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141、风家事

　　“你家在哪儿？”上车后，谢惋惜问。T问了几次，风及雨才答。那是一个位于市中心的小区。
　　到了目的地，谢惋惜付完车费，转眼看风及雨呆呆地望着T：“下车吧。”风及雨这才动作，下车时还踉跄一下。
　　谢惋惜扶着路都走不稳的醉鬼，嘟囔：“干嘛喝这么多酒……”
　　小区门卫管得严，幸好对方还认得风及雨，两人才没被拦。只是门卫的神情令谢惋惜在意，很快，T就知道原因——
　　两人走进小区后不久，胡常就匆匆赶来，看着两人原本八风不动的脸也染上无奈：“谢先生，您在哪儿找到T的？”T说着，拿起一个对讲机似的玩意儿说了几句。
　　谢惋惜不好意思地笑笑：“T把电话打给我了。我擅自去接人，添麻烦了吧……”
　　“没关系，找到了就好。”胡常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说，“需要我搭把手吗？”
　　谢惋惜点头——风及雨已经近乎把全身重量压到T身上，头还窝在T肩头。谢惋惜实在承受不了，走得艰难。
　　胡常刚想从另一边把风及雨架起时，风及雨却耍赖般地挣开了，一边还拱了拱谢惋惜脖子，T是想说什么的，但只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哼声。
　　胡常为难地看向谢惋惜。谢惋惜朝T摇摇头，说：“算了。”
　　这次风及雨倒是肯好好走路了。

　　风及雨的房子是小区里独栋别墅中的一座，胡常将谢惋惜领进门后就离开了。谢惋惜从窗外看见T进了车库。
　　谢惋惜本想把风及雨安顿到床上就离开，但这时风及雨却清醒了些，至少睁开了眼睛——“别……走。”
　　谢惋惜挣了挣，没挣开，只能无奈地坐在床头：“你又怎么了？”
　　风及雨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光，雪亮雪亮的；T望着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什么，谢惋惜突然看见T脸上两道清亮。此时有车经过，窗口影子拉花般的在室内滑过，在床头停滞片刻，而后再走，消失——风及雨用另一只手遮住了脸。栏杆菱形的投影笼住了T半边身子。
　　谢惋惜声音很轻：“是因为那个让你难过的事？”
　　风及雨摇头，T说：“虽然……也让我痛苦……”
　　谢惋惜不知T清醒与否，但觉得T既然让自己留下，总归是想倾诉的：“今天发生了些什么？”
　　“很平常……很平常……”风及雨笑了，也不知T在笑什么，笑声中尽是嘲意。
　　“那你为什么喝酒？”
　　“不是……我要喝，是……做生意要喝。”
　　谢惋惜有些明白了，T想分散对方注意，便略带调笑地说：“你可是风瑞集团老总，谁敢灌你的酒？”
　　没想到，风及雨却道：“多着呢……”
　　谢惋惜不说话了。
　　风及雨又道：“我最厌恶的，不是那些人，欺压的文化，上级凌驾下级的现象，不是T们一两个人造成的，T们只是，臣服于这种现实——我最恨的，是我自己。”T咬牙切齿。
　　“你不知道，”T的声音低下去，“我……我一想到那个样子，那个丑陋、可恨、恐怖的人，那个人是我？那个忍气吞声、阿谀奉承，为达目的愿意舍弃尊严的人是我！我一想到，脑子里一出现这种情景，就无地自容；连我的内心都无法安放自己的灵魂，我还能去哪里？”
　　“你是没办法的……”谢惋惜如同讷讷。
　　“是！”风及雨猛然转向T；虽然黑暗，但谢惋惜一瞬感到T眼睛应该是血红，T声音止不住颤抖，“可是你知道吗？我就要被同化了，我开始脱敏，我开始学习，那种印象在我脑子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我刚刚才想，我做个木偶，做个工具，工具没有思想，我只要做一个合格的经营者……”
　　“在……在T来之前，我已经开始臣服了。”
　　谢惋惜反过来握住了T的手：“没关系，没关系……”T想不出别的安慰的话语，所有的词句都显得苍白。
　　“即使我胆怯，”风及雨忽然坐起来，直直地看进对方的眼睛，像是迫切地寻求什么，“胆怯到甚至不敢表现，表现一丝一毫的反抗；即使我所做的事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即使我是个没有勇气的懦夫……你……你依旧会陪着我？”
　　谢惋惜顺从本心地抱住了T：“我会的。”
　　新泪附上旧痕，风及雨闭上眼睛：“其实……”
　　谢惋惜等待良久，没等到下文，微微动了下，才发现风及雨睡着了。T将人轻轻放到枕头上，犹豫一下，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了。

