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133、面对恐惧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没什么重要的事发生，场景像电影镜头般快速掠过了，一直到谢惋惜大二。
　　那天，谢惋惜上完课和魏其濛相伴回到宿舍——
　　“快点快点，我今早起晚了，早饭没吃，快饿死了！”魏其濛放下书本就想走，但见着谢惋惜拿着手机发愣，不禁催促。
　　谢惋惜像在出神，没有应声。魏其濛疑惑了，探头去看：“你在看什么？”
　　谢惋惜按灭手机，没让魏其濛看到：“没事。”T顿了顿，又道，“我……这会儿有事，你先去食堂吧。”
　　“怎么了？”
　　谢惋惜看向桌上的课本：“今天那篇文章有些难，我还没完全弄懂……”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魏其濛悻悻，“再说，以你的水平还这么刻苦，给不给我们活路了啊！”
　　“你先去吧。”面对夸奖，谢惋惜赧然一笑，语气虽然平和但却让人感到不容置喙。
　　魏其濛也知道T的性子，叹了声：“你这样搞得我都有些心慌，早上那篇文言对我来说就是天书……那我走了啊，你弄完了记得去吃饭。”
　　魏其濛离开后，谢惋惜却没翻开课本，而是坐在桌前发呆。竹子想起之前看到手机一直停留在通话界面：T……想打给谁？

　　谢惋惜叹了口气：「很反常，已经是5号了，妈妈还没有转生活费。而且……T也没有给我打电话。」
　　周勉生意兴隆，几年间已在S城和M城开了两家分店；家里渐渐富裕，谢惋惜在L城的日子从没缺过钱——周勉常常是月初给T打一次钱，下旬的时候还会问T够不够，往往这时候还要给T几百。可以说，谢惋惜一年里已经存了几千，缺钱倒不至于，但T总有些担心。
　　“……妈？”电话过了很久才接通，谢惋惜这声过后，对面许久没有答复；T耐心等待着。
　　“惜惜，”周勉终于出声了，从声音听来没什么异常，“你那边生活费用完了吗？”
　　“没有。”谢惋惜下意识地摇头，“妈，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怎么这么问？”周勉顿了顿，说，“惜惜啊，妈妈最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如果你之前的生活费还没用完，就先用着吧，过几天妈妈再跟你打钱。”
　　谢惋惜“嗯”了声：“没关系，妈，你别太有压力。”
　　周勉笑了笑，沉默一会儿，道：“惜惜，如果妈妈以后……都挣不了那么多钱了怎么办？”
　　“妈，你挣钱是为了什么？”
　　“我们母子能生活得更好啊。你看，你在那边读书需要钱，妈妈在M城买房需要钱。有了钱，我们就过得滋润，吃得上大鱼大肉，不会被人看不起。”
　　“那你等等我，我可以帮你分担，即使你以后挣不了钱了，我也可以让我们过得很好。”
　　周勉沉默一下，声音哽咽：“惜惜，你照顾好自己……我有时真的很，难过，我帮不了你更多了——”
　　“妈，你开店做生意，我高兴的原因其实不是我们的物质条件更好了，或者说我能凭借你的钱更轻松，不用勤工俭学；我高兴，只是因为你想做的事，我就支持，作为你的孩子，我也希望你快乐。”
　　“惜惜……”谢惋惜的这番话给了这时几乎孤立无援、仓皇失措的周勉力量，T发自内心地笑了，并迅速收整好心情，“对啊，怎么活不是活！只是可惜……唉，不说了，免得影响你。”
　　谢惋惜正色：“妈，你那边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生意上面的问题，你个小孩子也不懂啊。”
　　“你不说我怎么懂？妈，我已经十九了，该帮你分担一些了。”
　　周勉犹豫一下，说道：“是这样，你关阿姨T们和我有些矛盾，我打算单干了——你别担心，我不会吃亏的，生意上面的事，还是大人去做，你安心读你的书。”
　　谢惋惜“嗯”了声：“你们出了什么矛盾？”
　　“唉，也难说，可能这些年走下来，也发现性格、处事啊，各方面吧，有些龃龉。累积起来，我想着还不如单干。”
　　“你一个人会不会太累？”
　　“不会的，各个店子都有店长分担着，分开了也和以前一样。”周勉那边嘈杂起来，T捂住了收音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妈妈这边有事，就不跟你聊了。最近忙，可能也打不了电话，我忙完这阵再跟你说……”说完，周勉就挂断了。
　　“嘟嘟嘟……”手机响了片刻，自动退出通话界面。谢惋惜站起身，深吸口气；T看了看余额：「幸好之前没乱用钱。」
　　饭还是要吃的，收整好心情，T走出寝室。

　　从那之后，魏其濛发现谢惋惜变了。比如说，以前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吃面的T却在食堂天天点面吃；以往像魏其濛这种睡得晚起不来的才会赖掉早饭，但现在谢惋惜也不吃早饭了；以前出门打车，现在T开始坐地铁了……而且，谢惋惜还找起了兼职。一切迹象都指向了一点——
　　“你没钱了？”魏其濛疑惑，“不对，这也不是月底啊？”
　　谢惋惜没多说什么：“我认识的人不多，你能帮我问问吗？”
　　“可以是可以。你想做哪种？要不你去当家教吧，反正是师范生，专业也对口……”
　　“我……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因为之前那个……”之前小组作业时谢惋惜被几个组员推出去汇报，T知道自己可能会紧张怯场，因此准备了很久，但第一次的时候还是出了状况，被老师误会成没有准备；虽然第二天T有了经验很顺利地汇报完了，但老师那句“还是要准备啊，这不完成得很好吗？”还是让T难过。
　　谢惋惜觉得，紧张是很玄学的东西，它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T头顶，而在T跟陌生人、或者在人多的场合说话时冷不丁就会落下来。
　　魏其濛察觉到谢惋惜的情绪，话锋一转：“没关系啦，找其T活好了，我帮你问问啊——”T打开手机，“不过你这毛病还是要想想办法，不然怎么当老师？你以后是要当老师的吧？我记得你不像我们这种……”
　　谢惋惜点头。
　　“那就是了，社恐当老师还是有点虐的；不过也没关系，你也不是很严重，适应一下就好了。老蒋不是说学校有个跟什么组织合作的活动吗？去特殊学校做义工……”T抬起头，“你可以去试试啊。”
　　谢惋惜“嗯”了声：“我已经报了名了。”

