸色苍白的不似人样。一种金属拉扯的铮鸣不停的一个劲的在他耳边回响,他的呼吸急促到像是马上就要窒息而死。
      虞从义杀了陆晋。
      不,那是虞从义吗,没错,那确实是虞从义,他没有看错的是,若是方才没有陆晋那一挡,现在倒地的当然便是自己了,虞从义原是想杀了他。
      虞从义想杀了我吗?
      这个时候,唐泽菲刚从上海回到天津没有几天。而他之所以去上海的原因,正是为了躲避宪兵拘留所因逃狱而对他下的通缉令。半年前,因为英租界引渡程序变更,加上迟迟未发现展月微的尸体,属于判定唐泽菲确凿犯重罪的证据不足,那通缉令几乎失效,在那时,唐泽菲几乎立刻就想要回到天津。然而在这个时候,与他一同前往上海居住的母亲生病了,因为此事,他暂时放下了返回的念头。梅里克精神状态一直很堪忧,加上唐泽菲被关牢狱之时在梅里克心中或多或少留下恐惧担心孤独终老的阴影的种子,她患上了一种忧郁病,成日成天的哭泣或者对着窗台坐着不说话。唐泽菲异常头痛,为此请了医生给母亲治病,两个月后母亲情况好转一些,医生却判定说此病再也无法根治,虽然现下看起来有所好转,但此后病情必然会再度反复…既然在哪里治疗都是治,唐泽菲并不觉得上海的医生有比天津的高明多少。这时恰好有一位天津做生意的朋友得到他的消息远道而来拜访他,向他诉说了一些天津英租界内商会的情况。送走客人以后,唐泽菲又抱着必然要想再度回到天津的心与母亲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母子俩互通想法,不久后便再度回了津。
      唐泽菲一直觉得,他的根底在那里,不仅是生意上的。关于天津他的脑海里深刻的住着一个人。离开天津一年的前几个月里,唐泽菲经常会想起虞从义。那天突然其来陆晋的劫狱,并不在他的计划当中。在那此前,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在狱中待到老死。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其实也并不短。
      想虞从义的时候,他甚至会怀疑对方会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而恨上自己。可惜,围绕自己身边他与母亲所做的事情,让虞从义所恨的,他相信并不差这一件。唐泽菲这个时候会从头开始想他们初遇那年。自己在教会小学,刚认识那个哥哥的时候。年少的情谊难能可贵,也令人叹息的短暂。明明少时一别十几年,与他再度相遇不过只有半载,为何世事无常竟如此令人生厌,将他们的关系推向如今纠结矛盾的境地?
      唐泽菲想起从前有人赠予他一幅中国古画,元代倪瓒的作品,画的山山水水,其中笔墨意蕴他了解甚浅,只记得那赠画人特意强调了其中的“留白”,是克制是余地,也是两相退一步,体会的空间。一年的光阴,若是假作留白,该多好?
      若是能向天父祈求,不,还是向愿望之神尼普顿祈求吧,他想要那些事情从来不要发生过。即便发生了,他也不想知道。可即便他想要捂住耳朵,恐怕圣灵也会将他的手拿开。
      若是请东方的仙神来助他,是不是也只能摇头叹息说命运难违?
      唐泽菲意识到,遇见虞从义后,他开始患得患失起来。退一步来说,他并没有自信确信自己一定会在对方心里留下什么位置。哪怕是恨这个负面的情绪。他一点都不清楚虞从义的心思,从始至今,虞从义是怎么想的,是怎么看待他的。唐泽菲思考不出头绪来,而他自己也知道多想无益,什么都会发生,他习惯只做自己想做的。哪怕只是徒劳。所以关于此事他想了一阵子,便放任了。揣测别人心意这样的事情,凭借庸人的脑子,怎么可能得到答案来?
      可是撇去这些复杂的思考,夜晚站在落地窗前的玻璃后面,望着熄了灯后上海滩的夜空繁星,他还是想要祈祷。他真心希望有两颗星星那是海神尼普顿的眼睛。他对天祈祷许下愿望,万分希望当他回去的时候,他还能记得他。尼普顿保佑他吧,他愿意再去一次罗马特雷维喷泉,这次他想向它抛出两枚硬币,他奢望再见到虞从义的时候,对方还能清晰记起他挨近拥抱他的时候,胸腔里心跳滚烫的温度,他相信在有一那么一瞬间,他的心已经和他的贴近了。
      …
      唐泽菲抬起头,高塔上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在见到陆晋倒地的那一瞬间,塔楼上的人便收了枪,转身离开的无影无踪。
      唐泽菲知道虞从义或许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他曾经尝试过寻找对方过去的踪迹,找寻对方从前哪怕一点的影子。然而他失败了,从各种也许和他认识的人口中,他听见了几乎如出一辙的虞从义——冷静,沉闷,凶狠,不通人情。不,他心想,虞从义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有什么改变了他,于是他继续锲而不舍的去找,去托人四处打听。他一定想要知道。下人们有一段时间对于少爷的做法非常不解,因为他们被要求千里迢迢从上海去到天津,只为了找一个人无关紧要的过去?那个时候,他们只希望少爷没有得失心疯。
      自然而然的不懈努力之下,唐泽菲终于了解了一部分关于虞从义的过去———从不同与虞从义有接触的人口中拼凑出来的他的过去。他知道了虞从义从前所谓口中的弟弟,是一个黑白通吃的商人蒋风明,和他并没有血亲,顺藤摸瓜便知道了虞从义与英租界商人蒋家的联系。蒋家传到蒋风明是第二代,蒋风明老爹蒋义群在当年可是英租界□□组织叱咤风云的人物,连唐泽菲对他的名字都略有耳闻。他知道虞从义从小便失去双亲,正是被这个蒋义群捡回家一手带大的。那时候蒋风明甚至还没有出生。这蒋义群和虞从义的关系,也是并非几言便能说清的,大约是外人看来蒋义群培养虞从义有深谋远虑和利用的成分——小时候上教会学校,长大了点便把他送去军校——其中那有一半心思是为了给比虞从义小九岁的亲生儿子蒋风明铺路,因为事实便是蒋义群撒手人间之后,蒋家所有产业全部落到蒋风明手里接管直至今日,几乎从不见虞从义过问;虞从义总是以类似于保镖或者近卫的身份在蒋风明身边出现,虽是被架空然而还是协助对方做事,于蒋家而言,他像是有报不尽的恩与还不完的债…另外他还顺道问清了在虞从义口中这个谜题一般的蒋洁洁。这蒋洁洁原来正是蒋义群的亲妹妹,比蒋义群年轻接近十岁,前几年嫁给了法租界的杨项。虞从义爱恋的是他没有血缘关系并且已经早早嫁人的小姑。这件关于虞从义到底爱谁的事情无人知晓,然而唐泽菲在了解到蒋洁洁的身份后便立刻在心中默默将这确认了。虽说没有和死人吃醋的道理,可是在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唐泽菲还是难免心中涌起了郁结的情绪…
      然而,这些他看到的只不过是多数人眼里看到的,也是他所想得到的问题答案里浅尝辄止的一小部分。那另外的部分只那在极少数的人眼中——或许在这世上只有蒋,虞二人心中才明白的——是这些年虞从义作为杀手与宪兵司令部军士长格外矛盾的双重身份,是长时间以来在两个毫不相干的角色来回切换的挣扎,是多么让人倦怠与疯狂的事情——而这疯狂的根源,最终只有虞从义独自体会。他不知道哪一天自己脚下踩向的冰面,会彻底崩溃碎裂,深不见底的黑色寒水会彻底漫涌,席卷他的全部,直到一切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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