　　第一声鸟叫破开长夜时，风及雨就因生物钟醒了。T头痛欲裂，罕见地躺了会儿，然后起身，转头——
　　“谢……谢惋惜？”
　　谢惋惜被T惊醒，缓缓直起身；T这一夜是趴在床边睡的。谢惋惜揉了揉眼睛，看见风及雨震惊的表情，皱眉：“你不记得了？”
　　记忆渐渐回笼，风及雨还是惊疑：“我怎么会……”
　　“放心，我不会泄露什么。”谢惋惜见T这般反应，有些伤心。
　　风及雨忙摇头：“不，不是……”T自嘲地抹了抹眼下，“我只是想着，太难看了。”
　　谢惋惜对T对视，很郑重地说：“没关系。”
　　T那双眼明亮纯粹得教风及雨不由躲避，T低头，蓦地有些热意；T又想起昨晚对方给T戴围巾的时候……
　　“你冷吗？”风及雨这才想起对方不仅把围巾给了自己，这一夜还是趴着睡的。
　　谢惋惜暂时没发现不对：“没事。”

　　两人走出卧室；风及雨一边走，一边想着给谢惋惜冲两包药预防一下。走出卧室前看向谢惋惜手上那条鲜红的围巾，有些不舍：
　　“那个……”
　　T半天没说出什么来，谢惋惜疑惑地转向T：“什么事？”
　　“这围巾可以……可以送我吗？”风及雨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妥，又急匆匆补充，“我可以付钱的，多少都可以……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见越描越黑，T索性不说话了。
　　谢惋惜却笑了，T低头掩饰笑了会儿，满不在乎地对风及雨说：“这要是其T围巾我倒是可以送你，但这条是店里的工作服，我还要用。”风及雨失落的神色让谢惋惜想起耷拉耳朵的小动物，T连忙又道，“要不，要不我另外送你一条？”
　　风及雨默默摇头。
　　“我自己织，也不要吗？”谢惋惜想着都认识这么久了，也没给对方什么礼物，确实不应该。
　　风及雨眼睛一亮，然后又看向T手里的那条：“但是……不能都要吗？我可以跟你们店长说，付钱让T再给你订一条。”
　　谢惋惜略无语：“你怎么非要这个围巾。”
　　风及雨有些不好意思，垂头不敢看T。
　　“好吧好吧，给你了。”谢惋惜把围巾丢给T，转身快步向前走。
　　风及雨下意识地接住，还下意识地嗅了嗅；然后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去：“抱歉，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顺带一提，那围巾没什么特别的气味，风及雨猜测昨晚T闻到的味道，或许是醉酒后的幻觉。

　　不仅给了条围巾，还搭上了自己织的承诺；谢惋惜翻看着网上的教程，抱着纸箱发呆——纸箱里是T网购的毛线和工具。T想，自己或许是太心软了。
　　“哟，给对象织围巾呐？”那个富二代室友路过，听见T外放的视频声音，调笑道。
　　谢惋惜摇头。
　　室友只是随口一提，见T没兴趣说也没多问，做自己的事去了。
　　谢惋惜叹了口气，看了下书桌上自己的日程表：「初次织可能拿不出手，那么时间就会更长；我只有中午有空，晚上也可以织一些，还可以带到店里织。再怎么说，一个半月也织得完吧？正好赶上新年，当新年礼物好了。」
　　谢惋惜又搜了搜新年主题的围巾，最终选定一条——看见那纹样的时候，竹子有种恍然之感：这围巾不就是千十一直戴的那条吗？