　　之后，谢惋惜自己找了个学校附近的咖啡店打工，魏其濛又帮T联系了个家里开模特公司的朋友——
　　“我看你条件这么好，可以去试试。”魏其濛道，“而且这活既轻松来钱又快，就拍几张照片的事。行的话我就把人推给你，你俩联系，我那朋友说要先见下你。”
　　谢惋惜没有拒绝。魏其濛的朋友叫欧雅，是个身材精瘦的女人，T穿着件黑色直筒裙，上身披着件珍珠色小香风外套，胸前缀了条Y型流苏链；直发齐颈，颧骨略高，当天化着浓妆，黑色眼影、亮片，眉毛的截断……这些透出社会的气息，让T看起来很不好惹。
　　那天谢惋惜被魏其濛认真打扮了下——魏其濛把T的衣服借给谢惋惜穿，两个不精此道的人琢磨了半天，才决定怎么穿。那件蓝紫拼接的长袖上衣和白色工装裤搭配起来的确显得年轻活力，但没想到，欧雅见T第一面时冷不防蹦出一句：
　　“帅哥，你这脸适合少穿点。”
　　谢惋惜愣了下，魏其濛尴尬地笑笑：“姐，你别让人误会好吗？”
　　欧雅淡淡瞥了T一眼：“人不错，记你一功——”T转向谢惋惜，“你虽然身高比例不是特别好，但……”T笑了下，“这张脸还有身材意外适合一些美少年的片子，没想过留长发吗？”
　　谢惋惜笑容僵硬：“没……”
　　“你适合长头发，很美，纯粹的美。”欧雅比划了下，盯着T的脸，“短发让你像个小孩子，青涩得很。”
　　谢惋惜只客套地笑。
　　“你来我这儿做，要先签个合同……”
　　“姐，T只是兼职。”魏其濛忙道。
　　欧雅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我知道，只是这边派活再怎么也要先讲清楚分成之类的吧？我之前也签过几个兼职的，合同是备好了的，要没问题今天就去公司。”
　　谢惋惜与魏其濛对视一眼，T轻轻点头；魏其濛便笑道：“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多谢你。”谢惋惜轻声道。
　　“请我一顿呗？”
　　魏其濛本是开玩笑，没想到谢惋惜真点了头，郑重地说：“一定。”

　　虽说有两份兼职，但欧雅那边很久才派一次活，往往还是试镜；一个学期过去，谢惋惜实打实的拍摄只有一次。因此，T也不是非常忙，兼顾学业的同时，还能够每周去一次特殊学校做义工。
　　从X大来的学生在这里也有历练的意思，T们往往会当当助教，甚至在带队老师的指导下讲讲课——这不强求，T们的本职工作还是陪孩子们玩、辅助班主任组织学生、打扫卫生之类的。
　　很多学生在拿到学分后就不来了，可谢惋惜还是保持着每周一次的频率。
　　谢惋惜负责的那个班的班主任林老师与T熟悉后，发现T一次没有尝试过与人打交道的活；这个沉默温和、勤劳能干的大学生引起了T的注意。
　　“……‘紧张’？”林老师回忆了下，笑道，“我确实没发现，因为你跟我说话时很流畅啊。”T是个微胖的女人，气色不是很好，厚厚的嘴唇常呈现一种紫绀色。
　　“有时候，突然地就会。也不是每次那样。”
　　林老师想了想，招呼T在走廊长椅坐下：“有没有人跟你说过，‘社交’跟走路一样，虽然是很日常的活动，但也是需要训练的。”
　　“据我观察，你比较内向沉默，这方面的锻炼就不太足。大脑没有形成一个反应机制——比如，我撞到了你，我会条件反射地道歉。这个反应就是在无数的社交场景中训练出来的，而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训练，就可能会在说抱歉时感到恐惧、羞耻。”
　　“别害怕，这玩意不算事。”林老师说，“也许你可以趁着来我们学校的机会，训练一下。”
　　谢惋惜抿了下唇：“我害怕会紧张，我紧张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需要你马上上台讲话。”林老师笑道，“你听过‘暴露’疗法吗？”
　　谢惋惜摇头——“就是把自己一点点地放到会令你恐惧的环境中，让自己脱敏。举个例子，有些人会怕狗，那么要战胜这种恐惧，最开始可以先接触一只假狗，把狗的模型放到远处观察。恐惧渐渐降低后，可以把它拿近一点，然后可以试着抚摸它。等抚摸也不再恐惧后，就换成真狗，重复之前的步骤，最终战胜恐惧。”
　　“你现在都去干杂活，不接触那些孩子，那么紧张、恐惧在你的身体里便不那么可控。”林老师依旧是笑着的，“要试试吗？试着做些什么和恐惧正面对抗。”