　　距离风及雨醉酒已经半月，这边谢惋惜织好了第一条丑丑的围巾。刚开始针法有错，纹样看起来很拧巴，而且线很疏散，一戳一个洞；T偷偷把它藏了起来，不打算跟风及雨说。
　　而这时，竹子的视角转换到风及雨那边。T看着风及雨神色凝重地从车上下来，旁边胡常架着伞为T挡雨；风家老宅出现在几人视野里，竹子知道，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天黑得格外早，这是个雷电之夜。偶有雪白的闪电照亮大地，雨粒密集，天地里充斥着筛米似的声音。

　　风宅的管家见了风及雨，客气地问好，并说：“老爷夫人等您很久了。”
　　风及雨嘴角撇了撇，似在嘲笑：“进去吧。”
　　风家饭厅里，风烨和魏烟霞并排坐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见风及雨，风烨皱起眉：“怎么才来？让长辈等你，这是谁教你的？”
　　旁边管家替风及雨拉开椅子，风及雨坐下，把外套解开——胡常接过，退在一边。
　　“抱歉，今晚有工作。”
　　风烨神色稍霁：“你对事业用心，这是好事。但该跟我们说一声……”
　　“主要是，”风及雨似笑非笑地打断T，“我不知道你们找我为着什么事，我不想浪费时间。”
　　魏烟霞皱眉，敲了敲桌子：“怎么跟你爸妈说话的——怎么？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了？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吃个饭吗？”
　　风及雨点点头：“只是吃饭的话当然好。”
　　饭桌上一时无话。过了会儿，魏烟霞主动示好，T起身给风烨舀完汤后，又笑着看向风及雨：“及雨，妈妈也跟你舀一完吧，莲阿姨煲汤的手艺很好，我记得你也念这口……”
　　风及雨沉默着，被T拿了碗去。T起身接过汤，魏烟霞笑了笑：
　　“还是常回家，我们两个在这屋子里也寂寞，你回来陪陪我们老两口。”
　　“我姐呢？T怎么不回来？”
　　“你姐姐是医生，忙……”
　　风及雨的笑令风烨恼怒，忍不住挥了两下筷子，胡子都扬起来了：“你再露出这种表情试试！老子不……”
　　“打我？”风及雨歪了歪头，“父亲，您要是有力气当然可以，只是小心别把腰闪了。”
　　风烨猛地站起来，然后被魏烟霞和几个佣人劝了回去——没等魏烟霞说什么，风及雨就道：“抱歉，爸。”

　　一顿饭吃得不可谓不胆战心惊，饭后，三人看了会儿电视。魏烟霞终于耐不住，把风及雨叫到卧室。
　　风及雨早有准备，转了转腕表，起身跟上。
　　“及雨啊，算妈妈求你，你帮帮你表弟吧！”魏烟霞叹着气，无比惋惜的样子，“你想想，T也是读了大学出来的，这……这去做一些人家初中文凭就能干的活，哪里甘心呐！T现在一直颓废着，我听你舅舅说，T还成日成日地喝酒，有些时候出去鬼混，也不知道交了什么朋友，带着T抽烟、打牌，你舅舅家的老底都要败光了啊！”
　　“你是风瑞的总裁，把T弄到风瑞又不是多困难的事，你就当发发善心，帮帮你弟弟。”
　　风及雨盯着T：“想帮T很简单，你把你的钱接济T一点，让T自己创业做生意。你不是说T很有本事吗？那么……应该能闯出番事业？”
　　魏烟霞脸白一阵红一阵：“你……这说得什么话，有才也要有可施展的地方啊，你说得好像白手起家是多容易的事似的。”
　　“那我爱莫能助了。”风及雨转身便想走，却被魏烟霞拽住——
　　“及雨！妈妈是有哪里对不起你吗？若是有对不起的，妈妈跟你道歉，你别这样……我们之前明明那么好，你怎么就变了呢？”T声泪俱下。
　　风及雨看着T的脸，闭眼长叹一声：“你没有对不起我……”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对妈妈这么冷漠？”
　　风及雨接上后半句话：“……你对不起的，是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